河北
一個皇帝的頭，在皇家武庫里放了272年。它跟孔子的木屐、劉邦斬白蛇的劍擺在一起，被當作國寶。直到公元295年一場大火，才把它燒了。這顆頭生前的主人叫王莽。殺他的人，是一個商販。
公元23年，綠林軍攻進長安。王莽縮在未央宮的漸臺上，身邊還跟著一千多個文武官員。一個叫杜吳的商販沖了上去，把他殺了，扯下了他腰上的綬帶。一個校尉叫公賓就，看見杜吳手里拿著綬帶，問了一句——綬帶的主人在哪？杜吳說，在室內(nèi)西北角。公賓就走進去，砍下了王莽的頭。《漢書》原文記了十個字："軍人分裂莽身，支節(jié)肌骨臠分。"幾十個人搶著分他的尸首，胳膊腿砍得稀碎。
頭被送到了宛城，懸掛在街市上示眾。《漢書》又記了一句："百姓共提擊之，或切食其舌。"百姓涌上來拿東西砸他的頭，有人把他的舌頭割下來吃了。一個當了15年皇帝的人，頭掛在街邊讓人砸，舌頭被生人吃了。
讀者看到這里可能會問——他到底干了什么，讓老百姓恨成這樣？
公元8年，王莽篡了漢朝，建立新朝。他上臺后干了一件前無古人的事——把全國的土地都收歸國有，改叫"王田"，不許買賣。把奴婢改叫"私屬"，也不許買賣。聽起來像好事，對吧？但實際執(zhí)行的時候，土地被收走的不只是豪強地主，還有老百姓那幾畝薄田。奴婢不能買賣了，很多人連賣身活命的路都沒了。他又改幣制，舊錢全部作廢，發(fā)行新錢。老百姓攢了一輩子的錢，一夜之間成了廢銅。改一次不夠，前后改了四次。每次改完，又有無數(shù)人家破產(chǎn)。
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公元17年，全國蝗災加旱災，饑荒遍地。南方出了綠林軍，東方出了赤眉軍。那些把眉毛染成紅色的農(nóng)民，拿著鋤頭木棍就反了。王莽派兵去鎮(zhèn)壓，打敗了。再派，又敗了。到了公元23年，綠林軍打到了長安城下。王莽最后的據(jù)點是未央宮的漸臺。他身邊還剩一千多人，最后全死了。他自己被商販杜吳殺死，被校尉公賓就砍了頭，被幾十個軍人分了尸，被百姓砸了頭割了舌頭。
到這里故事還沒完。
王莽的頭被送到更始帝那里，后來又落到了光武帝劉秀手里。劉秀建立了東漢，定都洛陽。他沒有把這顆頭毀掉，而是命人把它漆好，收藏在洛陽皇家武庫里。為什么留著？可能是當戰(zhàn)利品，也可能是警示后人——這就是篡漢的下場。從東漢到曹魏到西晉，換了三個朝代，這顆頭一直放在武庫里。每個新皇帝登基，都能在武庫里看到它。它跟孔子的木屐、劉邦斬白蛇的劍并列為"累代異寶"。《晉書》原文寫的是"王莽頭，孔子屐，漢高祖斷白蛇劍"——三件東西擺在一起，一起被收藏，一起被祭祀。一個篡位者的頭，跟圣人的鞋、開國皇帝的劍享受同等待遇。
這件事細想極不合理。孔子的鞋是圣物，劉邦的劍是開國神器，王莽的頭是什么？是反面教材。但歷代皇帝就這么放著，一放就是272年。從公元23年放到295年，中間經(jīng)歷了東漢、曹魏、西晉三個朝代。沒有人覺得該把它扔了。
公元295年，晉惠帝元康五年。洛陽武庫起火。當時的司空張華怕有人趁亂造反，先命人把武庫圍住，然后才救火。等他救完火，"累代異寶"全燒了。王莽的頭，孔子的鞋，劉邦的劍，還有兩百萬人的兵器裝備，“一時蕩盡”。《晉書》用了四個字——“一時蕩盡”。
一顆在武庫放了272年的頭，一場火就燒沒了。它活著的時候是皇帝，死了以后是收藏品，最后變成一把灰。那個殺他的商販杜吳，史書上連個字都沒給他留。我們只知道他是一個商人，沖上去殺了王莽，扯了一條綬帶。他大概不知道自己殺的是誰，也不知道那條綬帶是什么級別。他只知道那是個值錢的東西。一個不知道自己殺了皇帝的人，殺了皇帝。一個被百姓割了舌頭的人，頭被當國寶收藏了272年。一個篡了漢朝的人，最后跟孔子的鞋放在一起被一把火燒了。
歷史有時候不講道理。但歷史有時候又太講道理了。
（本文基于史料整理，部分場景為合理還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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