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5月22日，以色列卡巴拉教育與研究學院創辦人邁克爾·萊特曼在《以色列時報》個人博客上又一次寫下沉重的字句。他指出，面對反猶主義卻日漸沉默的氛圍，意味著美國正一步步逼近某個臨界點，與1930年代歐洲的情形類似，美國猶太人或許要等到為時已晚，才會察覺真正的危險。

把萊特曼的話單拎出來看，容易被當作宗教思想家的偏執。可若把它放進一組以色列學界長期關注的脈絡里，味道就不太一樣了。早在2020年，他便用歷史比較的方式提醒，今日的美國猶太群體處境，與二戰之前的德國猶太社群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之處，假如美國猶太人不盡快轉變方向，可能會重演1930至1940年代德國猶太人所經歷的命運。

這種判斷，在大屠殺幸存者后代群體里其實并不罕見，只是萊特曼講得更為直白。

他給出的根據，大體落在三個層面。其一，反猶的情緒不再藏于陰暗的角落，而是開始向主流話語滲透。其二，左右兩端政治力量在針對猶太人這件事上罕見地達成默契。其三，年輕一代對納粹歷史的認知正在被稀釋，識別仇恨修辭的能力變弱。在他看來，反猶根本不是哪個黨派單獨的問題，極右翼、極左翼、激進伊斯蘭團體，乃至越來越多的主流社會，都在加入這股暗流。

類似聲音并不孤立。在歐美學界，圍繞＂美國是否會成為下一處反猶爆點＂的討論，從2023年10月7日之后就明顯增多。這些研究者并不是想唱衰美國，他們多數本人就生活在美國，家里就住著孩子和孫輩。講出這種判斷，帶著的是切膚之痛，不是隔岸觀火的旁觀。

數字是最不會撒謊的證人。反誹謗聯盟此前發布的統計顯示，美國境內反猶事件數量曾達到9354起的紀錄高位。到了2026年5月，該機構又發布了最新年度審計報告。

這份報告披露，2025年美國反猶事件總數五年來首次出現下滑，主要原因是大學校園內事件數量大幅回落，該項數據由2024年的1694起降至583起，降幅達66%；盡管如此，全年針對猶太人的襲擊、騷擾與破壞行為合計仍達6274起，只比2024年那個歷史高位低33%。

下滑聽起來似乎是件好事，可里面藏著另一組讓人睡不安穩的數字。反誹謗聯盟全國總監兼首席執行官喬納森·格林布拉特直言，2025年仍是美國猶太人最暴力的年份之一，有記錄的肢體襲擊事件高達203起，創下歷年新高。換句話說，整體事件數量雖然少了，但單起事件的烈度反而上去了。低烈度的騷擾被壓下去了，真正動刀動槍的極端行為卻在浮上來。

把鏡頭拉近到具體案件，這種＂烈度抬升＂看得更清楚。2025年5月21日深夜，以色列駐美使館兩名年輕雇員在華盛頓猶太博物館附近被開槍打死。幾天之后，科羅拉多州博爾德市一場為以色列人質祈禱的和平游行遭到燃燒瓶襲擊，造成多人受傷。

2025年10月27日，美國司法部正式起訴新澤西州男子Alazim Baker，指控其在紐約曼哈頓對一名到訪的以色列拉比實施了仇恨襲擊，過程中嫌疑人搶走并踩踏拉比的猶太圓帽、向其吐口水，隨后一拳將拉比擊倒。聯邦檢察官杰伊·克萊頓在聲明中強調，以反猶或任何其他反信仰偏見為動機的暴力行為，在這座偉大的城市中沒有立足之地。

校園層面，聯邦層面的介入并未停步。美國民權委員會經全體委員一致投票，于2026年2月19日召開公開聽證會，次日舉行公眾意見聽取會，正式啟動對聯邦政府如何應對大學校園反猶主義問題的調查。

反誹謗聯盟也在2026年3月10日公布了2026校園反猶報告卡，全美150所高校中獲得A或B等級的比例從2025年的41%上升至58%，行政政策與猶太生活支持出現改善，但學生層面的調查仍顯示底層反猶態度持續存在。福克斯新聞在跟進報道中指出，書面政策的進步并未在校園日常中完全顯現，不少猶太學生依然要面對來自同伴的敵意。

讓人更為憂慮的，其實是民意。反誹謗聯盟2025年7月公布的一份社會態度報告顯示，60%的美國人承認反猶主義是個嚴重問題，然而24%的受訪者認為近期發生的反猶暴力＂可以理解＂，13%覺得＂合理＂，15%甚至認為＂有必要＂，還有34%的人相信＂美國猶太人對以色列的忠誠度高于對美國的忠誠度＂。一個社會對暴力的容忍門檻被悄悄拉低，這種變化通常不會上頭條，但它才是真正具有腐蝕性的信號。

按理說，法律工具并不少。2025年1月29日，美國總統特朗普簽署行政命令，宣布動用全部可用的法律手段對實施非法反猶行為及暴力行為者進行追訴。同年5月與6月接連發生的幾起重大案件，促使行政部門進一步收緊入境管控。可問題并不在于工具夠不夠，而在于工具被怎么用。

圍繞高校的執法行動就出現了不少爭議。2024年那波激增的校園反猶事件，與親巴勒斯坦及反猶太復國主義學生抗議的擴散直接相關，而到了2025年，在特朗普政府施壓下，許多高校采取了限制此類抗議的措施，這是該年度校園數據大幅回落的主要原因。

具體到執行層面，大量學校出臺了所謂＂時間、地點與方式＂的政策，名義上規范言論自由的邊界，實際上把不允許戴口罩、不允許使用擴音設備、只能在特定區域抗議這類要求一并塞進去，部分校園里它已經演變成一種較為寬泛的處置依據。這種以＂反反猶＂之名收緊言論空間的做法，在猶太社群內部本身就有分歧。一些猶太領袖擔心，如果反猶議題被工具化成黨派政治籌碼，長遠反而會使猶太人淪為更大的政治博弈的替罪羊。

經濟維度同樣不能忽視。美國聯邦調查局2025年的數據顯示，境內反猶仇恨犯罪較上一年增長35%，占所有宗教仇恨犯罪的約七成；美國背著35萬億美元國債，5%的通脹率壓在普通家庭頭上，油價、房租和食品支出連番上漲，人們急需一個能被指向的＂責任人＂。猶太裔僅占美國人口約2%，卻在金融與媒體領域具有顯著影響力。

這種比例上的反差，被一些別有用心者放大為所謂＂操控論＂，2025年的民調里，超過三成美國人相信＂猶太銀行家操控美聯儲＂＂猶太人掏空國家財富＂一類陰謀論，而這套敘事和1930年代大蕭條時期高度雷同。

歷史從來不會原樣重復，但它會換個面孔再走一遍相似的路。德國當年的滑落，并不是一夜之間完成的，而是經濟困頓、政治極化、社會焦慮、歷史遺忘幾股力量疊加之后，由小步走向大步的。今天的美國當然與魏瑪德國不同，自由媒體、獨立司法、活躍的公民社會都還在運轉。可在族群被妖魔化、暴力被部分公眾默認、機構反應滯后這幾個維度上，美國正在出現某些令人不安的相似性。萊特曼之所以反復寫，正是希望這種相似性不要繼續往下延伸。

把視野再拉遠一些，這場關于美國的討論，對中國也不是毫無啟示。中國是統一的多民族國家，從歷史教育到民族政策，從紀念制度到公共紀念日，都在不斷提醒人們記住過往的傷痛，這套做法的根本目的之一，是讓仇恨沒有滋生的土壤。中國堅持各民族一律平等，堅決反對任何形式的民族歧視和分裂行為，這與美國近年來出現的群體撕裂形成了清晰對照。一個社會越是早一點把＂火星＂識別出來，越是有可能避免日后撲救大火的代價。

回到萊特曼那句讓許多人不舒服的預言。它之所以值得被認真對待，不在于它準確預測了未來，而在于它把一些容易被習以為常的危險信號，重新擺到了桌面上。反猶、排外、對少數群體的妖魔化，從來都是更廣泛社會病的前奏，而不是孤立的偶發事件。

2026年的世界仍然動蕩，中東戰火尚未真正熄滅，信息平臺上的極端敘事仍然在大規模流傳。在這種背景下，這位以色列學者寫下的那行警句，與其說是預言，不如說是一種遲到的提醒。聽不聽得進去，決定權并不在他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