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半,周威的手機響了。
電話那頭,母親程素云的聲音抖得像秋后的落葉:“威子,攤子讓城管給收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后視鏡里,副局長李德明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扎過來:“你媽擺攤?”周威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李德明沒再問,掏出手機,當著周威的面撥了個號碼。
可周威不知道,這通電話撥出去之后,他這輩子的人生,全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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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威是市國土局副局長李德明的專職司機。
這活兒他干了整整四年,一天都沒落過。
每天凌晨四點半起床,五點四十準時出門,六點整把車停在李德明家樓下,雷打不動。
司機班的人都說他傻。
老趙,大名叫趙德柱,是司機班里資格最老的。他總喜歡拿周威開涮:“給局長開車四年,茶沒喝過一杯,煙沒拿過一包,你他媽圖啥?”
周威笑笑,不接話。
他知道老趙心里不平衡。
老趙在司機班混了十來年,給三任領導開過車,到現在還是個普通司機。
周威這才四年,就給副局長開車,他心里能舒服才怪。
周威不傻。
他也知道,給領導開車這活兒,說白了就是個“近水樓臺”的事。領導一句話,多少事都能辦。可他就是張不開那個嘴。
不是不想,是不敢。
這事得從十年前說起。
那時候周威還在縣城一家工廠干活,當了個小組長。
廠里有個技術員叫劉強,跟他關系不錯。
有天劉強找到他,說家里出了點事,想借兩萬塊錢周轉周轉。
周威二話不說,把錢借了。
結果劉強拿了錢,人沒了。
周威跑去找廠長,想求廠長幫忙打聽打聽劉強的下落。廠長嘴上答應,轉頭就把他從小組長的位置上擼了下來,說他“公私不分”。
后來他才知道,劉強是廠長的遠房外甥,那兩萬塊錢,廠長早就知道還不上。
從那以后,周威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求人,就是把自己的軟肋露給別人看。你越求,別人越看不起你。
所以給李德明開車這四年,他一個字都沒提過。
李德明好幾次在車上問他:“小周,家里還好吧?”
他都笑著點頭:“挺好,謝謝領導關心。”
其實不好。
母親程素云一個人在老家鎮上,非要擺攤賣早餐。周威勸了多少回,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媽,您都六十八了,還折騰啥?”
“我折騰啥?我不折騰你房貸誰還?”
程素云就是這么個脾氣,倔起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周威他爹走得早,她一個人把兒子拉扯大,什么苦都吃過,什么罪都受過。
老了老了,叫她歇著,她嫌閑得慌。
周威沒辦法,只能由著她去。
可他心里清楚,母親擺攤這事,遲早得出問題。
鎮上這幾年整治市容,城管的力度越來越大。
那些占道經營的攤販,今天被攆了,明天換個地方繼續擺,跟城管打游擊。
母親腿腳不好,哪跑得過人家?
周威想過找李德明幫忙。
不是讓領導出面說情,就是打聽打聽鎮上有沒正規攤位,交錢租一個也行。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他怕。
怕李德明覺得他麻煩,怕李德明覺得他事多,怕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連這碗飯都保不住。
那天早上,周威照常出門接李德明。
車剛一拐出小區大門,手機就震了。
他低頭一看,是母親。
周威心里咯噔一下。母親知道他這個點在開車,平時從來不這時候打電話。
他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威子……”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不對勁,帶著哭腔。
“媽,您咋了?”
“攤子……攤子讓城管給收了,還要罰三千塊錢……”
周威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人從后腦勺狠狠拍了一悶棍。
他的手開始抖,方向盤都握不穩了。
“媽,您別急,我……”
話還沒說完,車里響起一個聲音。
“小周,誰的電話?”
周威抬起頭,發現后視鏡里,李德明正盯著他看。
02
周威張了張嘴,想說沒事,可那兩個字卡在喉嚨里,怎么也說不出來。
李德明坐在后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你媽出事了?”
周威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我媽……擺攤讓城管給收了,要罰三千塊。”
他說完這話,自己都覺得丟人。
一個快四十歲的大老爺們,讓六十多歲的老娘去擺攤,還讓人家給逮了,這說出去,不是笑話嗎?
他等著李德明訓他。
可李德明沒訓。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說:“先把車靠邊停。”
周威把車靠到路邊,熄了火。
車里安靜得跟沒人似的。
過了好一會兒,李德明說:“你媽擺攤這事,我咋不知道?”
周威低著頭,聲音壓得很低:“我沒跟您說。”
“為啥不說?”
“我怕……”
“怕啥?”
周威說不出話。
他怕的東西太多了,怕麻煩領導,怕領導覺得他事多,怕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讓領導看不起,怕開口求人之后這飯碗就保不住了。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李德明沒再追問。他掏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了翻,點了一個號撥了過去。
周威偷偷瞄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名字是“王德發”。
他認識這個人。
王德發,市城管局副局長,跟李德明是老同學,兩人關系不錯。逢年過節還一塊吃飯,周威開車送過他一回。
周威心里又是緊張又是感激。
緊張的是,這事鬧到李德明那兒,以后他在領導面前還怎么抬頭?感激的是,領導愿意幫他打這個電話。
電話接通了。
“王局長,忙不忙?”
“德明?你咋有空給我打電話?”
“有點小事想求你幫個忙。”
“你說。”
“我司機,小周,他媽在鎮上擺攤,讓底下的人給扣了。你幫忙問問,看咋回事。”
王德發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說:“行,我問問,一會兒給你回話。”
李德明掛了電話,看了周威一眼:“先開車吧,送到局里再說。”
周威發動車子,手指還在發抖。
一路上他不敢說話,也不敢看后視鏡。他能感覺到李德明的目光一直盯著他后背,像兩根針扎在那里。
到了國土局,李德明下車前說了句:“電話響了就接,有事給我打電話。”
周威點了點頭,嗓子眼兒像塞了團棉花,啥也說不出來。
他在車里等了大概二十分鐘,手機響了。
是王德發打來的。
“小周啊,我剛才問過了,鎮上的城管是鄧志隊長帶的隊。你媽那攤子占道經營,確實違規了,按規定要罰三千塊。”
周威心一沉。
“王局長,那能不能通融通融……”
“這個嘛,我也跟鄧志打過招呼了,他說了,會酌情處理。你等著吧,應該問題不大。”
王德發說完就掛了。
周威握著手機,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琢磨著“酌情處理”四個字,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
下午三點多,他正坐在車里打盹,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的號。
“喂,是周威嗎?”
“我是,您哪位?”
“我是鎮城管中隊的隊長,我叫鄧志。”
周威一下子坐直了。
“鄧隊長,您好您好……”
“周威,你那個事,領導打過招呼了,我也不是不講人情的人。”
周威趕緊說:“謝謝鄧隊長,謝謝……”
他話還沒說完,鄧志就接上了話,語氣冷得像臘月的風:“但是,罰款不可能是三千了。”
周威一愣:“那罰多少?”
“六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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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威以為自己聽錯了。
“鄧隊長,不是三千嗎?咋翻了一倍?”
鄧志在電話那頭哼了一聲:“三千那是起步價。你媽那攤子占道經營,影響市容,按規定從重處罰。你要是覺得不合理,可以去市里反映。”
周威還想說什么,鄧志已經把電話掛了。
他握著手機,半天沒緩過勁來。
六千塊。
母親擺攤賣早餐,一碗粥兩塊錢,一個茶葉蛋一塊五。六千塊,得賣多少碗粥,多少個茶葉蛋?
周威越想越窩火。
他拿出手機,翻到李德明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停了好幾秒鐘。
最后還是放下了。
他想著下午還要接李德明下班,等見了面再說。
下午五點半,周威準時把車停在國土局樓下。
李德明下樓上車,第一句話就問:“王德發打電話了沒?”
周威猶豫了一下,說:“打了。”
“咋說的?”
“說……要罰六千。”
李德明的臉一下子黑了。
“六千?不是三千嗎?”
“鄧隊長說按規定從重處罰。”
李德明沒說話,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地敲著。
周威從后視鏡里偷看了一眼,發現領導的嘴角抿得死緊,能看見腮幫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他心里一緊,趕緊說:“領導,這事不麻煩您了,我自己想辦法。”
李德明抬起頭,盯著后視鏡里的周威:“你有啥辦法?交錢?”
周威低著頭,沒敢接話。
“你一個月工資多少?交了房租、房貸,還剩多少?”
周威沒說話。
他知道,李德明說的是實話。
他的工資四千出頭,房貸兩千五,房租八百,剩下那點錢,連吃飯都緊巴。六千塊,他不吃不喝也得攢一個半月。
李德明看著他那副窩囊樣,嘆了口氣。
“算了,這事我來處理。”
周威張了張嘴,還想說什么,李德明一揮手:“開車!”
周威發動了車。
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到了家屬院門口,李德明下車前說了句:“明天早上照常接我。”
周威點點頭。
他剛想說“領導慢走”,李德明已經砰地一聲關上了車門。
那聲音,聽著就不對勁。
周威在車里坐了好一會兒,腦子里亂糟糟的。
他想起母親早上打那通電話時的聲音,想起鄧志那冷冰冰的語氣,想起李德明那張鐵青的臉。
他突然覺得自己特別窩囊。
一個快四十歲的男人,連親娘都護不住。
他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晚上回到家,周威給母親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
“媽,您沒事吧?”
“沒事,能有啥事?”
程素云的語氣很平靜,周威知道她是裝的。
“媽,那個罰款的事,您別操心了,我來想辦法。”
“你不用管,媽有辦法。”
“您能有啥辦法?”
“我找你二舅借點。”
“別!”
周威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母親愣住:“咋了?”
周威深吸了口氣:“二舅他自己都不寬裕,您別去麻煩人家。”
“那你說咋辦?”
周威沉默了好一會兒,說:“我領導說幫我處理。”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一下子變了:“你去找領導了?”
“沒有,是領導自己……”
“周威!”
母親打斷他,聲音又急又氣:“我跟你說過多少回,別求人,別求人!你咋就不聽呢?”
“媽,我沒求人!”
“你沒求人,人家咋知道的?你非要把那點破事折騰得人盡皆知才甘心?”
周威張著嘴,說不出話。
他知道母親的脾氣。
當年父親走后,有人想幫她們娘倆,母親死活不要。她說,欠人家的,總要還,還不上的時候,你就得看人家臉色做人。
這話周威記了半輩子。
可今天這事,他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兒。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軟下來:“威子,聽媽的,這事算了。罰就罰,我以后不擺了,行不?”
“媽……”
“行了,我掛了。”
周威握著手機,聽著嘟嘟的忙音,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周威接上李德明,車剛開出五百米,母親又打來了電話。
周威看了一眼,猶豫著沒接。
李德明在后頭說:“接吧。”
周威摁了接聽鍵,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威子,昨天那個鄧隊長,他帶人上家里來了!”
04
周威手里的方向盤差點打偏。
“媽,您說啥?”
“鄧隊長帶了好幾個人,非要讓我簽字,說不交罰款就把攤子沒收了。還說……還說我是你家屬,占的是你的便宜,要追究你的責任……”
周威的腦袋嗡的一聲,像被人扔進了一個巨大的鐵鐘里。
“威子,你實話跟我說,你是不是得罪人了?”
周威愣了愣:“我沒得罪人啊。”
“那他們咋跟針對咱娘倆似的?”
周威也不明白。
他一個司機,整天就是開車、等人、接人,能得罪誰?
可鄧志的態度,確實不對勁。
昨天晚上打電話還說“領導打招呼了,酌情處理”,今天一大早就帶人上門了,這不是存心找茬嗎?
“媽,您先別慌,我打電話問問。”
周威掛了電話,手指發抖。
后視鏡里,李德明盯著他:“又咋了?”
周威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鄧志帶人上我媽家去了,非要她簽字認罰。”
李德明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他掏出手機,又撥了王德發的號。
這次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王局長,我李德明。昨天那個事,我想問一下……”
“德明啊,”王德發打斷他,語氣有點不耐煩,“那個事我跟鄧志說了,他也答應處理了。你別急,再等等。”
“再等?他今天一大早就帶人上我司機家去了,這叫處理了?”
電話那頭的王德發沉默了。
過了好幾秒,他說:“鄧志這人吧,做事比較較真兒。他可能是覺得,你司機這事不能搞特殊化……”
“特殊化?”李德明的聲音一下子高了,“我他媽讓你幫忙問問情況,啥時候讓你搞特殊化了?”
“德明,你冷靜點……”
“我冷靜不了!鄧志這是沖我來的,你心里沒數嗎?”
李德明說完,直接掛了電話。
車里安靜得可怕。
周威握著方向盤,手心全是汗。
他聽出來了,李德明和王德發之間不對勁。
那個鄧志,也不是個善茬。
李德明在后座沉默了幾分鐘,然后掏出手機,又翻了一個號碼。
這次他沒打,只是看著那個號碼,猶豫了好一會兒。
周威從后視鏡里偷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備注是“老鄭”。
他不知道這個“老鄭”是誰。
李德明看了幾秒鐘,把手機放下了。
“先開車。”
周威沒敢多問,發動了車。
一路上,他腦子里翻來覆去都是母親剛才說的話。
帶人上家里。
簽字認罰。
追究責任。
這幾個詞像刀子一樣,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他想起母親那張臉,滿是皺紋,瘦得像張紙。那么大歲數了,還要被一群人堵在家里逼著簽字。
周威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他咬著嘴唇,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
到了國土局,李德明下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急,這事我來處理。”
周威點了點頭,嗓子眼兒堵得厲害,說不出話。
李德明走進大樓,周威一個人坐在車里,盯著方向盤發呆。
不知道該干啥。
也不知道能干啥。
他掏出手機,翻到母親的號碼,想打又不敢打。
他怕聽到母親哭。
更怕母親不哭。
周威正發著呆,手機震了一下。
是司機班老趙發來的微信。
“周威,聽說你媽擺攤出事了?”
周威愣住了。
這消息,傳得也太快了吧?
他沒回。
老趙又發了一條:“你是不是找領導幫忙了?”
周威看著這條消息,心里頭翻了個個兒。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鄧志為什么突然翻臉?
老趙為什么這么快就知道了消息?
這兩件事之間,是不是有啥聯系?
周威越想越心慌。
他咬了咬牙,撥了老趙的電話。
電話接通,老趙的聲音帶著笑:“咋了,想通了?”
“趙哥,你咋知道我媽的事?”
“嘿,這還用說?咱們司機班誰都知道了。”
周威的心一沉。
“誰說的?”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不是找領導求情了?”
老趙笑了一聲:“周威啊周威,你不是挺清高的嗎?咋也學會求人了?”
“我沒有求人。”
“沒求人?那領導咋幫著打電話的?”
周威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老趙嘆了口氣:“周威,你也不想想,這事兒傳出去,別人咋看咱領導?你讓人家覺得,李副局長為了一個司機的破事,到處打電話求人,這名聲好聽嗎?”
周威的手開始發抖。
他掛斷了電話。
腦子里嗡嗡的,像有一萬只蒼蠅在飛。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真的做錯了。
不是錯在沒求人。
而是錯在,讓人知道他求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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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威一個人在車里坐了快一個小時。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老趙那句話:“你讓人家覺得,李副局長為了一個司機的破事到處打電話求人,這名聲好聽嗎?”
他越想心里越不是滋味。
李德明對他不錯,這點他心里清楚。
四年了,沒少過他一分錢的工資,沒讓他加過一次沒必要的班。逢年過節,李德明還自己掏錢給他包紅包,說是“辛苦費”。
周威從來沒要過。
可李德明每次都硬塞給他,說:“給我的司機,不是給你的,拿著。”
周威心里知道,這領導,是真的把他當自己人。
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虧欠。
他咬了咬牙,掏出手機,給李德明發了一條消息。
“領導,我媽的事,我自己處理吧,不麻煩您了。”
消息發出去,他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沒人回。
周威嘆了口氣,又撥了母親的號碼。
“媽,鄧志他們走了沒?”
“走了,剛走。”
“您沒事吧?”
“我能有啥事?就是讓我簽了個字。”
“簽了?”
“嗯。簽了,認罰。”
周威的手攥緊了手機:“罰多少?”
母親的語氣很平靜,就像在說今天白菜賣多少錢一斤。
周威的嗓子眼兒一堵,說不出話。
“威子,你別管了,媽那點積蓄,夠付這個錢。我跟你說啥來著?別求人,別求人。求人就是自找麻煩。”
“媽,我沒……”
“行了,媽知道了。你好好上班,別操心我。”
母親說完,掛了電話。
周威聽著手機里的忙音,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臉,打開手機銀行,查了查余額。
四千三百二。
他咬了咬牙,轉了三千給母親。
留言寫的是:“媽,剩下的我想辦法。”
發完這條消息,周威想了很久。
他想到了借錢。
可他認識的人里,能借的沒幾個。
司機班的老趙?算了,這人巴不得看他笑話。
老家那幾個兄弟?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張那個嘴,讓人家為難。
想來想去,他咬了咬牙,撥了一個號。
“喂,二舅,我周威。”
“威子?咋了?”
“我想借點錢……”
周威話還沒說完,二舅就打斷了他:“你這娃,是不是你媽出事啦?我聽你媽說了。咋樣,那城管沒為難你們吧?”
“沒有,就是罰了六千。”
“六千?這么多?”
“是……”
“威子,你別急。二舅手里不寬裕,但擠一擠還是有的。你等著,我給你轉五千。”
“二舅,不用那么多……”
“行了,別跟二舅客氣。你媽那個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寧可自己吃虧,也不愿意麻煩別人。可你不一樣,你還年輕,別把啥事都往心里憋。”
周威掛了電話,眼眶又熱了。
二舅叫周鐵柱,是母親唯一的親弟弟,在跑運輸,日子過得緊巴巴的。能一下子拿出五千塊,不知道擠的是啥錢。
周威把手機放在副駕上,盯著車窗外的天出神。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老趙咋知道得那么快?
這事昨天早上才出的,下午他就知道了。司機班的人平時各忙各的,消息傳得再快,也不能這么夸張。
周威越想越不對勁。
他打電話給小張。
小張是司機班里跟他關系最好的,倆人平時沒事一塊吃飯、聊天。
“小張,我問你個事。”
“我媽擺攤被收這事,是咋傳到司機班的?”
小張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別問了。”
“你跟我說實話。”
“我說的可能是實話,但你也別去找他。”
周威的心一沉:“是老趙說的?”
小張沒接話。
但周威已經知道了答案。
“他咋知道的?”
“他有個親戚在鎮城管隊上班,昨天那事出了,他親戚跟他說的。”
周威握著手機,手指攥得生疼。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老趙那個親戚,可能就在鄧志手下干活。
昨天的事,是老趙捅出去的。
他怕別人不知道他周威求人了,還特意強調“領導幫忙打的電話”。
這不明擺著給他上眼藥嗎?
“周威,你別沖動,這事……”
“我知道。”
周威掛了電話。
他坐在駕駛座上,目光發直。
老趙這個人的心思,他太清楚了。
司機班的位置就那么多,李德明的專職司機只有他一個。老趙眼紅不是一天兩天了,就等著找個由頭把他擠下去。
現在好了,機會送上門了。
周威突然覺得特別累。
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里亂成一鍋粥。
過了一會兒,手機震了。
他睜開眼一看,是李德明打來的。
“小周,你剛才發那消息是啥意思?”
“領導,我……”
“你什么你?我跟你說這事我來處理,你就別管了。”
“領導,我真不麻煩了。”
“你再說一遍?”
李德明的聲音一下子高了。
周威張著嘴,結結巴巴地:“我……我是怕給您添麻煩。”
“你再跟我見外,就別給我開車了!”
06
李德明這話說出來,周威懵了。
“領導,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先別說話,聽我說完。”
李德明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周威耳朵里。
“你跟了我四年,我什么脾氣你不知道?我這人不喜歡拐彎抹角的,你有事就說,有困難就提,別憋在心里。”
“我……”
“你媽擺攤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你早點跟我說,壓根兒就不是個事。你偏要藏著掖著,覺得不給領導添麻煩才是好司機,是不是?”
周威沒吭聲。
“可我告訴你,你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你不是個東西。我把你當自己人,你把我當外人。你不信任我,你說你怕啥?”
周威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抖。
“我不是不信任您,我是……”
“是什么?”
“我怕……我怕給您添麻煩。我怕別人說,李副局長為個司機的破事到處打電話,讓人家看笑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
“你怕這個?”
“嗯。”
“我跟你說個事。”
李德明的聲音變得很低,慢悠悠的,像在回想什么。
“我當副局長之前,在縣里干過六年。那會兒我有個司機,叫老周。”
周威的心咯噔一下。
他隱約聽說過李德明以前的司機,但從來沒人跟他細說。
“老周給我開了五年車,一句廢話都沒說過。后來他媳婦查出癌癥,他瞞了我整整三個月。最后實在瞞不住了,還是他媽哭著給我打的電話。”
周威的嗓子發緊,說不出話。
“我問他為啥不說,他說怕耽誤我工作。你說可笑不可笑?人命關天的事,他怕耽誤我工作。”
李德明頓了頓,聲音有些發顫。
“后來呢?”
“后來他媳婦走了。老周也辭職了,說他是個不稱職的丈夫,沒臉再跟著我干。”
周威的眼睛一下子紅了。
他好像看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小周,你覺得我這個人,是靠啥上來的?”
周威張了張嘴:“您是憑本事上來的。”
“本事有個屁用。我能坐這個位子,是因為有人愿意跟著我干。可要是連跟著我干的人都信不過我,你說我這官當得還有啥意思?”
周威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他用袖子使勁擦,擦不干凈。
“行了,不說了。”
李德明打斷他:“今天下午,你跟我走一趟。”
“去哪?”
“去你媽的攤子上。”
周威愣了:“領導,您……”
“我什么我?我說了,這事我來處理。你開車等著,下了班我去找你。”
李德明說完,掛了電話。
周威握著手機,心里頭翻江倒海的。
他想哭,又想笑。
想哭的是,這輩子頭一回有人這樣護著他。
想笑的是,自己這些年硬憋著不開口,到頭來反倒讓領導費了更多心。
下午五點半,李德明準時上了車。
周威看了一眼后視鏡,發現李德明穿著一件便裝,手里還拎著一個黑色袋子。
“領導,您這是……”
“別廢話,開車。”
周威發動了車,朝著鎮上開去。
一路上,李德明一句話沒說。
周威也不敢開口,只是專注地開著車。
到了鎮上,天已經快黑了。
周威把車停在母親擺攤的路口,指著前面那條街:“我媽平時就在這擺。”
李德明看了一眼:“這地方不錯,人流量大。”
“就是城管查得嚴,不讓擺。”
“是不讓擺,還是沒處擺?”
周威一愣:“啥意思?”
李德明沒回答,推開車門下了車。
周威趕緊跟上。
兩個人沿著街邊走,李德明打量著兩邊的店鋪。
快走到頭的時候,他停下來,指著路邊一間空鋪面:“這鋪子是干啥的?”
周威看了一眼:“原來是個包子鋪,后來老板不干了,空了快半年。”
“租金多少?”
“不太清楚,聽說要兩千多一個月。”
李德明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周威跟在后面,心里犯嘀咕。
領導這是要干啥?
兩個人又走了一圈,回到車上。
李德明坐在后座,把那黑袋子往旁邊一放:“明天我讓人來談這個鋪子。”
周威一愣:“談鋪子?”
“總不能讓你媽一直打游擊吧?找個穩定的地方,她擺攤也安心。”
周威張著嘴,不知道該說啥。
“領導,這……”
“你別跟我客氣。這鋪子是我出錢租的,跟你沒關系。你媽掙了錢再還我,掙不了就當給她找個地方打發時間。”
周威的喉結上下滾了好幾下,話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你咋這么多廢話?”
李德明瞪了他一眼,語氣有點不耐煩,但眼里有笑意。
周威看著后視鏡里的那張臉,心里頭熱得像著了火。
他想說謝謝,又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車子剛發動,周威的手機響了。
他低頭一看,陌生的號。
“喂?”
“周威是吧?”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是鄧志。”
周威握著方向盤的手猛一收緊。
“鄧隊長,您有事?”
“沒啥大事,就是想跟你說個事。”
鄧志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媽那個事,今天下午鎮里開了個會,決定從嚴處理,罰款加到一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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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周威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方向盤差點打偏。
“一萬?”
“對,一萬。你要是覺得不服氣,可以走程序。”
周威握著手機,腦子嗡嗡地響。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抖:“鄧隊長,三千變六千,六千又變一萬,您這是要干啥?”
“干啥?我這是依法辦事。”
“那您倒是說說,依的是哪條法?”
鄧志在電話那頭冷笑了一聲:“周威,你別跟我抬杠。你媽那個攤子,占道經營、影響市容、妨礙交通,隨便哪一條都夠罰款的。三千是起步,六千是標準,一萬是加重。你自己掂量掂量,是想私人解決,還是走程序?”
周威的牙咬得咯吱響。
鄧志這不是在執法,是在整他。
不,是在整他身后的人。
“鄧隊長,您要覺得我違法,歡迎來查。但請您把法律條文擺出來,咱們一條一條對。”
鄧志被他噎了一下,沉默了。
過了幾秒鐘,他冷笑了一聲:“周威,你行。你等著,有你好看的。”
說完,掛了電話。
周威握著手機,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感到憤怒,又感到無力。
一種被人按在砧板上隨意宰割的無力。
李德明在后座一直沒說話。
等周威掛了電話,他才緩緩開口:“這個鄧志,有點意思。”
周威轉過頭,看到李德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寒光。
“領導,這事……”
“上車。”
周威發動了車,一路往市區開。
開到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的時候,李德明突然開口:“小周,你覺得鄧志這個人咋樣?”
周威想了想:“不好說。”
“不好說?你是不知道咋說,還是不敢說?”
周威沉默了一會兒,說:“這人做事,有點太絕了。”
李德明沒接話,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領導,要不這事就這么算了?”
“算了?算啥?”
“我媽那攤子,我讓她別擺了。罰款的事,我想辦法湊齊了,把錢交了……”
“交錢?交一萬?”
周威低著頭,沒說話。
“你以為交了錢這事就完了?”
周威抬起頭,不知道李德明是什么意思。
“鄧志能干了這么多年城管隊長,不是靠的膽子大。”
李德明的聲音很慢,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他是知道分寸的。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他心里門兒清。可他今天敢這么干,說明背后有人撐腰。”
他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領導,您的意思是……”
“我沒說啥意思,你自己琢磨。”
周威琢磨了一路,也沒琢磨明白。
到了家屬院門口,李德明下車前從黑袋子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周威。
“這錢你拿著,先別交罰款。”
周威接過信封,打開一看,里面整整齊齊一沓鈔票。
“領導,這是……”
“一萬塊。先放你那,鄧志那邊我來處理。”
周威拿著那信封,手都在抖。
“領導,我不能要您的錢……”
“別廢話。你要是真把我當領導,就拿著。”
周威張了張嘴,聲音在發抖:“領導,我……”
“行了,回去歇著吧。”
李德明轉身進了家屬院,背影被路燈拉得很長。
周威握著那信封,站在車邊,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抬手擦了擦臉,發動了車。
一路上,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自己這條命,是欠上這位領導了。
當天晚上,周威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腦子里反復回放著鄧志那句“你等著,有你好看的”。
第二天一早,周威照常接上李德明。
剛出小區大門,他的手機就震了。
是母親打來的。
“威子,你實話跟我說,你到底是咋得罪那鄧隊長了?”
“咋了?”
“他今天一大早就帶人來家里了,說咱們那個攤子不是第一次違規了,要追究到底。”
周威握著手機,腦子嗡嗡響。
“媽,您先別急,我……”
“我沒急。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欠人家啥了?”
“我啥也沒欠。”
“那他咋像盯上咱娘倆了?”
周威說不出來。
他知道鄧志為啥盯上他們。
這事已經不關他的事了。
他李德明的司機,就是李德明的臉面。
打他的臉,就是打李德明的臉。
鄧志的目標,根本不是他媽那個破攤子。
他咬了咬牙,說:“媽,這事我來處理。您別管了。”
“你別胡來!”
“我不胡來。”
周威掛了電話,看向后視鏡。
李德明正盯著手機,臉色很難看。
“王德發剛才給我打了個電話。”
周威心里咯噔一下:“他說啥?”
“他說,有人把這事捅到紀委了。”
08
周威握著方向盤的手猛一緊,車差點沖上路沿。
他趕緊穩住方向,把車靠到路邊。
“紀委?”
“嗯。說是我以權謀私,給司機家屬辦攤位。”
李德明的語氣很平靜,可周威聽得出來,他咬著牙在說話。
“別怕。我干副局長六年了,這種舉報不是頭一回了。”
“你是不是在想,是我連累你了?”
“不是!是我連累您了!”
周威的聲音有些發顫。
“領導,這事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藏著掖著,早點跟您說,也不會鬧成這樣……”
“你別說了。”
李德明打斷他,語氣很平靜。
“這事跟你沒關系。”
“咋沒關系……”
“我說了,沒關系。”
李德明抬起頭,盯著后視鏡里的周威。
“我干這個副局長,得罪的人不少。鄧志這事,不過是某個人給我下的套而已。”
“您是說,鄧志是故意的?”
“故意不故意,我不確定。但他背后肯定有人撐腰。”
李德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手指揉著太陽穴。
“小周,你聽我說。這事,我不怕紀委查。光明正大,公事公辦。但是,你媽那個事,你得聽我的。”
“您說。”
“你媽那個攤子,必須得有個合法的手續。”
周威張了張嘴:“可那玩意不好辦吧?”
“不好辦,就找能辦的人辦。”
李德明睜開眼睛,目光很平靜。
“你在鎮上待了這么多年,認不認識鎮里的人?”
周威想了想:“認識幾個,都是老鄰居了,沒啥關系硬的。”
“沒關系,那就讓有關系的人去辦。”
他一下子想到了一個人。
不對。
是兩個人。
他想起來,李德明手機上那個“老鄭”的備注。
老鄭是誰?
難道是縣委書記?
周威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
“領導,您是找……”
“別瞎猜。這事我來辦。”
李德明說完,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這次他沒避開周威。
“老鄭,是我,李德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德明?啥事?”
“有個事想求你幫忙。”
“我司機他媽,在鎮上擺攤,手續沒辦全,讓人給查了。我想問問,能不能幫個忙,把那個手續補上?”
對面沉默了幾秒鐘。
“就這點事?”
“就這點事。”
“行,我讓人問問。你把具體信息發給我。”
“麻煩了。”
“麻煩啥,你難得開口一次。”
李德明掛了電話,看向周威:“行了,等消息。”
他有一種感覺。
好像所有的烏云,一下子就被風吹散了。
可不一會兒他又擔心起來。
“領導,這事會不會又讓人舉報?”
“舉報就舉報。我又沒以權謀私,只是幫人問了問路。”
他知道,李德明是在替他扛事。
第三天下午,周威正在車里打盹,手機響了。
是鄧志打來的。
周威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
“周威,你那個事,領導打過招呼了。”
鄧志的語氣,跟頭兩天完全不一樣了。
沒有冷冰冰,沒有陰陽怪氣,反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客氣。
“鄧隊長,您有啥吩咐?”
“吩咐不敢當。你媽的攤子,我查過了,那個位置不屬于嚴管路段,可以擺攤。但是呢,得辦個正規手續。”
“手續能辦?”
“能辦。你明天上午來我辦公室一趟,我給你辦個臨時攤位證。”
周威握著手機,有點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鄧隊長,您不是說從嚴處罰嗎?”
“那是我沒搞清楚情況。誤會,誤會。”
鄧志干笑了兩聲。
“周威啊,你也別怪我,我這人做事比較較真,有時候難免太急了點。你來了,我當面給你道歉。”
周威掛了電話,坐在車里,半天沒動。
他想笑,又想哭。
又有點后怕。
他甚至想到了一個可能。
萬一李德明不認識那個“老鄭”呢?
那他現在會是什么樣?
他不敢往下想。
周威給李德明打了個電話,把鄧志的話一五一十地說了。
李德明嗯了一聲,說:“去吧。不過記住了,別在他面前低三下四的。”
“為啥?”
“你現在不是求他辦事,是他求你原諒。”
周威攥著電話,半天沒說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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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上午,周威去了鎮城管中隊。
鄧志的辦公室不大,墻壁斑斑駁駁的,桌子上堆滿了文件。
鄧志坐在辦公桌后面,正低頭看手機。
周威敲了敲門:“鄧隊長。”
鄧志抬起頭,臉上堆出笑來:“周威來了?來來來,坐。”
他站起來,熱情地握著周威的手,用力搖了搖。
周威被他這種“翻臉比翻書還快”的勁頭整得有點不適應。
“周威啊,昨天的事,實在對不住。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鄧志遞過來一杯茶,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周威沒接話。
鄧志尷尬地笑了笑,把那杯茶放在桌子上。
“周威,你的情況,我讓人了解了一下。你媽那個攤子,確實不占道,也不影響市容。你放心,我馬上讓人給你辦一個臨時攤位證,長期有效。”
周威看著他那張笑臉,心里頭翻了個個兒。
他想說點什么,又覺得沒必要。
“那就麻煩鄧隊長了。”
“不麻煩不麻煩。”
鄧志從抽屜里掏出一個文件袋,從里面抽出幾張紙,遞給周威。
“這個你填一下,填完就辦。”
周威接過紙,看了看。
是一份攤位申請表。
他低頭填著,鄧志在一旁搓著手,絮絮叨叨地說著:“周威,你這個事呢,咱們也是不打不相識。以后要是還有啥困難,你直接找我。”
周威頭也不抬,手上的筆沒停。
填完表,鄧志接過看了看,點了點頭。
“好了,這個手續我馬上讓人去辦。估計下午就能下來。”
周威站起來:“那就謝謝鄧隊長了。”
“別客氣別客氣。”
鄧志送他到門口,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威啊,那個……李局長那邊,你幫我帶個話。”
周威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就說……那件事,我知道錯了。”
周威看著他那張臉,有一瞬間覺得很可悲。
這個人,剛才還恨不得把他踩到土里。
現在,卻像個哈巴狗一樣搖著尾巴。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下午兩點多,鄧志親自把攤位證送到了周威手里。
周威把證裝好,發動了車。
他有一個念頭。
想立刻回家。
把這個證,親手交給母親。
周威開著車,一路往老家趕。
到了家門口,他推門進去。
母親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打盹,面前擺著一個小收音機,正放著評書。
“媽。”
程素云睜開眼,看到是他,愣了一下:“你咋回來了?”
“這個給您。”
周威把攤位證遞過去。
程素云接過來,戴上老花鏡看了半天。
“這是啥?”
“攤位證。正規的,長期有效。”
程素云愣住了,拿著那張紙翻來覆去地看。
“這……這咋辦的?”
“領導幫忙辦的。”
程素云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
她放下那張紙,看了周威好一會兒。
“威子,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是咋求人家的?”
“我沒求人。”
“沒求人,人家會把證送上門?”
他沒法跟母親解釋。
他也解釋不清。
他只知道,這個世界上,確實有一些人,愿意為你做點什么。
不是因為你能回報什么,而是因為他們覺得,你值得。
“媽,您以后,安心擺攤吧。”
程素云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眶泛紅。
她低下頭,擦了把臉,說:“你瘦了。”
周威的眼眶也跟著紅了。
他蹲在母親面前,拉著她的手:“媽,我不瘦。以后,您也別太累了。”
程素云點點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母子倆坐了一會兒,周威的手機響了。
是李德明打來的。
“小周,證拿到了?”
“拿到了,領導。”
“那就好。明天早上照常接我。”
“好。”
周威掛了電話,又看了一眼母親。
“媽,我走了。”
程素云點了點頭,沒說話。
周威走到門口,背后傳來母親的聲音。
“威子。”
他停下來,轉過身。
“你那個領導,是個好人。”
周威點了點頭,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他抬手擦了擦,走出了門。
10
一個月后。
周威照常接李德明上班。
車子剛拐出家屬院大門,李德明在后座說:“小周,去趟紀委。”
周威手里的方向盤猛一緊。
“嗯。有人又舉報了。”
李德明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周威的嗓子發緊:“領導,是因為我媽那個證的事?”
“可能吧。”
“那……”
“沒事。我有數。”
李德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
“你有多少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沒做錯啥。”
周威張了張嘴,話卡在嗓子眼,說不出來。
到了紀委門口,李德明下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著,一會兒就出來。”
周威點了點頭,目送他走進那棟灰色的樓。
他在車里等了快兩個小時。
時間是下午兩點。
李德明終于從樓里出來了。
臉上看不出啥表情。
他上了車,說:“開車吧。”
周威發動了車,沒敢問。
車開出去好遠,李德明突然說:“小周,你認識老趙多久了?”
周威一愣:“老趙?三四年吧。”
“這個人,你咋看?”
周威想了想:“這人嘴碎,愛打聽事。”
“還有呢?”
“還有就是,不太好相處。”
周威心里咯噔一下。
老趙有個親戚,在鎮城管隊上班。
他猛地看向后視鏡,李德明正盯著窗外。
“領導,您是說,舉報的事,跟老趙有關系?”
“我不確定。但他確實跟紀委的人說過,說我給司機家屬辦攤位證。”
他想起了鄧志說的那句話:“我也是被人利用了。”
利用他的人是誰?
是鄧志故意設了套,還是老趙自己心里有鬼?
周威越想越復雜。
他不知道該怪誰。
也許,誰都不該怪。
在這個位置上,誰都有可能變成棋子。
“小周,你明天開始,不用來接我了。”
周威一愣,方向盤差點打偏。
“上面把我調到省里去了。新司機,明天報到。”
周威握著方向盤,聲音有點發抖:“那我……”
“你當然跟著我走。”李德明說,“你是我司機,我不帶你,誰帶你?”
周威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謝謝領導。”
“謝啥謝。”李德明擺擺手,“你開車穩當,人也踏實。跟著我干,不會虧待你。”
周威點了點頭,眼淚在眼眶里打轉。
他沒讓它掉下來。
只是在后視鏡里,他看見李德明的嘴角,彎了一下。
嘴角帶著一點笑意。
那笑意,是給一個沉默四年、從不肯開口求人的司機。
也是給自己。
車子駛過市區,駛過半邊街,駛過那些高低錯落的建筑和街道。
陽光從車窗外灑進來,照在后視鏡上。
周威看見鏡子里,自己那張臉有些陌生。
好像和這四年里每天早上看到的那一張,不太一樣了。
他說不上哪里不一樣。
但就是不一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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