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的菜刀在案板上剁著蔥花,一下一下,節奏很穩。客廳里婆婆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又菱,我跟老宋商量好了,下個月去領證。”
我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刀刃落下去的時候,比剛才重了些。辣椒的辣味嗆得我眼睛發酸。
我擦干手走出去,看見宋高邈坐在沙發上,臉上掛著那種我早就看膩了的笑。李峻熙坐在對面,臉繃得像塊鐵板,一句話沒說。
我把圍裙解下來疊好,笑著說:“媽你高興我就高興。對了,以后你那每月3200的養老錢,就交給宋哥管吧,你們過日子方便。”
宋高邈臉上的笑僵住了。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擠出來。那眼神里的精明一閃而過,像是算盤珠子突然被打翻了一樣。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的鐘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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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婆婆摔傷那天是周三。
我正在公司做報表,手機響起來,是個陌生號碼。接起來是醫院打來的,說婆婆在菜市場被電動車蹭倒了,大腿骨折,讓我趕緊過去。
我請了假趕到醫院,婆婆已經躺在急診室里,一條腿打著臨時固定。
她疼得臉色發白,看見我第一句話不是喊疼,是埋怨:“讓你們給我買個手機,到現在也沒買,今天要是帶手機了,也不至于躺地上半天沒人管。”
我沒接這話茬。手機的事她提過三次,我也看過,只是她嫌貴的不要,嫌便宜的不好,最后拖到現在也沒買成。
李峻熙在跑長途,打電話過去,他說要到明天下午才能趕回來。我說行,我在這兒守著。
那天晚上,我在醫院陪了一夜。
婆婆上廁所不方便,我用便盆接著,她嫌別扭,嘴里念叨著“還不如死了算了”。
我沒吭聲,把便盆洗干凈放回床底下。
隔壁床住著個老太太,七十出頭,也是摔傷,但比婆婆輕,已經能下地走了。
照顧她的是個五十來歲的男人,高高瘦瘦,說話和氣,一口一個“阿姨”叫著。
后來我才知道,那男的叫宋高邈,給那老太太做護工。
宋高邈這人,嘴是真的甜。
看我在那兒忙前忙后,主動搭手幫忙給婆婆倒水、調整床的高度、幫護士遞東西。
婆婆疼得睡不著,他就坐在床邊陪她聊天,說些家長里短的話,逗得婆婆笑了好幾次。
“大姐,你這兒媳孝順啊,現在這樣的年輕人不多了。”宋高邈對婆婆說。
婆婆沒接話,只是嘴角動了動,也不知道是認可還是否認。
我在旁邊削蘋果,手抖了一下,果皮斷了。
我知道婆婆心里對我有看法,她覺得我這個兒媳婦跟她不夠親,不夠熱乎。
結婚十年了,婆婆對我不冷不熱,我也習慣了。
第三天,李峻熙回來了。他進病房的時候,宋高邈正在給婆婆按摩那只沒受傷的腿,手法很專業,婆婆閉著眼睛,表情挺享受。
李峻熙愣了一下,看向我。我搖搖頭,意思是回頭再說。
婆婆睜開眼看見兒子,聲音立刻就變了調:“你個沒良心的,你娘摔成這樣你才來,要不是老宋在這兒,我這把老骨頭早沒了。”
李峻熙站在床邊,低著頭,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他這人天生嘴笨,不會說好聽話,有時候明明心里著急,臉上也看不出來。
宋高邈站起來,笑著說:“大姐,你兒子這不是來了嗎?跑長途的都知道,這活不好干,辛苦著呢。你別埋怨他了。”
婆婆聽了這話,臉色緩和了些,但還是沒給李峻熙好臉色看。
我在旁邊看著,心里說不出什么滋味。
住院第八天,婆婆做完了手術,恢復得不錯。
宋高邈照顧的那個老太太出院了,他本來也該走,但婆婆死活不讓,說她自己掏錢雇他當護工,讓宋高邈再照顧她幾天。
我問了價格,一天一百五,比外面請的護工便宜一些。宋高邈說是看著跟婆婆投緣,少收點。
我沒說什么,把錢付了。
出院那天,宋高邈幫著辦了出院手續,把婆婆扶上車,又幫忙把東西搬上樓。
婆婆坐在家里沙發上,環顧四周,嘆了一口氣說:“還是在家好啊,在醫院躺得我骨頭都硬了。”
宋高邈站在門口,笑著說:“大姐,那我就先走了,你好好養著。”
“走什么走?”婆婆急了,“我這腿還沒好利索呢,你走了誰照顧我?”
她看向我:“反正老宋現在也沒活干,不如就在家里住幾天,等我腿好得差不多了再說。一個月給他四千,比外面便宜。”
李峻熙開口了:“媽,這家里住個外人不太方便吧?”
“什么外人內人的,老宋是我的救命恩人!”婆婆嗓門大了起來,“你一年到頭在家待幾天?你管過我沒有?我要不是摔了這一下,還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等到你回來看看我呢。”
李峻熙被噎得說不出話,臉漲得通紅。
我站在廚房門口,手里的提兜還沒放下。我看著婆婆漲紅的臉,又看看宋高邈臉上那副不卑不亢的表情,心里有個東西在動。
“行,”我說,“宋哥留下來吧,幫著照顧媽一陣子。”
婆婆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她看了一眼宋高邈,又看了一眼我,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得意。
宋高邈笑了,沖我點了點頭:“那就麻煩你們一家人了。”
我轉身進了廚房,把提兜里的東西往冰箱里塞,手碰到一盒雞蛋,冰涼的觸感從指尖一直傳到心里。
有些不對勁,但我說不上來。
02
宋高邈住進來之后,家里的氣氛變了。
他住的是婆婆臥室隔壁那間小客房,原來的雜物間,收拾了兩天才騰出來。
婆婆把自己的舊衣柜騰了一半給他用,還翻出來一條新被子,說是去年買的,一直沒舍得蓋。
我心里嘀咕,那被子我去年給婆婆買的時候,她還嫌薄,說冬天不夠暖,怎么現在舍得拿出來了。
李峻熙在家待了三天,又出車了。走之前他把我拉到陽臺上,壓低聲音說:“我總覺得這個老宋不對勁,你多留點神。”
我說:“心里有數。”
他沒再說什么,拍了拍我的肩膀,拎著包走了。
宋高邈確實會來事。
每天早上六點起來給婆婆熬粥,變著花樣煮,南瓜粥、小米粥、瘦肉粥,一周不帶重樣的。
午飯和晚飯也做得像模像樣,比我做的好吃。
婆婆的腿一天天好起來,能拄著拐杖在屋里走動了。宋高邈就陪著她,在小區里轉一圈,說曬太陽補鈣。
有一次我下班回來,遠遠看見宋高邈扶著婆婆在小區門口的椅子上坐著。
婆婆笑得很大聲,不知道在聊什么,臉上紅撲撲的,看上去精神很好。
宋高邈坐在她旁邊,身子微微往她那邊偏,像是在聽她說悄悄說。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了幾秒鐘,轉身去菜市場買了菜。
回來的時候他們還在那兒坐著。婆婆看見我,笑容收了收:“又菱回來了?今天買什么菜了?”
“買了條鱸魚,晚上清蒸。”我說。
“老宋不吃魚,”婆婆說,“買點排骨吧。”
我的手在塑料袋里頓了一下。結婚十年,婆婆從來沒問過我喜不喜歡吃魚。
“行。”我說,轉身又去了菜市場。
那頓飯吃得有點悶。宋高邈倒是吃得挺香,啃了三大塊排骨,一邊吃一邊夸我做得好。婆婆看著他的表情,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我低頭扒飯,味同嚼蠟。
過了幾天,我注意到一件小事。婆婆的床頭柜上多了一瓶護手霜,我拿起來看了看,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但婆婆用了,手上抹得油光發亮的。
“媽,你什么時候買了護手霜?”我隨口問了一句。
婆婆眼神閃了一下:“老宋買的,說是手干不好。”
我沒說話,把護手霜放了回去。心里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宋高邈開始頻繁進出婆婆的房間。起初是送藥、送水、幫著收拾東西,后來晚上也待在里面,關著門,隱隱約約聽到電視的聲音和說話聲。
有天晚上我起夜,路過婆婆房間,看見門縫里透著光,里面有聲音。我站住腳,聽見婆婆在哭。
“我那個兒子,一個月打不了幾個電話,回來就知道玩手機。他媳婦也不愛搭理我,這個家我待著憋屈。”
然后是宋高邈的聲音,很溫和:“大姐,你兒子是忙,不是不孝順。你放寬心,日子是自己過的,別老跟自己過不去。”
婆婆又說了什么,聲音小了下去,我聽不清了。
我站在門外,手攥著睡衣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我想推門進去,但腳釘在地上沒動。轉身回了房間,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早,在廚房熬粥。宋高邈也起來了,他穿著婆婆給他買的那件深藍色襯衣,頭發梳得整齊,看上去比剛來的時候精神了不少。
“又菱,起這么早?”他笑著跟我打招呼。
“睡不著。”我說。
他走到灶臺邊,看了一眼鍋里的粥,說:“米放少了,大姐喜歡稠一點的。”
我沒接話,手上繼續攪著粥。
他又在旁邊站了一會,忽然嘆了口氣:“你們這一家子,大姐其實心里苦。她一個人待著,腦子就亂想,得有人陪她說說話。”
“宋哥說的是。”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笑著說:“你們年輕人工作忙,大姐理解。但你婆婆是個要強的人,嘴上不說什么,心里都裝著。”
我轉過身去冰箱拿雞蛋,背對著他說:“宋哥,你跟我們非親非故的,能這么照顧我媽,真是難為你了。”
“說這話就見外了,”他說,“我跟大姐投緣。”
我打開冰箱門,冷氣撲面而來。我拿出三個雞蛋,放在案板上,一個一個地磕進碗里,用筷子打散。
雞蛋打在碗里的時候,蛋黃破了,混在蛋清里,攪成了一團渾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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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末,李峻熙回來了。他一進門,看見宋高邈穿著他放在衣柜里的那件外套,在陽臺澆花。
“那衣服是我的。”李峻熙站在客廳里,聲音不大,但語氣不對。
宋高邈回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嘛,大姐說這件衣服沒人穿,讓我別浪費了。我剛洗完澡,自己的衣服還沒干,就先穿了一下。”
李峻熙沒說話,走進臥室換了件衣服,出來的時候臉還是黑的。
我把飯菜端上桌,四個人坐下來吃飯。婆婆一個勁地給宋高邈夾菜,嘴里說:“多吃點,你看你瘦的。”
李峻熙埋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宋高邈倒是大方,笑著說:“峻熙,你這趟跑得怎么樣?”
“還行。”李峻熙兩個字打發了他。
婆婆不滿意了:“問你話就好好回,甩什么臉子給誰看?”
李峻熙放下筷子,碗碰在桌上的聲音有點重:“媽,你到底想干嘛?一個外人住在家里,穿我的衣服,吃咱家的飯,你讓我怎么想?”
“什么外人?老宋是你娘的救命恩人!”婆婆拍了一下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你娘住院的時候他在跟前伺候,你回來之前誰跑前跑后的?是你?還是你媳婦?”
李峻熙被噎得說不出話,嘴唇哆嗦了兩下。
“大姐,你別生氣,”宋高邈趕緊站起來,往后退了半步,“峻熙說得對,我確實是個外人。這樣,衣服我等下脫下來,明天我找個地方住,不給你們添麻煩了。”
他這話說得不卑不亢,臉上連一點生氣的意思都沒有。
婆婆聽了,眼淚當場就下來了:“你看看,你看看人家多懂事。你要是有人家一半會說話,我也不至于活得這么憋屈。”
李峻熙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他站起來去了陽臺,“砰”地關上了門。
我坐在那兒,把一塊排骨夾到碗里,慢慢嚼著。婆婆在那抹眼淚,宋高邈在旁邊遞紙巾。我說:“媽,一個外人,犯不著。”
婆婆哭得更厲害了。
那天晚上,李峻熙在陽臺上抽了半包煙。我走過去,他轉過頭看我,眼睛紅紅的。
“我是不是不孝?”他問。
我沒回答,只說了句:“你出去這幾天,他穿了你三件衣服。你媽還把咱倆結婚時買的那條毯子給他用了。”
李峻熙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明天我去看看他那老家到底什么情況。”
“我都查過了。”我說,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條,上面記著一個人的電話號碼,“這個人是宋高邈老家社區的工作人員,你打電話問問就知道了。”
李峻熙看著我,張了張嘴:“你什么時候查的?”
“他住進來的第三天。”我說。
李峻熙接過紙條,攥在手心里,攥得皺巴巴的。
第二天他沒打電話。他出車前說了一句:“等我回來說。”
我站在窗口看著他的車開出小區,心里說不焦慮是假的,但我知道李峻熙這人,他需要時間消化。
宋高邈還是那副樣子,每天笑呵呵的。
婆婆的腿好得差不多了,能自己走路了,但宋高邈還是陪著她,兩人一塊兒去菜市場,一塊兒在小區的亭子里坐著。
鄰居張阿姨那天碰見我,把我拉到一邊:“你家那個護工,跟你婆婆走得太近了,我看著不像個正經人。你婆婆給他買衣服了吧?我看他穿的那件夾克挺好,好幾百吧?”
我心里一沉,這幾天我忙著上班,確實沒注意這些開銷。
晚上我翻了翻婆婆的抽屜,存折還在,夾層里少了一千五。我問婆婆,婆婆說給了宋高邈,讓他去買身衣服,說老穿李峻熙的不像話。
我沒說什么,把存折放回去。
第二天,我請假去了銀行,把婆婆的活期存款取了出來,存到了另一家銀行,卡放在我身上。
我沒有告訴婆婆。
宋高邈發現婆婆的存折沒了,在婆婆面前旁敲側擊。婆婆來問我,我說幫她轉了個利息高的銀行。婆婆問卡在哪里,我說我幫她保管著。
“你憑什么保管我的錢?”婆婆臉色不好了。
“媽,等你腿好利索了,我就把卡還給你。”我說。
婆婆氣得摔了一個杯子,罵我多管閑事。宋高邈在旁邊勸,但臉上的表情我看得清楚,那是計劃被打亂后的惱火。
我收拾了碎玻璃碴子,手指被劃了一道口子,血流出來,滴在白色瓷磚上,像一朵朵小花。
04
宋高邈對我明顯不像之前那么熱絡了。
他看我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之前那種殷勤的笑,而是多了幾分打量和警惕。我知道他感覺到了,我不是那種好糊弄的。
婆婆對我也更冷淡了,吃飯不跟我說話,我喊她她也不應。有時候我做了飯,她說不餓,轉身去吃宋高邈做的。
李峻熙打電話回來,說那趟貨送到廣東了,要過幾天才能回來。我問他調查的事怎么樣了,他在電話里支支吾吾的,只說問了,但沒問清楚。
我心里有點發涼。
那天下午下班早,我回家的時候看見宋高邈坐在客廳里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我輕手輕腳換了拖鞋,沒出聲。
他背對著我,在跟電話那頭的人說:“……那老太太的家底我摸得差不多了,兒子跑長途,媳婦上班,就一個老太太在家,好下手。可惜那存折被她媳婦拿走了,媽的,有點麻煩。”
我站在原地,手放在門把手上,沒動。
他掛了電話,轉過身看見我,臉色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過來,笑著說:“又菱回來了?今天下班早啊。”
“嗯,公司沒什么事。”我換好拖鞋,走進廚房,“宋哥,晚飯我來做吧。”
“行,我幫大姐按摩腿去。”他起身去了婆婆房間。
我站在廚房里,手按在灶臺上,指尖冰涼。剛才那通電話,像一把刀,把最后那層窗戶紙捅破了。
接下來的幾天,我什么都沒說。
宋高邈大概也在試探我,看我到底聽到了多少。我表現得跟以前一樣,該上班上班,該做飯做飯。他看我沒什么異常,漸漸放松了警惕。
婆婆的身體完全恢復了,能自己走路了。按理說宋高邈這時候該走了,但他沒提,婆婆也沒提。
有一天晚上,飯后看電視,婆婆忽然開口了:“又菱,峻熙,我有個事想跟你們說。”
那天李峻熙剛好回來了。我們三個人坐在客廳里,電視的聲音調到最小。宋高邈沒在,出去買煙了。
婆婆說:“我想跟老宋結婚。”
李峻熙手里的遙控器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電池都摔出來了。
“媽你說什么?”他聲音都變了調。
“我說我要跟老宋結婚,”婆婆語氣很沖,“我這輩子為了你,把什么都搭上了。你爸走得早,我一個人養你長大,現在你翅膀硬了,一年到頭不著家。我五十歲出頭就守寡,委屈了一輩子,臨老了我想為自己活一次,不行嗎?”
“你跟那個男人認識才多久?”李峻熙站起來,臉漲得通紅,“滿打滿算也就兩個月,你就要嫁給他?”
“兩個月怎么了?有些人認識二十年也處不出感情來!”婆婆也站起來,聲音比他還大,“你爸走的時候我就想改嫁,要不是為了你,我早就走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在大氣層里。
李峻熙說不出話來,眼眶紅了,嘴唇在發抖。三十多歲的大男人,站在那里,像個小孩子一樣手足無措。
我坐在沙發上,手按在膝蓋上,沒有說話。
這個時候門開了,宋高邈提著煙走進來,看見客廳里的氣氛,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喜色。他收起表情,做出驚訝的樣子:“這是怎么了?”
婆婆看見他,語氣柔和了一些:“老宋,你來得正好。我跟他們說了咱倆的事。”
宋高邈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為難表情:“大姐,這事不急,還是慢慢來。峻熙他們還沒想通呢。”
“我想通了就是通了,不用他們同意。”婆婆說。
宋高邈走到婆婆身邊坐下,拍了拍她的手,動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幾百次一樣。婆婆沒躲,反而往他身上靠了靠。
李峻熙看著這一幕,胸口的起伏很明顯。他看向我,眼神里帶著求救的意味。
我笑了笑,站起來,走到茶幾邊,給每個人都倒了一杯水,然后把一個水杯推到婆婆面前。
“行,”我說,“我沒意見。”
客廳里安靜了兩秒。
李峻熙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菱,你說什么?”
“我說我沒意見,”我把婆婆的杯子端起,又放回去,“媽想結婚了,這是好事。我沒意見。”
宋高邈的表情放松了,嘴角浮起一個笑,但那個笑還沒完全展開,就被我下一句話打斷了。
“不過有一件事得先說清楚,”我說,“以后媽你那每月3200的養老錢,就交給宋哥管,你們過日子方便。”
宋高邈臉上的笑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擠出來。那眼神里的精明一閃而過,像是在飛速盤算著什么。
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電視里一個廣告的聲音,一個女主角笑著說:“幸福,就是這么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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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高邈好半天沒說話。
他的手在膝蓋上攥了一下又松開,攥了一下又松開,像是在壓制什么情緒。
他的表情變了又變,最后擠出一個笑:“又菱說笑了,這養老錢是老人家的,我哪能管?”
“怎么不能?”我一臉認真,“你跟媽結了婚,就是一家人,養老錢自然歸你管。這是應該的。”
“這……”宋高邈的目光快速掃了婆婆一眼,又看向我,“這不合適吧?你們是晚輩,錢應該你們管。”
“我們是晚輩,所以更不合適,”我笑著說,“你娶了媽,你就是家里的頂梁柱,錢自然該你管。我跟峻熙每個月工資夠用了,媽那點錢,還是留給你們過日子。”
李峻熙在旁邊看著我,像看見了什么不可思議的事情。
婆婆也愣了,她大概沒想到我會這么爽快地答應,更沒想到我會主動提出把養老錢給宋高邈管。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宋高邈,臉上的表情有些困惑。
宋高邈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用手背蹭了一下。
我又補了一句:“對了,媽的存折和房產證,之前一直在她那里放著。既然結婚要辦手續,這些東西就先放峻熙這邊吧,省得到了民政局那里又要找來找去的,麻煩。”
宋高邈的臉色這下徹底變了。
他猛地看過來,眼神里帶著一股子狠勁,但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扯出一個笑,聲音卻不自然:“又菱,你這是防著我?”
“防你?”我笑了,“宋哥你這話說的,我防你做什么?你不是要娶我媽嗎?都是一家人,我還防你?”
宋高邈被堵得說不出話,他張著嘴坐在那里,臉上的笑快掛不住了。
婆婆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有些猶豫:“又菱,存折和房產證就不必……”
“媽,”我打斷了她,“這是為你好。你跟宋哥結了婚,這些東西放在峻熙那兒,省心。等你百年之后,自然還是你們一家人的。”
婆婆聽了這話,嘴巴動了動,沒再說話。她大概也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
宋高邈坐在那里,像個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他想說什么,但找不到合適的理由。
那頓飯吃得極其沉悶。
宋高邈低著頭扒飯,時不時抬頭看我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婆婆夾了幾次菜給他,他只是點點頭,沒往常那種熱情。
李峻熙吃完飯就把我拉進了臥室,關上門問:“你到底打什么算盤?”
“你不是怕他騙你媽的錢嗎?”我說,“他把養老錢管了,存折和房產證在你手上,他拿什么騙?”
李峻熙愣了一下。
“他要是真心想跟你媽過日子,每月多3200塊錢,他高興還來不及。”我說,“他要是不想過日子,只圖錢,那他肯定不會接這個燙手山芋。”
李峻熙想了一會兒,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但他要是接了,那錢不就真歸他管了嗎?”
“錢歸他管,但大錢在你手里,他每個月只能花那3200。”我說,“你要是覺得不放心,每月給他兩千五就行,剩下的七百給你媽備著。”
李峻熙看著我,半天說了一句:“又菱,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精了?”
我沒答話,轉身去洗碗了。
其實我心里也沒底。我剛才那番話,就像下了一盤棋,走了一步險棋。我不知道宋高邈會怎么接招,但我相信,只要他露出破綻,我就能抓住。
他果然沒讓我失望。
第二天早上,我去上班,宋高邈送我到門口,跟我笑著說:“又菱路上小心。”
我點了點頭,走出去兩步,回頭看了一眼,看見他站在門口,臉上的笑容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像是在盤算什么的表情。
他看見我回頭,趕緊又換上笑容,沖我擺了擺手。
我也擺了擺手,轉身下了樓。
走出小區門口,我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對面,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陌生的臉。那個人看了我幾秒鐘,然后搖上了車窗。
我沒多想,去公交站坐車了。
晚上回來的時候,那輛車還停在那里,換了個位置,停在小區側門的巷子里。我經過的時候看了一眼,車里坐著的人正低頭看手機,看不清臉。
我心里記下了這件事,但沒對任何人說。
06
宋高邈開始躲我了。
我說的是那種不動聲色的躲。早上我起床他就去陽臺,我在廚房他就去客廳,我不在家他就待在婆婆房里。反正就是盡量減少跟我碰面的機會。
我也不急,該干嘛干嘛。
婆婆急了。一天晚上吃過飯,宋高邈出去買煙了,婆婆坐在沙發上開口:“又菱,你跟老宋說什么了?”
“沒說什么,挺好的呀。”我說。
“那他這幾天怎么不對勁?”婆婆皺著眉,“他跟我說結婚的事不急,要再考慮考慮。”
“那他考慮什么?”我坐在沙發對面,看著婆婆的表情從困惑變成煩躁。
“我不知道,”婆婆語氣不善,“是不是你跟他要存折了?”
“媽,存折一直在我這兒,我什么時候跟他要了?”我沒加語氣,語氣平靜得像在聊天,“那天不是你說要結婚,我才說把存折放峻熙那兒嗎?當時你在場,你也同意的。”
婆婆被我說得噎了一下,嘴硬道:“我沒同意。”
“那你是后悔了?”我把手里的水杯放下,“行,明天我把存折給你拿回來,你收好。以后你跟宋哥過日子,錢你管也行,他管也行,我不摻和了。”
婆婆被我這一番話噎得半天沒詞,最后只說了一句:“你心里有數就行。”
我心里當然有數。
接下來的事情,比我預想的要快。
第三天中午,我在公司上班,手機響了。是李峻熙打來的。他聲音很急:“你趕緊回來一趟,家里出事了。”
“什么事?”
“媽把房子過戶給老宋了。”
我拿著手機,腦子空白了大概三秒鐘。掛了電話,我請了假,打車往回趕。
路上我一直在想,怎么可能?房產證在我手上,婆婆怎么能過戶?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里坐滿了人。
李峻熙坐在沙發上,臉黑得像鍋底。
婆婆坐在對面,宋高邈站在她身邊,手里拿著一個文件袋。
還有一個穿西裝的中年男人,坐在角落里,看架勢是個中介或者律師。
“怎么回事?”我換了鞋,走進去。
李峻熙站起來,把一張紙遞給我:“媽去房管局掛失了房產證,重新辦了一個,今天跟老宋去簽了買賣合同,把這房子過戶給他了。”
我接過那張紙看了看,是一份二手房屋買賣合同的復印件。上面寫著宋高邈的名字,成交價格:三十二萬。
“媽,”我走到婆婆面前,彎下腰看著她,“這套房子是你跟爸一起買的,市價至少五十萬,你把它三十二萬賣給宋哥了?”
婆婆別過臉去不看我:“老宋說了,他以后會好好照顧我,房子寫誰名字都一樣。”
“那你住哪兒?”我問。
“我住這兒,老宋說了,不會趕我走的。”婆婆的語氣已經有些心虛,但還是嘴硬。
宋高邈這時候開口了,面帶笑容,語氣溫和:“又菱,你放心,我娶大姐是真心的。房子寫在誰名下都一樣,我們倆好好過日子,不會虧待大姐的。”
“那這錢呢?”我指著合同上的金額,“三十二萬,款項呢?”
宋高邈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說:“這錢我先欠著,以后慢慢還。”
我笑了,但那個笑恐怕不好看。
“哦,我明白了,”我說,“房子給你了,錢不付,這是空手套白狼啊。”
宋高邈的臉沉了下來:“又菱,話不能這么說,我跟大姐是真心相愛的,你這說的什么話?”
“媽,”我不理他了,轉過身對著婆婆,“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嗎?你把你這輩子最大的家當給了別人,換回來的是一句口頭承諾。人家說要照顧你,你就信了?”
婆婆的臉漲紅了:“我活了六十多歲,識人還用你教我?老宋是什么人我清楚,你們心里那點小九九我也清楚。你們不就是怕我把房子給了外人嗎?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的,我想給誰就給誰!”
“對,你的,”我點點頭,“你想給誰就給誰,我管不著。但我就想問你一句,要是宋哥拿了房子不跟你結婚,你怎么辦?”
婆婆愣了,看向宋高邈。
宋高邈趕緊說:“大姐,你別聽她挑撥,我對你是什么心你還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替婆婆回答了,“你對她是什么心,我還真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剛才把她養老的房子過戶到了自己名下。”
客廳里安靜下來,氣氛繃得像一根快要斷的弦。
我走到茶幾前,把那張合同放在桌上,用手指點了點:“宋哥,這合同,我建議你今天就作廢了。”
宋高邈的臉色變了:“憑什么?”
“就憑你還欠著我婆婆三十二萬房款,”我說,“你要是不作廢,明天我就去法院起訴你。一個沒有付款能力的購房合同,法院會怎么判,你心里清楚。”
宋高邈的眼睛瞇起來了,那張溫和的臉終于露出了一絲猙獰:“你一個女人,非得把事做絕了是吧?”
“不是我做得絕,”我一字一句地說,“是你自己把路走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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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高邈的臉徹底沉下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樣了,沒有笑,沒有偽裝,只有一種赤裸裸的冷。他轉過身,走到陽臺,打了個電話。
隔著一道玻璃門,我聽不清他說話的內容,只能看到他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拿著手機貼在耳朵邊,動作幅度很大,像是在跟什么人爭吵。
婆婆坐在沙發上,眼圈紅紅的,看看這邊又看看那邊,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她大概是沒想到事情會鬧到這個地步。
李峻熙走過去,站到陽臺門口,隔著玻璃盯著宋高邈的背影。
我聽見他低聲說了句:“狗急跳墻了。”
那個穿西裝的男人站起來,笑著遞給我一張名片:“我是房產中介的,今天給他們辦的手續。那個……你們家里的事情我不摻和,但房管局那邊手續已經走了,合不合法,你們自己看著辦。”
我沒接他名片,指了一下門:“你先出去吧,我們家里的事自己處理。”
那人看了我一眼,臉上閃過一絲尷尬,拿起包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大,像是拍了一下。
宋高邈打完電話進來了,臉上的表情已經平復了,甚至還帶了一點笑。
他坐到婆婆旁邊,拉著婆婆的手:“大姐,你別怕,有我呢。這房子的事你放心,我不會賴你的。”
婆婆握著他的手,眼眶還是紅的,但情緒比剛才穩了一些。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翻涌著,但臉上沒帶出來。
我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水流沖進杯子里,嘩嘩的,在安靜的客廳里格外明顯。我喝了一口,在轉身之前,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宋哥,”我走出廚房,“你不是欠我媽三十二萬嗎?我也不是不講理的人,你要是真心跟我媽過日子,這錢可以慢慢還。但你得先把房產證改回來,寫成你和媽兩個人的名字。”
宋高邈看著我沒說話,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久。
“我要是不改呢?”他問。
“那好辦,我明天就去你老家那邊,把你當年騙那個老太太的事,好好跟當地派出所聊聊。”
宋高邈的臉刷地白了。他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指甲掐進了手心。
“你查我?”他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
“你住院的第一天,我就覺得不對勁了。”我說,“一個五十多歲的男的,無兒無女,沒房沒工作,跑到醫院來當護工,專盯你這個年紀的獨居老太太。你覺得我是傻的?”
婆婆聽了這話,整個人愣住了,她轉過頭看著宋高邈,嘴唇哆嗦:“老宋,她說的是真的?”
宋高邈沒承認也沒否認,只是死死盯著我。
“你在老家那邊的事,我就不在這說了,”我繼續說,“但我要告訴你,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你要是還想在我媽這兒騙點什么,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又菱,你……”李峻熙拉了我一下,被我甩開了。
我走到婆婆面前,蹲下來,手放在她的膝蓋上:“媽,你看著我。”
婆婆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全是淚水。
“媽,峻熙是不太會說話,我這個兒媳婦也不夠熱乎,但我們是不會讓人騙你的。”我說,“你今天把他當救命恩人,他明天就能把你賣了你還在幫他數錢。你醒醒好不好?”
婆婆的眼淚終于掉下來了,一滴一滴地砸在我的手上,滾燙的。
“我……我不是……”婆婆語無倫次,“我真的以為他是想好好跟我過日子的……”
宋高邈站起來,整了整領子,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甚至還帶著一絲笑:“好了好了,既然你們不歡迎我,那我就走唄。大姐,你好好養著,以后有緣再見。”
他拿了外套,作勢要走。
“站住。”我說。
他回頭看我。
“房子的事還沒解決呢。”我說。
“那房子我已經過戶給我了,”宋高邈笑了,“你不服氣可以去法院告我,反正打官司也得打好幾個月。這段時間,房子在我名下,你們誰也動不了。”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就走了。門“砰”的一聲關上了,整個屋子都震了一下。
婆婆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像是被抽去了最后一點力氣。
李峻熙一拳砸在了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關上的那扇門,心里有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這事,還沒完。
08
接下來的三天,家里像墳場一樣安靜。
婆婆把自己關在房間里,不出來,也不吃飯。李峻熙敲門她不開,喊她她也不應,只隔著門板丟出來一句“我想靜靜”,就又沒了動靜。
李峻熙坐在客廳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煙,茶幾上的煙灰缸滿得快要溢出來。
我看著他這樣子,沒說什么,轉身進了廚房,熬了一鍋粥,盛了一碗端到婆婆門口。
“媽,粥放門口了,你餓了就出來吃。”
里面沒有回應。
我站了兩分鐘,轉身走了。
李峻熙喊住我:“你就這么放著不管?”
“她需要時間。”我說。
“會不會出事?”他皺著眉,眼睛里全是血絲。
“她能把自己關一輩子嗎?”我說,“她餓了自然會出來。”
李峻熙沒再說話,把頭埋在手里,肩膀微微發抖。三十多歲的大男人,坐在那里,像個泄了氣的氣球。
我走過去,手放在他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他抬起頭看我,眼尾紅紅的。
“這事怪我,”他的聲音悶悶的,“我要是在家多待幾天,也不至于讓那個人鉆了空子。”
“不怪你,”我說,“怪那個人太精了。”
我坐下來,把那天在門口聽到宋高邈打電話的事告訴了他。李峻熙聽了,眼睛里的憤怒燒得越來越旺。
“我要去找他算賬。”他站起來。
我拉住了他:“你去找他有什么用?你把他打一頓,房子能要回來嗎?”
李峻熙深吸一口氣,慢慢坐了回去。
“那現在怎么辦?”他問我。
我拿出手機,翻出一個號碼:“我認識一個律師,明天我去咨詢一下,看這個案子怎么打。”
“律師費貴不貴?”李峻熙問。
“貴也得打,”我說,“那是你爸媽一輩子的家底,不能就這么沒了。”
李峻熙低頭沉默了一會兒,說:“把錢給我,我跟你一塊去。”
我看著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嘴笨的男人,其實也沒那么慫。
第二天,我跟李峻熙去了律師事務所。律師姓鄭,四十多歲,人很精干。他把我們帶來的合同和房產證復印件仔細看了一遍,然后問了幾個問題。
“你們說宋高邈之前騙過別人,有證據嗎?”
李峻熙拿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這是我托人從他老家派出所弄到的,立案回執單。上面寫著他騙了一個叫劉桂芳的老太太,詐騙金額五萬。”
鄭律師接過去看了幾秒,點了點頭:“有這個就好辦多了。我們可以先去房管局那凍結這套房子的交易記錄,防止他再把房子轉賣。然后去法院起訴,要求撤銷買賣合同的效力。”
“打官司要多久?”我問。
“正常流程得半年,但如果有刑事案件立案,法院會從快處理。”鄭律師說,“你那邊存著證據,先去派出所報案,就說他涉嫌詐騙。這邊立案了,法院那邊就好辦了。”
我點了點頭,心里有了底。
從律師樓出來,我跟李峻熙直接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年輕民警,我把情況說了一遍,把合同復印件、立案回執單、還有那天偷聽到的宋高邈打電話的內容,全抖出來了。
民警聽完,臉色有點凝重:“這個情況我們得調查一下,你先回去等消息。”
“能快一點嗎?”我問他,“他現在有房子在手,隨時可能轉賣。”
“我們會盡快。”民警說。
出了派出所,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李峻熙點了一根煙,遞給我一根,我平時不抽煙,但那天接了,抽了一口,嗆得咳了差點把肺咳出來。
“慢點抽,”李峻熙說,聲音難得地溫和。
我沒說話,看著路燈下一次次飄散的煙霧,心里盤算著下一步該走什么棋。
回到家,婆婆已經出來了,坐在客廳里,面前放著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她看見我們,動了動嘴,問了一句:“你們去哪兒了?”
“去派出所了。”李峻熙說。
婆婆的手抖了一下。
“他們……會把老宋抓起來嗎?”她問,聲音很小,像做錯了事的孩子。
“會的。”我說。
婆婆低下頭,眼淚又出來了:“我真是老糊涂了……”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手放在她背上,沒說話。
有時候什么都不說,反而是最好的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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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派出所那邊很快有了動靜。
三天后,我接到民警打來的電話,說宋高邈已經被帶回來協助調查了。
“他名下那套房子,我們已經通知房管局那邊凍結了交易。”民警在電話里說,“他現在沒辦法轉賣。”
掛了電話,我坐在辦公室里,手心里全是汗。
下午請了半天假,我去了派出所一趟。
民警告訴我,宋高邈對騙劉桂芳那五萬塊的事供認不諱,但對騙我婆婆房子的事只承認“談戀愛”,不承認“詐騙”。
“你們家里人有什么新的證據可以提供嗎?”民警問我。
我想了想,腦子里閃過那天他在陽臺打電話的場景,閃過他在客廳里跟我說話時的表情,還有他拿到房子后那得意的樣子。
“那個買房合同,”我說,“他寫的是自己的名字,但沒付款。如果他真的想跟我婆婆過日子,不應該不付錢。”
“他欠款的行為可能涉及民事糾紛,但不是刑事案件。”民警解釋得很耐心。
從派出所出來,我站在路邊,心里有些堵。
回到家,李峻熙正在廚房煮面,看見我回來,問了一句:“怎么樣了?”
“人不一定能判,”我說,“他說他跟媽是談戀愛,不算詐騙。”
李峻熙手里的勺子頓了一下:“那房子呢?”
“凍結了,暫時不能賣。”我說。
“那就好,”李峻熙把面條撈到碗里,“慢慢來。”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有點發酸。這個男人平時什么都不管,但到了關鍵時候,反而比誰都穩得住。
婆婆這幾天話變得很少,但她開始幫著做家務了。
以前她醬油瓶倒了都不扶一下,現在會幫我擇菜、洗米。
有一次我下班回來,看見她在陽臺上疊衣服,疊得很整齊,一件一件放好。
她看見我回來,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但我沒接話。有些話得讓她自己說出來。
半個月后,法院的傳票來了。
宋高邈那邊請了一個律師,主張買賣合同有效,理由是“雙方自愿、價格合理”。
鄭律師那邊拿出了證據,證明宋高邈根本沒有支付能力,而且有詐騙前科,屬于利用感情騙取財產。
開庭那天,我去了。宋高邈站在被告席上,穿著看守所發的衣服,頭發剃得很短,整個人瘦了一圈。他看到我,眼神里帶著一股子狠勁。
我沒看他,把目光放在法官身上。
庭審持續了三個小時。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擇日宣判。
從法院出來,李峻熙點了一根煙,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我站在他旁邊,看著天空,秋天的云很低,像一層薄薄的棉絮。
“媽今天沒來,”李峻熙說,“她說她不敢來。”
“不來也好,”我說,“省得看見那個人又難受。”
李峻熙轉頭看我:“又菱,你說實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個人有問題?”
“第一天就知道,”我說。
“那你為什么不攔著?”
“我攔得住嗎?”我說,“你媽那個脾氣,我越攔她越要嫁。還不如讓她自己看清楚。”
李峻熙沉默了一會兒,抽完了一根煙,把煙頭摁滅在路邊的垃圾桶上。
“你這腦子,比我強。”他說。
我沒接話,上了車,搖下車窗,看著法院門口那面國徽,在午后的陽光下反著光。
一個月后,判決下來了。
法院認定宋高邈利用感情騙取財物,買賣合同無效,房產恢復到婆婆名下。同時,因為詐騙罪成立,宋高邈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消息來的時候,我正在公司加班。李峻熙給我打了一通電話,聲音激動得有點抖:“判了,房子回來了,那個人進去了。”
我坐在工位上,靠在椅背上,眼睛有點酸,但嘴角是揚起來的。
掛了電話,我給婆婆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起來了,婆婆的聲音有些啞:“又菱?”
“媽,判下來了,房子是你的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然后我聽見婆婆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極力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哭得人心都揪起來。
“媽,沒事了,”我說,“都過去了。”
“又菱……”婆婆的聲音斷斷續續,“媽……媽對不起你……對不起峻熙……”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我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公司走廊的窗戶邊,看著外面萬家燈火,吸了一口涼氣,在心里把那口氣長長地呼了出來。
10
宋高邈的事告一段落后,家里的氣氛慢慢變了。
婆婆不再像以前那樣愛指使人了,話變得少了,但做的事多了一些。
每天早上她會把粥熬好,菜洗好,等我下班回來再炒。
晚飯的時候,她會把飯桌上最干凈的碗筷推到我面前。
我不說什么,接過來就吃。
有一次婆婆燉了只雞,把兩只雞腿都夾到我和李峻熙碗里。李峻熙愣了一下,說:“媽,你自己吃。”
“我不愛吃,”婆婆說,“你們吃。”
李峻熙看了看我,我沖他點了一下頭,他才低頭吃了。
年底,王沛玲回來看婆婆。
小姑子這個人,跟我一直不太對付,總覺得我管得太寬,對婆婆不夠體貼。
她回來聽了這事,坐在客廳里罵了宋高邈整整半小時。
“我就知道那個姓宋的不是好東西,”王沛玲一邊剝桔子一邊說,“姐,也虧得有你在家,要是我,早把那老東西腿打斷了。”
我沒說話,在廚房切菜。
王沛玲走過來,靠在門框上看著我:“嫂子,以前是我不對,不該對你那樣。”
我手里的刀頓了一下,然后繼續切。
“都是一家人,說這些干嘛。”我說。
王沛玲沒再說什么,轉身走了,我聽見她在客廳里跟婆婆說:“嫂子是個好人。”
婆婆沒接話,但我聽見她輕輕嘆了口氣。
年三十那天,李峻熙特意歇了一天。
他不會做飯,就在廚房給我打下手,幫著剝蒜、洗菜、遞盤子。
婆婆在客廳里包餃子,包的餃子整整齊齊擺在托盤上,一個比一個好看。
年夜飯擺了滿滿一桌子。婆婆、李峻熙、我、王沛玲,四個人圍坐著,電視里放著春晚,熱鬧的聲音填滿了整個屋子。
吃到一半,婆婆放下筷子,開口了:“我今天想說幾句話。”
大家都停下來看著她。
“今年這一年,我犯了大糊涂。”婆婆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差點把房子都搭進去,差點把你們倆的心都傷透了。要不是又菱,我現在什么都沒了。”
李峻熙低下頭,手在膝蓋上搓著。
“媽以前對你不好,”婆婆看著我,眼眶紅紅的,“你進門十年,媽心里一直覺得你是外人。這次是媽看走眼了,你比親閨女還靠得住。”
我拿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鼻子有點酸,但還是憋住了。
“媽,一家人別說這種話,”我說,“吃飯吃飯。”
我把一個雞腿夾到婆婆碗里,又把另一個夾到王沛玲碗里。王沛玲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頭啃雞腿。
吃過飯,我和婆婆一起收拾碗筷。她站在水池邊洗碗,我站在旁邊擦碗,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廚房里只有水龍頭的聲音和碗碟碰撞的聲響。
“又菱,”婆婆忽然開口了,“以后家里的錢,你幫我管著吧。”
我愣了一下,說:“媽,你自己的錢自己收著就行。”
“我信你,”婆婆說,“比你信我自己還信。”
我看著她的側臉,花白的頭發在燈光下泛著光,臉上的皺紋比一年前深了很多。
“行,”我說,“那我幫你管著,你要用的時候跟我說。”
婆婆點了點頭,低頭繼續洗碗。
電視里春晚到了零點倒計時,主持人喊出“新年快樂”的時候,李峻熙走到窗戶前,推開窗戶,看著外面綻開的煙花。
“又菱,媽,沛玲,都過來看。”
婆婆擦干手走了過去,我也放下抹布,走到窗戶邊。
滿天的煙花亮了一瞬又滅了,舊的一年,在這一片喧囂中,終于過去了。
第二年春天,我去銀行取了一筆錢,給婆婆買了一條金項鏈。婆婆接過去的時候,手指有些抖,把項鏈戴好之后,對著鏡子照了很長時間。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來,看見婆婆坐在小區門口的椅子上,跟幾個老鄰居聊天。她看見我,笑著沖我招了招手:“又菱,過來。”
我走過去,婆婆拉住我的手對那幾個老太太說:“這是我兒媳婦,對我好著呢。”
幾個老太太都笑了。有一個說:“你閨女是吧?”
“不,”婆婆說,“是我兒媳。比我閨女還好。”
我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那天的陽光很好,暖洋洋的。我站在婆婆身邊,感覺到她握著我的手,雖然年齡大了,但力氣還在。
有些東西,不需要說太多。心暖了,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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