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絕偏心

去年年底，我給我媽買了一塊百達翡麗。

說起來，給父母買表這件事，我是有順序的。先給我爸買了勞力士，再給我媽買這塊。不是偏心，是我爸那塊太難找，從有這個想法到問價，真是沒想到連DD這類全金表款都這么難買了，我一直覺得很好看的全金橄欖綠盤更是問遍了七八個城市的專柜，最終一直光顧的老店sales在漲價前一周終于安排上了，不得不說很羨慕勞力士能構筑起這樣成功的生意模式。而我媽這塊倒順利得多——可能因為買百達翡麗的，極少有沖Golden Ellipse去的。

Golden Ellipse是百達翡麗產品線里一個非常奇怪的存在。1968年推出，到現在快六十年了。它的設計出發點不是機芯、不是復雜功能、不是運動場景，而是一個數學常數：0.618，黃金分割。古希臘人發現在這個比例下，長方形或橢圓形的視覺和諧度達到最優。帕特農神廟（近似）、達芬奇的維特魯威人、柯布西耶的建筑模數，背后也都是這個數。百達翡麗的制表師大概是翻到這一頁，覺得我們可以做一個既不是圓也不是方的表殼——一個符合黃金比例的極簡橢圓。

這個想法放到1968年是很大膽的。那時候腕表設計基本是圓形一統天下，少數長方形、正方形、酒桶型偶有出現但不成氣候（唯有卡地亞是例外，唯一一個從1904年起始推出腕表便是非傳統形狀且堅持至今的品牌）。百達翡麗雖然是保守派的大本營，但Golden Ellipse的推出證明了一件事：真正的實力派不怕做怪東西，只要這個怪東西能被一個足夠古老的數學定律兜住底。Golden Ellipse沒有表耳，或者說，它的表耳收進了橢圓殼型的弧度里，表殼和表帶的銜接處再也不是突出來的兩個角了。這個設計讓它看著像一塊被精心打磨過的鵝卵石，不屬于任何一個常見的腕表造型分類。

不過，造型上的“永恒經典”并不代表市場會熱捧。Golden Ellipse在五十多年的生涯中，從來沒有成為百達翡麗的明星產品。鸚鵡螺1976年出來雖然初期大家也不覺得很好看，但起碼把運動奢華鋼表的生態位占了，卡拉卓華系列一直是正裝表的代名詞，Twenty-4是百達翡麗只做女表的系列，Aquanaut加入了潛水表的競爭，在年輕一代里風生水起。Golden Ellipse安靜到很多人逛PP專柜轉一圈都注意不到櫥窗里有它。經銷商的宣傳畫幅也不大，也許推了也鮮少有人購買。

但這就是我看中它的地方。

我媽來自60年代，小時經歷文革，到改革開放，見證著轟轟烈烈的時代，一點一點建立起現在的生活，她對奢侈品有概念但對奢華腕表沒啥概念。品牌肯定是認識的，但她們這代人，省吃儉用是底色。我送她一塊表，她第一反應肯定會很開心，但第二個反應便大概率是問“多少錢”。如果給她一塊熱度很高但辨識度奇怪的表——鸚鵡螺、手雷，她未必會覺得好看，只會覺得自己欣賞不了有錢人的設計，往后便開始念叨“買這么貴的東西干嘛”。Golden Ellipse剛好——首先黃金的表殼是她讀得懂的價值，也是我都覺得好看的黑金配色，這個搭配在勞力士上，可以收斂土氣的扎眼（誰曾想DD也可以有優雅的氣質），在卡地亞上，它可以摒棄繁雜的信息，突出Tank的方形表殼，而在這塊Golden Ellipse上，金邊勾勒的纖細表殼，更是讓0.618這個比例，在極簡之中直達本質——不需要刻度、不需要復雜盤面，比例本身就是全部語言。雅、太優雅了。遠看低調到像一塊時裝表，沒有突出的表冠護橋，沒有外露的螺絲，沒有運動表圈，沒有日期放大鏡，就是一個安安靜靜的橢圓，配上黑色日輝紋表盤和兩根金質巴頓針。不是懂表的人湊近了仔細看，根本不知道這是什么牌子。

第二個點是它薄，非常薄。俗話說一薄遮三丑，5738R的厚度是5.9毫米，比一枚一元硬幣還薄一點。百達翡麗能把表做這么薄，全靠Calibre 240機芯。這顆機芯非常值得單獨說一段。

Calibre 240是百達翡麗在1977年推出的作品。它最出名的兩個標簽：第一，珍珠陀自動上鏈；第二，薄到2.53毫米，是世界上最薄的自動機芯之一。珍珠陀這個東西，我愿稱之為自動上鏈機芯里最優雅的形態。常規的擺陀是一塊半圓形金屬片，蓋在機芯背面，上鏈的時候嘩啦啦轉半圈。優點是好做、可靠、上鏈效率有保證、成本低；缺點是它把整個機芯背面遮住了大半。你花幾十萬買一塊背透的表，翻過來想欣賞夾板打磨、齒輪咬合，結果二分之一的面積是一塊擺陀在擋視線，這種感覺很掃興。珍珠陀不一樣，它是一顆完整的圓形小陀，直徑只有機芯一半不到，融入了整個機芯的大局中，嵌在夾板旁邊。轉起來整個機芯背面毫無遮擋，日內瓦波紋、魚鱗紋、倒角打磨、紅寶石軸承全部一覽無余。

雖然講了很多珍珠陀的美好，但這塊Golden Ellipse卻是密底的設計，把整個機芯都收入了表殼，這個稍后說。

Calibre 240的珍珠陀是22K金材質，金陀比鋼陀密度大，同樣的體積能提供更強的上鏈扭矩。48小時動儲，不多不少。走時穩定性經過四十多年驗證，屬于不需要討論的成熟度。百達翡麗把240機芯用在了幾乎所有需要超薄表殼的產品上——卡拉卓華的薄款、鸚鵡螺的一些變體，還有Golden Ellipse全系。有意思的是，鸚鵡螺今年發布的50周年紀念款，工價已經來到了80-100萬左右，雖然是表殼表鏈全白金/鉑金設計，但Golden Ellipse的全金鏈版也遠遠沒有達到80萬的程度，而即便定價如此之高，在這個50周年的特殊時候也無法用公價買到，實際二級市場的溢價是翻著倍地往上走。

尊達的設計雖說超前于他當時的時代，鸚鵡螺表鏈的佩戴感、舷窗表圈的辨識度，也是越看越好看。但溢價到那個程度，買的已經不是手表本身了，是情緒與行情。5738R走的是另一條路：同樣的240超薄機芯，外觀黃金比例，只是欠缺一點話題，沒有溢價。

戴一塊5738R，多少有幾分老派表友的味道——你是沖著自己研究許久的機芯買的，不是沖著熱度，同樣的芯換個殼，差價夠再買幾塊不錯的金表了。從1977年到今天，這顆機芯修修補補升了幾次級，但底層架構沒變，一個設計能用五十年不需要大改，證明它第一版頂層的設計就做對了。

說回5738R的密底。

手表翻過來不是藍寶石玻璃，而是一整塊18K玫瑰金。珍珠陀、日內瓦波紋、魚鱗紋、金陀轉動的整個過程，全部被金殼底蓋封在了里面。從純粹的實用主義角度看，這個設計有它的道理——手表太薄了，如果不是金屬底蓋，藍寶石玻璃做到這么薄是否還有強度，會不會太脆，柔韌性是否足夠，如果需要保證強度，藍寶石玻璃的嵌入結構會吃掉一部分厚度，最終表殼可能要厚上零點幾毫米，百達翡麗顯然不愿意為了一個視覺效果犧牲經典的厚度數據。

聊到這里，提一嘴上面講到的全金版本，5738/1R，玫瑰金鏈帶。

這條鏈子不是常見的三板式鏈或五珠鏈，而是一節一節手工拼接的鏈式結構，跟以前老式懷表那種細密鏈節很像，也比較像放大單個鏈結的米蘭尼斯表帶。百達翡麗叫它“chain-style bracelet”，是專門為Golden Ellipse研發的專利設計，質感遠超預期。戴在手上的視覺效果和皮表帶版本完全是兩塊表——皮表帶是低調內斂，金鏈上手腕的一瞬間，Golden Ellipse的性格就變了，變成了一塊覆蓋手腕，有存在感的珠寶。這種鏈節工藝難度不低，每一節需要單獨打磨、拋光、組裝，一條鏈子下來363個零件。百達翡麗敢在Golden Ellipse這個被市場冷落的產品線上投入這種成本級別的鏈帶研發，也說明他們對這個系列的態度不是“掛著就行”，而是真的有它自己的堅持。

當然美好的東西就需要付出更大的代價，5738/1R的公價比5738R貴了70%，多出來的部分基本上就是這條金鏈的工費加金料成本。我當時稍微考慮了一下，最后還是選了皮表帶。一個是金額太高——雖然那是Golden Ellipse的頂端，全系最好看的配置。但給老媽戴，平時她生活、做飯、家務，金鏈除了容易磕花之外，細微的零件也容易磕壞，皮表帶就算磨損了換一條也沒多少錢，整表的重量控制得也很好，上手幾乎無感，不用怕磕了撞了能天天戴出去，比起鎖在保險箱里重要場合戴一回，我更希望是前者。

最后說回Golden Ellipse這個系列本身。1968年誕生的時候，它是百達翡麗在腕表造型上最大膽的一次實驗。在此之前的百達翡麗設計語言基本圍繞圓形展開——Ref.96、Ref.130、Ref.1518、Ref.2499，幾大經典全是圓形。Golden Ellipse一腳踩進了圓和方之間的那座橋，用數學定律而不是審美直覺來定義表殼形狀。這在六十年代是很前衛的事。要知道那個年代的手表市場競爭核心已經由勞力士帶入了卷精度、卷防水的階段，沒人在乎你的表殼長寬比是不是1.618。但百達翡麗就在那個節點上做了一件沒人要求他們做的事——而且一堅持就是五十八年。

圖片來源：thehourglass

而在Golden Ellipse推出八年之后，1976年，杰羅·尊達給百達翡麗設計了鸚鵡螺。迄今成了品牌歷史上最成功的商業產品，直接推動百達翡麗同時擁有“頂級的正裝表系列”與“頂級的運動表系列”，是瑞士制表行業名副其實的表王。而Golden Ellipse，設計它的人沒有尊達那樣的明星光環，它也沒有趕上運動表大爆發的浪潮，就這么安安靜靜地躺在產品目錄角落里，等待真正青睞它品味設計的人到來。

但我反而因此更尊重這個系列。近六十年的堅持，不需要市場證明什么，就是百達翡麗對自己設計判斷的某種固執——“我們認為這個比例是對的，所以我們會一直做下去，哪怕沒人買。”這種心態在今天的鐘表行業越來越稀有。絕大多數品牌的產品策略是被市場和二級價格牽著鼻子走的，什么熱做什么，什么溢價做什么。你可以批評即使是百達翡麗也有這方面割韭菜的傾向、熱門款的定價也越來越離譜，但在Golden Ellipse這件事上，它確實保持了某種不合時宜的體面。

Golden Ellipse Ref. 3548/1

經典就是常戴常新的設計，寫這篇文章和拍攝的時候距離當時送禮其實已過去半年，你可以看到手表已經跟隨母親的手腕經歷了一段時光，帶著自然的佩戴痕跡，雖然舊了，但更增加了某種古典的氣息。還記得給我媽戴上手表那天，她第一句話果然問的是“會不會很貴呀？”

我說：還好，你也這個年紀了，就該戴點貴的玩。

她端詳著手表，笑著對我說：“謝啦兒子，這還是我第一次有一塊百達翡麗”。

這便是讓我日后想起來也會開心的事。

凡人

腕表愛好者，攝影工具愛好者，交通工具愛好者，熱愛一切實用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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