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極目新聞
極目新聞首席記者 舒隆煥
“因為淋過雨,所以想為別人撐傘。”
今年3月,陪妻子抗癌一年多的江西男子陳升的這句話,感動了眾多網友。他自費在武漢租下一間房子,打造為“光明愛心小屋”,免費供白血病等重癥患者家屬做飯。
如今,陳升的這份愛心已經傳遞到了1400公里外的蘭州。在蘭州大學第二醫院(簡稱“蘭大二院”)附近的北園小區,又一處“光明愛心小屋”為異地求醫的重癥患者家屬敞開大門,解決他們的做飯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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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屬在蘭州愛心小屋做飯(極目新聞記者 舒隆煥 攝)
小屋的創辦者,不是別人,正是陳升的姐姐陳妍。
8年前,陳妍確診腎癌后,帶瘤生活至今。受弟弟影響,她將武漢的愛心小屋復刻到了蘭州。創辦之初,為了打消患者家屬的疑慮,陳妍堅持在醫院門口舉牌、在血液科和ICU門口蹲守宣傳。
近一個月來,極目新聞記者兩度探訪陳妍的愛心小屋,見證了這里從冰鍋冷灶變得人來人往、飯菜飄香。這間小屋,既讓病患能吃上一口熱乎的家常飯菜,也給身處困境中的人們帶來了希望。
“這是我們在蘭州的家”
北園小區臨近黃河,是一個老小區,從蘭大二院往西步行幾分鐘,便可抵達。
光明愛心小屋藏身于小區居民樓一樓,大門上印有“公益廚房”“免費做飯”字樣。
6月27日,極目新聞記者剛來到小屋門外,便聞到屋內飄來飯菜香氣。靠近大門的貨架上,擺放著米面油、調料等物資,這些均來自愛心人士捐贈,供大家免費使用。案臺前,多名戴著口罩的患者家屬正忙碌著。
屋內沒有多余的嘈雜聲,唯有清脆的切菜聲、溫潤的鍋鏟碰撞聲與油煙機的嗡鳴聲交織相伴。素不相識的病友家屬們自發互相幫扶,閑暇時輕聲鼓勵打氣。
家屬做完飯后,都會主動擦拭灶臺、清理垃圾,將干凈整潔的空間留給下一個人。初次到訪的家屬,無需多余客套和寒暄,自然地融入其中。四座灶臺同時開火時,暖黃色的小火苗輕盈跳躍,縷縷淡白色油煙緩緩升騰,鋪滿方寸小屋。
王昌蘭來自甘肅金昌,侄女確診白血病,在蘭大二院接受治療。因哥嫂年紀大,無力陪護,她便代為陪護。
年長的王昌蘭是愛心小屋最忙家屬。從一周前開始,她每天為侄女做早中晚三頓飯。發現買的粥口感不好,她就早起熬粥;侄女想吃餃子,她就立馬和面剁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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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二為王昌蘭為侄女做飯(極目新聞記者 舒隆煥 攝)
有些年輕家屬來此做飯,不熟悉規定、流程,甚至有些飯菜不會做,王昌蘭會一一告知,手把手指導。27日傍晚,她專門為侄女包餃子,特意多包了一些,邀請陳妍、記者和其他家屬品嘗。陳妍稱,這是愛心小屋第一頓“餃子宴”,很有紀念意義。
王昌蘭稱,侄女結束這個治療周期后回家休養,她就跟著回家照顧。下一個治療周期,她再來蘭州陪護,到愛心小屋做飯,“這里是我們在蘭州的家。”
38歲的張佳芳是甘肅武山縣人。她丈夫有開挖掘機的手藝,常年在外務工。可就在一年前,命運給了這個家庭沉重一擊:丈夫確診白血病。
張佳芳陪著丈夫在蘭大二院治療,又為高額的治療費犯難。她稱,兩個孩子上學要花錢,丈夫骨髓移植手術費需要約50萬元,“家里沒了收入,省下的每一分錢,都是救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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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佳芳為丈夫煮餃子(極目新聞記者 舒隆煥 攝)
為節省住宿費,張佳芳每晚在病床旁打地鋪留宿,但夫妻倆每天買飯仍要花費六七十元。數日前,丈夫想吃家常飯菜,在網上刷到了這間愛心小屋,打算讓她前去嘗試。張佳芳觀望了幾天,得知病友家屬在小屋順利免費做飯后,她才徹底放下戒備。
6月28日,天剛亮,張佳芳已在愛心小屋為丈夫煮粥。原來,27日晚她做的揪面片,丈夫因全身疼痛,一口沒吃。為了給丈夫換口味,28日中午,她特意為丈夫包了餃子。
張佳芳計算,在愛心小屋做飯,每天買菜花不到二十元,相比以往每天能省四五十元。她用省下的錢,給丈夫買了水果和一件短袖,自己卻舍不得嘗一口水果、添一件新衣。她時常自責,因自己沒有工作,無法在經濟上為家庭分擔,只能盡力為丈夫做可口的飯菜,想方設法省錢。
張佳芳自丈夫重病后,沒了笑容,內心滿是壓抑,卻無處訴苦。而來到愛心小屋后,她重新露出笑容。她坦言,這里不僅能讓患者吃上一口健康營養的家常飯菜,更為家屬們帶來了溫暖與勇氣。
從武漢到蘭州的愛心接力
早在一個月前,極目新聞記者就曾探訪蘭州光明愛心小屋。
當時,愛心小屋剛起步不久,知道的人不多,來這里做飯的患者家屬更少。經過陳妍一個月的努力,原本冷冷清清的小屋變得熱鬧起來,家屬們忙著做飯時,陸續有新的家屬趕來,圍著小屋主人陳妍,咨詢前來做飯的事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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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妍在蘭大二院門口宣傳愛心小屋(極目新聞記者 舒隆煥 攝)
陳妍今年42歲,江西撫州人,在東莞做小生意,也經常在蘭州生活。8年前,她身患腎癌,吃中藥保守治療,帶瘤生活至今沒有做手術。
陳妍決定在蘭州創辦愛心小屋,和弟弟一家有關。
陳妍的弟媳此前確診白血病,從撫州到武漢求醫。今年3月,弟媳成功接受骨髓移植手術,順利出院。弟媳住院期間,陳妍也曾來武漢陪護。身處陌生城市,陳妍感觸最深的是,弟弟一家人找不到一處可安心生火做飯的地方,常年靠外賣果腹。“價格偏貴,對衛生也有擔心。”陳妍還注意到,不少患者家屬為省錢,頓頓吃饅頭、喝白開水。很多患者想吃一口自家人做的熱乎家常飯,成為奢望。
弟媳出院后,繼續留在武漢治療。陳妍的弟弟陳升便在醫院附近自費租了一間房子,取名武漢光明愛心小屋,免費供重病患者家屬做飯,三個月已累計幫扶上千人次。
“因為淋過雨,所以想為別人撐傘。”陳升道出了開辦愛心小屋的初衷。這句話深深觸動著姐姐陳妍,她決定在蘭州復刻愛心小屋。
5月上旬,陳妍在北園小區租下一間房子,經簡單裝修、購置廚具,蘭州光明愛心小屋掛牌。
剛開始,陳妍連續4天在抖音上發布“在愛心小屋可免費做飯”的消息,卻未等來做飯的家屬。從5月17日開始,她來到蘭大二院門口舉牌,向患者家屬宣傳小屋,家屬們不太相信“天上會掉餡餅”,擔心這是新型騙局。
直到5月23日,愛心小屋迎來了首位患者家屬程曉琴。
程曉琴老家在蘭州郊縣,9歲的兒子遭遇車禍,從蘭大二院ICU轉到普通病房后,兒子想吃媽媽做的家常飯,她抱著試試的心態來到愛心小屋。
“我知道國內其他城市的醫院附近也有愛心廚房,就對陳妍多了一份信任。”程曉琴連續在此做了四頓飯后,兒子轉院。
但在程曉琴之后,連續多日無人來愛心小屋。陳妍決定到蘭大二院血液科、ICU門口蹲守宣傳,帶著物資探望一些患者,并向困難患者捐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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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患家屬上門咨詢(極目新聞記者 舒隆煥 攝)
5月25日,極目新聞記者隨陳妍來到蘭大二院。她在醫院門口舉牌宣傳時,有患者家屬上前詢問,但都沒有去愛心小屋做飯的意愿。醫院內,只有一名白血病患者對此表現出熱情。該患者原本計劃讓妻子從老家來蘭州,租房為他做飯,最終因房租貴而放棄,每天只能獨自點外賣。該患者稱,過幾個月后,他將進入下一個治療周期,到時候會讓妻子去陳妍的愛心小屋做飯,“我多方了解過,相信陳妍。”
接下來數日,來愛心小屋做飯的患者家屬仍寥寥無幾,還有人質疑陳妍此舉是作秀。但執著的她沒有放棄,堅持發抖音作品,到蘭大二院門口舉牌蹲守,宣傳愛心小屋。
多日的努力終于有了結果。6月10日之后,經患者及家屬口口相傳,來愛心小屋咨詢的人逐漸增多。
七旬老人手寫感謝信
極目新聞記者注意到,在愛心小屋的墻上,一封寫在紅紙上的感謝信格外醒目。信中寫道:陌路相逢卻傾力幫扶,非親卻勝至親,在低谷時點亮微光,萬般恩情銘記于心。
陳妍稱,這封感謝信是一對老夫妻所留。
一個月前,甘肅永登縣一名男子聯系到陳妍,希望父親張澤州和母親劉小花到愛心小屋做飯。陳妍得知,劉小花患有嚴重青光眼,在北京做手術后,又因腦神經主動脈硬化到蘭大二院診治,張澤州全程陪護。
陳妍回憶,初見時,兩位老人走路需借力欄桿攙扶,身形顫顫巍巍,面色慘白憔悴。二人手中攥著干硬掉渣的餅子,手里的礦泉水瓶已變形,樸素又窘迫的模樣,令人心生酸楚與同情。
兩位老人為了住進蘭大二院,在賓館整整等了三天。治療期間,老兩口白天靠白餅和白開水勉強充饑,夜間輪流睡在病床上和一旁的地鋪上。兩人這個狀態,根本無法獨立做飯。陳妍不忍心將兩位老人拒之門外,決定破例免費為他們做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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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信(極目新聞記者 舒隆煥攝)
記者和陳妍通過視頻電話回訪老人時,劉小花多次哽咽落淚。她稱,在蘭州治療幾天后,身上只剩下回家的路費,沒有多余的錢買飯,又不好問家人再要錢,“兒子本就沒什么錢,之前給老伴看病還欠著外債。”
劉小花告訴記者,陳妍每天中午和晚上變著花樣做飯,有菜有肉,有米有面。她前一天還會特意多做一些飯菜,給她和老伴當作第二天的早餐,“當時我和老伴已經很久沒吃過肉了,鹵肉太香了。”
張澤州感慨,他和老伴在外求醫時,吃不上飽飯,陳妍給了很大幫助,“連續10天,每天給我們做三頓飯,還不收錢。我們老兩口快70歲了,從來沒遇到過這樣的好心人,就跟我們的親女兒一樣。”
回老家前,兒子叮囑兩位老人用身上剩下的錢買一些水果表達感謝,被陳妍婉拒。于是,張澤州手寫了這封感謝信。
視頻通話快結束時,兩位老人再三邀約陳妍抽空前往老家做客,言語間滿是誠摯。陳妍當即應允,她心中早已計劃,擇日上門看望兩位老人。
期盼愛心小屋煙火不斷
愛心小屋不做生意。陳妍不是老板,沒有工資,卻天天堅持上班。
她告訴記者,經過一個多月的努力,小屋的人氣在上升,管理正在完善,“我每天要給患者家屬們排好時間表。做早飯的人憑公用密碼自行進屋。我每天上午11點準時來小屋,分時段接待來做午飯和晚飯的家屬。每晚我最后一個離開小屋,得檢查水電氣是否安全。”
傳遞溫暖善意的同時,愛心也涌向小屋。臺賬顯示,5月16日至6月22日,小屋已接收愛心人士的十幾次捐贈。她表示,小屋受捐的米面油和醬醋鹽,家屬可免費取用,他們只需自行購買蔬菜、肉類等食材。其余受捐的洗漱用品、被子、床墊等,她會陸續轉贈給蘭大二院生活困難的患者。另外,已有志愿者加入,在小屋服務家屬。
采訪中,王昌蘭向記者強調,愛心小屋是個好平臺,希望一直辦下去。北園小區居民朝著小屋豎起大拇指,稱贊陳妍是在積德行善。不過在陳妍看來,她還應學習弟弟對小屋的精細化管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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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捐物資登記備查(極目新聞記者 舒隆煥 攝)
6月29日,陳升告訴記者,武漢光明愛心小屋開辦三個月來,依然堅持只提供做飯場地,不代做、不收費,受捐物資共享,善款轉捐。
此前,他一邊照顧妻子、打理愛心小屋,一邊靠做陪診掙錢,勉強維持家用與小屋開支。后來,他母親和妻子也參與其中,“特別是我妻子,在抖音后臺負責回應網友和家屬提問,這個客服的角色,她很滿意。”
陳升意識到,因小屋承載力有限,后期他主要幫扶異地就醫且生活困難的重癥家庭。隨著小屋口碑的攀升,愛心人士除了捐物,還有人捐款。他會堅持登記造冊,并將善款轉捐給困難的患者。
陳升陪妻子抗癌一年多,親歷生死磨難,深知一口熱乎的家常飯、一處能歇腳的角落,于異地求醫的重癥家庭而言,是拼盡全力才能觸碰的溫暖。他認為,自己只是愛心傳遞者之一,希望帶動人們將這份溫暖善意傳遞到每一個身處絕境的求醫家庭,“我希望姐姐的小屋,也能堅持這份初心。”
陳妍表示,她已將東莞的小生意交給同事打理,自己堅守在蘭州愛心小屋。“至于有人說我作秀,時間和行動會證明一切。”她期盼,這間30平方米的小屋煙火不斷、愛心常在,一點點拂去病痛籠罩在人們心頭的陰霾。
(文中除陳妍、陳升,均為化名)
編輯:肖苔 黃琳 陳曦紫
審核:謝禮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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