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于7月7日至8日舉行的安卡拉峰會，并不只是一次例行的盟國領導人會議。它代表著一個關鍵時刻，北約未來數十年的政治、戰略和制度方向都需要在這一節點上作出判斷。可以說，這次安卡拉峰會構成了北約的“安卡拉時刻”，召開之際也正值聯盟未來走向的轉折點。

在特朗普政府要求盟友分擔更多負擔的壓力下，跨大西洋關系已進入結構性緊張階段。歐洲盟友需要為自身安全承擔更多行動和財政責任，這種要求已不再停留在口頭層面。美國的戰略重心正逐步轉向印太地區，這迫使歐洲各國重新審視自身的防務架構、工業能力和威脅評估，其嚴肅程度為冷戰初期以來少見。

但歐洲這種戰略覺醒也伴隨著風險，尤其是歐盟正在形成的防務架構，可能以制度性方式將非歐盟成員的北約國家排除在外。這樣一來，它削弱的將不是威脅，而是聯盟“安全不可分割”的原則。

此外，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發動的軍事打擊，已從根本上改變了更廣泛中東地區乃至更大范圍內的戰略盤算。伊朗關閉霍爾木茲海峽，擾亂了全球能源流動，也暴露出聯盟成員在面對區域外沖擊時的深層脆弱性。這些事態同時顯示出，北約在制度層面的局限，以及聯盟內部在如何應對危機問題上的分歧。

在這一復雜局勢中，土耳其的角色已成為聯盟政治中最重要、也最具爭議的問題之一。如今，已不能再簡單把安卡拉視為提供戰略縱深的東南翼國家。憑借持續的行動貢獻、全方位安全理念、不斷擴展的國防工業體系——其中包括阿塞爾桑、土耳其航空航天工業公司、羅克特桑和拜卡爾等企業——以及在多個地區展現出的外交斡旋能力，土耳其已重新定位為聯盟中居于核心地位、在行動上不可或缺的盟友。

這種重新定位尚未在聯盟的政治和制度框架中得到充分體現。糾正這種失衡，不再僅把土耳其視為提供兵力的成員，而是承認其作為戰略賦能者和樞紐型國家的地位——其價值既來自能力，也來自區位——是安卡拉峰會面臨的最緊迫任務之一。

仔細來看，土耳其對這次峰會有若干政治期待。土耳其正努力確保，安卡拉峰會能為北約的未來以及土耳其與西方關系的未來帶來積極勢頭。

首先，土耳其期待峰會有助于增強聯盟的防務和威懾能力。尤其是，土耳其希望盟友重申《北大西洋公約》第五條。來自美國以及法國等歐洲國家內部，對北約不斷上升的擔憂和批評，已經開始威脅聯盟的未來。

第二，土耳其希望峰會有助于在世界日益碎片化的背景下維護聯盟團結，尤其是維護跨大西洋成員之間、即美國與歐洲國家之間的關系。成員國之間不斷上升的緊張關系和不同立場，已經讓聯盟陷入認同危機。這是北約歷史上前所未有的認同危機。

當前，北約的認同危機主要源于跨大西洋盟友，也就是美國與歐盟成員國之間的不同視角。危機已經發展到這樣一種程度：美國要求其歐洲盟友為未來可能與俄羅斯發生的戰爭自行作戰。

除美國與歐盟成員之間的危機外，歐盟成員與土耳其之間也存在另一條持續擴大的裂痕。其中，一些歐洲成員國決意將土耳其排除在歐洲安全安排之外。值得注意的是，把土耳其排除在未來歐洲安全架構之外，最終會反噬歐洲自身。土耳其希望確保北約“安全不可分割”原則繼續發揮作用。換句話說，所有成員都必須承認，一個成員國的不安全，可能會給整個聯盟帶來不安全。

這并不意味著所有成員國完全相同。維護聯盟團結，并不否認32個北約成員在安全關切、優先事項、威脅認知和政治挑戰上存在差異。因此，不同次區域的國家可能擁有相近的威脅認知和安全判斷。但歸根結底，北約仍應是所有成員國國家安全戰略的核心。

第三，土耳其希望聯盟在防務投資問題上建立問責機制。在2025年海牙北約峰會上，各盟國承諾到2035年，每年將國內生產總值的5%投入核心防務需求以及與防務和安全相關的支出。其中，至少3.5%將用于核心防務需求和完成北約能力目標，剩余1.5%可用于防務和安全相關投資，包括關鍵基礎設施、韌性、民事準備、創新以及國防工業基礎。

與國防工業生態體系保持聯動，并成為一個有韌性、富有創新能力的國防工業生態的一部分，十分重要。土耳其同樣擔心，聯盟在應對常規和非常規威脅時的準備程度和戰備水平仍然不足。

第四，土耳其希望聯盟通過一份有關未來方向的路線圖，因為聯盟必須適應不斷演變的全球威脅，包括混合威脅、人工智能等新技術、國際恐怖主義、軍事人工智能的快速擴散、被武器化的虛假信息網絡、能源安全、關鍵資源短缺、氣候變化和被迫遷徙。

此外，全球體系內部的變化也要求北約適應新的全球轉變。西方國家在如何看待俄羅斯及其他主要大國、以及如何與其打交道的問題上，未來將尤為關鍵，因為不同北約成員可能會與這些全球大國發展出不同關系。北約成員在承認彼此差異的同時，也必須認識到，它們需要針對全球威脅和全球變化形成共同立場。

第五，鞏固土耳其與北約關系，也是安卡拉的期待之一。土耳其不僅是聯盟的受益者，也是重要貢獻者。它憑借軍事實力、反恐經驗以及地理和戰略位置，為聯盟作出貢獻。土耳其擁有聯盟內第二大軍隊和第二大空軍。

尤其是在從俄羅斯購買S-400系統之后，許多成員國開始將土耳其“他者化”。這一采購并未得到許多北約成員歡迎。但這種反應忽視了一個背景：在此之前，土耳其曾努力從美國和歐洲國家采購防空反導系統，但這些努力并未達成可行協議。面對日益動蕩的地區安全環境，以及應對周邊導彈威脅的需要，土耳其最終尋求獲得有效的防空反導能力，并從俄羅斯購買了S-400系統。

如果以足夠的政治決心來推動，安卡拉峰會可能產生超越應對眼前危機的結果。對土耳其而言，這次峰會提供了一個機會：鞏固其作為戰略上不可或缺盟友的地位，在威懾、反恐、防務創新和國防工業生產等領域加強與西方伙伴的合作，并確保正在形成的歐洲安全安排與聯盟安全不可分割原則保持一致。

對北約而言，這次峰會可能成為一個平臺，用以更新跨大西洋契約，強化第五條承諾，建立更可信的負擔分擔和集體準備框架，并為一個同時面臨常規、混合、技術和地緣政治挑戰的時代，形成共同戰略愿景。安卡拉峰會能否真正成為戰略更新的時刻，取決于盟友能否把共同關切轉化為持久的政治承諾和切實的制度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