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冬,才過申時,會洞山坳子里就起了霧。這霧不是城里人見的那種薄紗似的霧,而是裹著濕柴禾、爛樹葉和生霉的土腥氣的濃霧,一團一團的,把附近的山影都吞沒了。
楊再達就是踩著這團霧,摸進會洞的。
此時的楊再達有些落魄,這陣子的他,已不再是半年前那個號令七百匪眾、風光無限的“支隊長”了。
只見他棉襖撕了半邊口子,露出里頭黑黢黢的舊棉花,腰里別著的兩支手槍沉甸甸的,反成了累贅。
楊再達身后跟著四個親信,一個個面黃肌瘦,像霜打過的茄子,走路都打晃。他們已經三天沒沾過一粒米,全靠著山澗水和幾攏生葛根吊著命。
會洞這地方,說是村子,攏共就十幾戶人家,各個獨門獨戶地散窩在半坡上,這里距離最近的黎平寨還得翻兩道山梁。
楊再達遠遠看著,距離村口最近的那間矮趴趴的木板房,那房頂冒著青煙,一想起里面熱氣騰騰的飯食。讓楊再達的喉結不由地上下滾了兩滾,他腳下步子頓時快了幾分。
到了屋前,楊再達把手按在槍把子上,示意身后人散開,自己先上前叩門。
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里頭探出一張臉,三十來歲,黑瘦,眼窩子卻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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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一見楊再達,先是一愣,隨即趕忙把門拉開:“楊……楊隊長?”
楊再達認出是舊部黃孝明,剛才心頭懸著的那塊石頭才落了地。
他擠進門,一屁股蹲在火塘邊,伸手去烤那堆細火,烤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孝明,解放軍來過沒?你給我放放風。”
黃孝明手里正舀水的手頓了一頓。
其實解放軍十二月初收復黎平后,合圍的大軍像梳子一樣把這片山來來回回梳了三遍。
黃孝明就是被“梳”過的人,在自新學習班里待了七天,聽了七天政策宣講,“首惡必辦,脅從不問,立功受獎”這十二個字,就像火炭一樣烙在他心口上。
他原是楊再達手下一個班長,平日里干的盡是替匪首收租逼糧的勾當,部隊合圍前他跑回家,本以為能躲過去,可解放軍隨后便找上門來,沒綁他沒罵他,只是叫他去學習班聽了幾日課,末了發還他一把鋤頭,說:“回去好好種地,莫再跟土匪攪和。”
此刻火塘里的松枝噼啪爆了個火星子,濺在黃孝明手背上,他猛地一縮手,臉上堆起笑來:
“解放軍?這鬼地方誰會來!楊隊長放心烤火,我明兒到黎平寨去給您探探路。”
楊再達這才徹底松弛下來,隨后,他從懷里摸出顆小指頭大的金私章,掂了掂遞給黃孝明:“明兒個,順便拿這個去黎平賣了,多換幾斤肉來。”
黃孝明雙手接過,指尖觸到那冰涼的金屬,心里卻像燒開的水,咕嘟咕嘟直翻泡。
他轉身進灶房殺雞宰鴨,手起刀落時半點沒猶豫。
外頭那五個餓鬼吃得滿嘴流油的時候,黃孝明已經在心里把那十二條路走了個遍——去黎平所駐軍報告是最近的路,可部隊白天上山剿匪去了;那就去黎平寨,寨里有駐軍,六班的張仁副班長跟他照過面,信得過。
天邊剛泛魚肚白,楊再達一伙被黃孝明安置在閣樓谷倉里,五個人橫七豎八倒在谷堆上,鼾聲打得山響。
黃孝明輕手輕腳帶上樓板門,又在外面搭了根閂子,這才抄近道往黎平寨跑。
山路不好走,霜滑,他跌了兩跤,膝蓋磕在石頭上滲出血來,也沒覺著疼。
趕到黎平寨時,天已大亮。
正碰上五六一團直屬迫擊炮排第六班在出早操。副班長張仁是個山東漢子,聽黃孝明喘著粗氣把事情說清,對方一把攥住他肩膀:
“當真?”
“當真!五個人,五支槍,子彈少說三四百發!”
張仁二話不說,轉頭喊:
“惠長青!廖富炳!楊正杰!準備行動!”
隨后,黎平所駐軍的沈優銀排長帶著徐振山、張連興幾個也聞訊趕來。
兩撥人一碰頭,隨后又動員了黎平寨、黎平所兩村民兵百余人。
隊伍剛拉到迪洞,恰好碰上新洞那邊百來個上山打獵的群眾,扛著鳥槍、梭鏢、柴刀、斧頭,一聽是去圍楊再達,連獵也不打了,也都呼呼啦啦跟上來。
兩百多號人,浩浩蕩蕩卻悄沒聲息地穿過山霧,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朝會洞那張獨門獨戶的坡上攏了過去。
日頭偏西時,隊伍到了。
張仁一抬手,民兵和群眾呼啦一下伏進房前屋后的草叢、田坎、樹窠子里,把棟小木屋圍得水泄不通。戰士四人各守一個屋角,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二樓的木板窗口。
徐振山先朝門口水塘甩了顆手榴彈,“轟”一聲炸起半丈高的水花。緊接著四面八方的民兵一齊扯開嗓子喊:
“活捉楊再達!繳槍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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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回聲大,這喊聲撞在對面的崖壁上又彈回來,嗡嗡的像打雷,震得閣樓上谷倉的木板都在顫。
閣樓里登時亂了套。
楊再達從谷堆上彈起來,伸手摸槍,耳朵里卻灌滿了外頭海浪似的喊聲。一個匪徒忍不住探頭往窗外瞅,底下“叭”一槍,子彈削著窗欞飛過去,嚇得那人往后一縮,褲襠濕了一片。
“多少人?到底多少人!”楊再達壓低嗓子吼,聲音都劈了。
沒人答得上來。外頭喊聲一浪高過一浪,間或夾著“哐哐”敲銅盆的動靜——那是民兵敲的臉盆,愣是造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
僵持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窗口慢慢伸出一支手槍,槍口朝下。
張仁眼尖,厲聲喝道:“槍柄朝下!子彈一顆一顆丟出來!誰敢耍花樣,就地擊斃!”
那槍口頓了一下,緩緩翻轉過來。
接著“嗒”一聲,一支槍掉在泥地上,再“嗒”一聲,又是一支。
五支槍丟完了,又嘩啦啦丟下一捧子彈,黃澄澄的在泥水里滾。
張仁一揮手,惠長青和廖富炳端著槍蹬蹬蹬沖上樓梯,一腳踹開倉門,槍口齊刷刷指向里頭:“不許動!舉起手來!”
楊再達靠在谷堆上,臉上灰撲撲的,眼睛還瞪得滾圓,像條離了水的魚。四個親信早篩糠似地抖成一團,其中兩個甚至膝蓋一軟跪了下去。
惠長青上去兩下把楊再達胳膊擰到背后,繩子一繞,綁了個結實。
這人被拽起來的時候,嘴里咕噥了一句什么,聽不真切,倒像是喘氣。
當晚,五個匪徒被押在黎平所黃家屋子監禁了一夜。
第二天解往黎平縣城。二月二十三日,雙江區公審大會在巖洞鄉召開,楊再達被押上臺時,臺下黑壓壓站滿了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有被他殺過親人的,有被他燒過房子的,有被他搶過糧食的。
審判長念完罪狀,問:“楊再達,你還有什么話說?”
楊再達動了動嘴唇,沒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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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響的時候,日頭正好照在巖洞鄉那片黃泥壩子上。人群里靜了一瞬,隨即不知是誰領頭,掌聲和叫好聲像開了閘的水一樣涌出來,嘩嘩的,蓋過了山風。
黃孝明站在人群后頭,膝蓋上那兩塊結痂的傷還在隱隱地疼。
他摸了摸自己空蕩蕩的腰間——那里曾經別過楊再達賞他的盒子炮。
如今什么也沒有了,可他覺著心里頭從未這樣踏實過。會洞自己的那間屋還在半坡上,但他知道,往后從那里升起來的,只有炊煙,再不會是土匪們的賊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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