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車產業鏈的賬款整治，開始向電池環節傳導了。

6月29日，中國汽車動力電池產業創新聯盟和中關村儲能產業技術聯盟聯合發布了一份倡議，全稱叫《動力和儲能電池企業供應商賬款支付規范倡議》。該倡議直指行業長期存在的超長賬期、驗收拖延、商業承兌匯票濫用、中小供應商資金長期被占用等問題，并圍繞訂單簽約、貨物驗收、對賬結算、付款時限等環節提出了統一規范。

發布當天，寧德時代、弗迪電池、中創新航、億緯鋰能、欣旺達動力等11家頭部電池企業就表了態，承諾給中小供應商的最長付款賬期不超過60天。

消息傳開，產業鏈上下游反應不一。中小供應商里不少人是松了口氣的，但也清楚：60天賬期能不能真正落地，并不完全取決于電池企業自己。原因在于，鋰電產業鏈長期存在一條自上而下的資金傳導鏈條。

有業內人士打比方：就像一根繩子，一頭松了，整條繩子都繃不緊；只有每一環都收緊，繩子才能拉直。

怎么變成行業“默認設置”了？

這次倡議能迅速獲得響應，說明問題已經積得夠深了。

Wind統計申萬鋰電池板塊31家上市公司2025年報數據顯示，行業應付賬款周轉天數平均為97.3天。相關企業分化顯著，該指標最高超204天、最低僅12天，這中間差了將近20倍。

如果把范圍縮小到頭部動力電池企業，賬期拉長的特征更突出。蓋世汽車統計了7家主流動力電池上市企業數據，2025年企業平均應收款周期約92天，但平均應付賬款周期達到159天，如果算上應付票據期限只會更長。

其中，寧德時代、國軒高科等部分電池企業，2025年應付賬款周轉天數均在180天以上。但寧德時代應收賬周轉天數不到60天，國軒高科是130天左右。反而是孚能科技2025年雖然未實現盈利，但應收和應付賬期都偏短。

隨之而來的問題是：為什么電池企業普遍把賬期拉這么長？

業內人士分析認為，這不能簡單歸結為電池企業將壓力傳導至下游供應商。更深層的原因是產業鏈自上而下的資金傳導機制。整車回款慢，電池現金流就緊，資金壓力只能繼續往上游供應商推。也就是說，這不是某一家企業的經營選擇，是整個鏈條的運行方式決定了誰先拿到錢、誰最后一個拿到錢。

某車企研究員明確表示：“電池企業找別人要錢，那得先看車企做不做得到。”因為整車企業往往是鏈條里話語權最強的一環，它們慢一點，后面所有環節都得跟著慢。電池企業夾在中間，上面壓著整車，下面壓著材料，兩頭都不好受。

所以這次賬期治理從整車延伸到電池，不是兩個獨立事件，是一件事的上下半場。鏈上任何一環松了，其他環節都緊不起來。

除了合同上寫的賬期，執行中還有不少“隱形拉長”的手段。結合多方消息，有些企業合同上簽了固定賬期，但存在驗收拖延、對賬節點推諉、訂單變卦等問題，導致實際回款時間遠遠超過紙面約定。

商票是另一條線。商業承兌匯票本來是正常的支付工具，但在行業快速擴張期，不少企業把它當成了延后付款的手段。供應商交貨等幾個月拿到商票，票據本身又要等幾個月才能兌付。急用錢？可以，提前貼現，企業可能需要再貼進去一筆融資成本。

有報道稱，商業承兌匯票長期變相拉長鋰電供應鏈回款周期。上游中小供應商若急需現金流選擇票據貼現，會產生額外融資支出。疊加資金長期被占用的隱性成本，整體盈利被持續侵蝕。這也是本次行業倡議明確要求壓降商票使用比例、推行現金結算的核心原因。

若是商票等方式大行其道，大企業短期扛得住，但中小供應商不一定扛得住。面對貨款遲遲回不來，融資成本不斷走高等問題，企業被迫壓縮研發和技術改造的投入。這種資金面的持續收緊，最終會傳導至整個行業，抑制創新能力和技術迭代節奏。

工信部相關負責人也表示，賬期失衡不僅影響中小企業經營，還會削弱上下游協同創新，在行業調整周期放大供應鏈風險。前兩年鋰電行業經歷了一輪周期性調整，不少上游企業因為資金鏈緊張而減產甚至停產，直接影響了下游交付節奏。

圖片來源：寧德時代

儲能市場的情況也類似。中小集成商大多夠不著電池廠的簽約門檻，只能通過多級代理拿貨。層層流轉推高了采購成本，也造成了賬期錯配和資金占用。

相較之下，儲能渠道綜合成本顯著高于動力電池配套渠道，二者成本差距核心源于資金占用差異。工商業儲能項目投資額大、回款周期漫長，長期墊資催生高額財務成本，疊加持續運維支出拉高渠道整體開銷。而動力電池因面向車企標準化批量供貨，雖也存在基礎渠道與賬期成本，但無長期大額墊資壓力，渠道附加成本相對更低。

問題一層層堆疊下來，已經不只是“某家企業付款慢”的問題了，而是整條鏈的資金流轉方式亟待改善。兩大聯盟這次推倡議、11家頭部電池企業集中響應，是想從根上重塑整條鏈的資金流轉方式。

蓋世汽車研究院分析師董靜認為，本次倡議最大突破在于讓賬期約束從“紙面”走向“全流程剛性校準”。

一方面，明確以交付或驗收合格日為賬期起算點，并將驗收時限壓縮至7個工作日內，從源頭堵住了過去驗收環節變相拖款的灰色空間；另一方面，壓降商票、鼓勵現金結算的設計，則是要終結“紙面賬期+票據延期”帶來的雙重資金占用，讓60天封頂成為一個可落地的真實周期。

為什么愿意踩這腳剎車？

賬期縮短這件事，不同電池企業的感受是不一樣的。

寧德時代和弗迪電池這類龍頭，資金底子夠厚。2025年報顯示，寧德時代年末現金及現金等價物接近3000億元，全年經營現金流凈額1332億元，資產負債率62%且持續優化。

弗迪電池依托比亞迪整車內部配套閉環，應收周轉天數低，內部資金協同優勢明顯，幾乎不存在大額墊資壓力。對這兩家企業來說，縮短賬期雖然也有壓力，但遠遠談不上傷筋動骨。

二線電池企業就沒這么從容了。國軒高科、億緯鋰能、中創新航等，2025年普遍面臨資產負債率偏高、有息債務規模高企的問題。像國軒高科去年資產負債率超71%，賬面貨幣資金覆蓋不了短期有息負債。而且，二線廠商的應收周轉天數普遍在80天以上，賬期一壓縮，其資金壓力會比龍頭企業大得多。

圖片來源：衛藍新能源

2025年鋰電周期下行時，已有多家相關企業因資金鏈緊張延遲項目實施。再看儲能領域，天眼查顯示，截至2026年3月，短短五年間處于異常（包括注銷及吊銷）的儲能企業多達6.3萬家。

賬期治理帶來的資金約束，還會加速行業落后產能出清，推動訂單和資金向頭部企業集中。但主動打破沿用多年的無息占款模式，對誰來說都不是輕松的事。

過去高速擴張階段，拉長賬期、大規模開商票，是電池廠商通用的低成本融資手段。依托超長賬期占用上游資金，企業不用額外舉債，就能對沖原材料備貨、新建產線、庫存囤積帶來的大額現金支出。

現在履約付款時限被硬性壓縮，商票使用受限，現金流出節奏大幅提前。以往可以分期延后支付的采購款，要集中在60天內結清；依賴票據延期結算的款項，要改用現款支付。企業原有的粗放式資金調度邏輯，可能就不太夠用了。

更大的不確定性在于下游。產業鏈資金傳導的底層矛盾并沒有消失：整車回款速度決定了電池企業的現金流入上限。如果整車環節的付款節奏沒有同步改善，作為中游的電池企業單方面縮短賬期，就意味著其要獨自扛起上下游雙重錯配形成的現金流缺口。這不是一家企業能兜住的。

那為什么還要做？核心原因在于：供應鏈穩定性比以前更關鍵了。

行業發展邏輯已經變了。早期擴張階段，企業拼的是產能規模和單品成本。但現在，產業鏈協同、穩定供貨、聯合技術研發等，正在成為核心競爭籌碼。優質上游供應商不只是賣貨的，更是電池企業新材料、新工藝落地的聯合研發伙伴。

圖片來源：寧德時代

長期靠超長賬期占用供應商資金，短期能緩解自身壓力，長期卻在消耗上游的研發和擴產能力。一旦進入原材料緊缺周期，付款條件差的企業會被供應商降低供貨優先級，甚至出現產能分配傾斜。

縮短賬期，本質上是用穩定的現款合作去換上游的優先供貨權和定制化技術支持。這是一筆關于供應鏈安全的長期投資。

另一個變化來自企業內部管理。過去超長賬期、大量商票并行的模式，對接供應商對賬、核對票據、協調排款周期等多個業務，人力成本消耗不小。若是企業統一7個工作日驗收、60天現款結算后，全流程付款節點將變得標準化，賬目和票據糾紛有望減少。

拉長時間看，這次賬期整改是動力電池行業從粗放規模擴張轉向精細化運營的一個節點。未來行業競爭不再只比拼產能擴張速度和制造成本，供應鏈治理能力和全鏈條資金協同效率，會成為企業差異化競爭力的重要部分。主動適應新的付款規則，也是頭部企業鞏固長期優勢的必經之路。

賬期變了，整條鏈的玩法也得跟著變

倡議改變的是付款規則，隨之被影響的是整條產業鏈的經營邏輯。

最直接的變化在上游。對材料企業、設備企業來說，應收賬款周轉效率提高，資金回流加快，可以減少短期融資，把更多資源投向技術研發、工藝升級和產能優化。有設備企業算過，如果回款周期縮短30天，一年可以減少上百萬乃至上千萬的財務費用，這部分錢完全可以用來做新一代設備的研發。

對很多專精特新企業來說，改善的意義不光是“錢回來了”。當企業不用靠持續融資維持運轉，就有更多精力參與長期研發，也更有意愿跟下游做聯合開發和深度合作。產業鏈協同能力上去了，整個行業的創新效率也會跟著往上走。鈉電、固態電池這些新技術的產業化進度，也可能因此受益。

圖片來源：寧德時代

儲能市場也會感受到變化。過去中小集成商夠不著電池廠的簽約門檻，只能靠多級代理拿貨，層層墊資層層加價，渠道成本高企。付款規則逐步規范后，上游資金占用減少，渠道靠賬期和資金套利賺錢的空間自然收窄。

付款規則逐步規范后，上游資金占用減少，渠道靠賬期和資金套利賺錢的空間也在收窄。這不是說中間商沒價值了，而是價值來源要變。靠信息差和資金優勢“吃飯”越來越難，方案設計、項目實施、安裝調試、運維服務這些能力會越來越重要。

集成商的競爭重點也會轉向“能不能把項目做好”。企業將轉變經營思維，從將大部分精力都花在找貨、比價上，轉向花時間去研究用戶需求、優化方案設計。

從行業整體看，這是利好。過去部分企業靠超長賬期和票據結算獲得資金優勢，制造了一定程度的無序競爭。資金規則逐步統一之后，競爭會回到產品質量、技術創新和客戶服務等核心能力上。

圖片來源：北汽集團

當然，賬期治理不可能立竿見影。整車、電池、材料之間的資金傳導鏈條較長，各環節企業的經營狀況和議價能力差異懸殊，執行節奏必然有快有慢。

董靜認為，長期來看，統一的賬期標尺有助于打破產業鏈長期存在的“拖款囚徒困境”，推動全鏈條資金周轉提速，指向一個更健康的良性循環；但短期博弈依然存在，二三線電池企業議價權偏弱，容易受到整車和上游兩端的擠壓。

更重要的是，當前倡議屬于行業軟約束，不排除部分企業通過調整質保金比例、替換為其他類票據工具等方式，在賬期之外變相維持原有的資金占用水平。

這番提醒點出了問題的復雜性。但變化正沿著產業鏈逐步傳導。對上游材料供應商，更規范的結算機制能直接緩解資金占用壓力，讓它們有余力投入研發與技改；對電池企業，則需要從依賴賬期擴張轉向更精細的現金流與供應鏈平衡管理；對整車企業，這意味著重新審視與供應商的合作邏輯。

這場調整未必會立刻改變行業格局，但它正在推動產業鏈的資金周轉效率逐步改善，競爭的重心也將逐漸回歸到“誰做得更好”。更深層的意義在于，一套更透明的合作規則正在被建立，即讓交易回歸公平，讓競爭回歸產品、技術和協同能力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