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初的中國藝壇，名士與名伶的相知相交，給后人留下了許多風雅韻事。張伯駒與梅蘭芳，一位是詩詞書畫皆擅的收藏大家、京劇名票；一位是譽滿天下的梅派宗師、梨園泰斗，二人以戲為媒、以心相交，留下一段跨越半生的翰墨氍毹佳話。

要追溯二人最初的結識時間，那還是源于1915年張鎮芳52歲壽辰堂會。據學者孟憲彝的日記記載，他與朋友“同到張馨庵處賀壽，觀梅蘭芳、孟小茹之《汾河灣》，梅則優于孟多矣”。

1931年11月，北平國劇學會于虎坊橋成立，張伯駒力邀梅蘭芳、余叔巖共襄盛舉，并創辦《國劇畫報》與昆曲傳習所，費盡心血，只為守護國粹根脈。北平國劇學會成立之夜，張伯駒、梅蘭芳二人聯袂合演《八蠟廟》，一時成為梨園美談。

張伯駒與梅蘭芳皆愛貓成癡。1932年壬申正月，張伯駒35歲壽辰，梅蘭芳精心摹寫佛像一幀，繪一身披袈裟的尊者，還特意添上靈貓一只相贈，款題 “伯駒先生長壽”，畫筆工細，情深意遠。張伯駒一生最愛養貓，故將這件《菩薩靈貓圖》視為珍寶，晚年在《春游瑣談》中寫道：“畫迄今三十二年，余尚珍藏篋中，而畹華墓木已拱矣。”

1937年盧溝橋事變爆發，梅蘭芳隱居香港，蓄須明志，寧以賣畫為生，絕不登臺事敵。面對日寇，梅蘭芳風骨凜然，張伯駒感佩其氣節，作詩稱頌：“感時濺淚對烽煙，繞樹驚烏少一椽。民族獨存真氣節，謀生賣畫隱南天。”

1939年還發生過一件趣事：當年，張伯駒要去貴陽匯報工作。因正值抗戰時期，交通隔絕，他被迫取道香港轉赴昆明，再到貴陽。在香港短暫居留期間，張伯駒專門看望客居此地的老友梅蘭芳。當時銀行家馮耿光也正在梅家，就在張伯駒與馮耿光親切晤談之際，梅蘭芳悄悄舉起相機，抓拍下二人交談的瞬間。巧合的是，梅蘭芳年僅五歲的小兒子梅葆玖，也湊在旁邊，他那天真無邪的目光剛好被鏡頭捕捉下來。這張照片，也成了那段亂世歲月里溫暖的一抹印記。

1939年，張伯駒與馮耿光晤談，中間小兒為梅蘭芳年僅五歲的小兒子梅葆玖

張伯駒早年有一位至交好友孫曜東。孫曜東曾叔祖是晚清政治家孫家鼐，與張家是世交，后來二人又義結金蘭，可謂情同手足。1941年，張伯駒在上海遭綁架，孫曜東多方奔走，并私人資助20萬元將其營救出來。張伯駒感念大恩，欲以珍藏的北宋蔡襄《自書詩帖》相贈，孫曜東卻以“不掠人之美”堅辭不受。張伯駒與孫曜東二人同好戲曲，也都與梅蘭芳相交甚篤。1943 年，梅蘭芳被日軍從香港押回上海，經濟極度窘迫，一度靠賣畫、變賣古董度日。受馮耿光囑托，孫曜東不動聲色地接濟梅家，經常暗中高價購買梅蘭芳的書畫、古董，還常送去面粉等生活物資。梅家感念孫曜東雪中送炭，福芝芳主動提議讓兒子梅葆玖認親，以此方式表達對孫曜東的信任與感激。

張伯駒（右）演出《四郎探母》劇照，飾楊延輝

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三人依舊往來密切。1961年，梅蘭芳因病不幸去世。不久，張伯駒、潘素伉儷遠走長春，到吉林省博物館工作。自此，往日好友天各一方。1975年，孫曜東從安徽回到上海。當時身無分文、衣食無著，張伯駒、福芝芳聞訊后，當即從自己微薄的工資里拿出40元寄去接濟，并承諾此后每月必寄40元，直至他能自立謀生為止。

1972年1月，張伯駒從長春回到北京并受聘為中央文史館館員。1974年3月，福芝芳70大壽，張伯駒專為其題贈嵌名壽聯一副：“松筠有壽方為福；芝草無人亦自芳。”張伯駒特意將“福芝芳”三字巧妙嵌入聯中，以“松筠”喻其堅貞品格，以“芝草”喻其清雅氣度，既寄寓福壽吉祥之意，亦飽含對梅夫人半生堅守、溫婉自持的敬重與美好祝福。說到張伯駒為“福芝芳”作嵌名聯，數年后，還發生過一段頗具傳奇色彩的故事。

1979年春，適逢梅蘭芳的秘書許姬傳80壽誕，梅夫人福芝芳親自操辦，特意約張伯駒伉儷出席。壽宴歸來的當晚，張伯駒輾轉難眠，就在似夢非夢中，忽然吟得一副對聯，醒后立即揮筆記錄下來：芷氣同芳，入室芝蘭成眷屬；還珠合鏡，升天梅福是神仙。

寫下對聯后，張伯駒反復品讀，心中卻滿是疑惑，聯語雖工整典雅，他卻不解其中深意，尤其對“梅福”“芝蘭”的暗合之處，一時未能參透，只認為當是日間重晤摯友遺孀，心緒牽動，才于夢中得此佳句。

令張伯駒萬萬沒有想到的是，1980年1月29日，梅家突然傳來噩耗，福芝芳溘然長逝。聽聞消息，張伯駒恍然大悟，再讀夢中所得之聯，才驚覺其中早已暗藏玄機，這竟是一副精妙的嵌名挽聯。這副聯中，“芝”字暗扣福芝芳的名字，“梅”字直指梅蘭芳，“梅福”二字既合二人姓氏，又暗喻梅蘭芳早已仙逝，如今福芝芳女士隨他而去，恰如“還珠合鏡”，夫妻二人終得團聚。“升天梅福是神仙”一句，更是道盡了二人生死相隨的深情。

這副夢中偶得的對聯，無意中成了對梅蘭芳夫婦的深情挽悼，也暗含著張伯駒對摯友一家半生相交的惦念與敬意，聯語工穩、情意綿長，成為一段跨越生死的藝壇佳話。

回望張伯駒與梅蘭芳的交游，跨越近半個世紀，歷經亂世浮沉與時代變遷，從藝術相知到氣節相守、從私人情誼到道義相傳，始終純粹而真摯。

（作者系歷史學研究員）

編輯 | 楊曉萌

制作 | 殷 鑠、劉根源

初審 | 殷 鑠

復審 | 馮知軍

終審 | 陳 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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