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創下全球史上最大IPO紀錄的SpaceX,在上市半個多月后,熱度開始降溫。
6月12日登陸納斯達克時,SpaceX市值一度突破2.5萬億美元,此后股價曾達到225.64美元/股的歷史高點。但截至北京時間7月2日,其股價已從歷史高點回落至157.54美元/股,市值蒸發數千億美元。招股書則進一步揭開SpaceX光鮮表象下的隱憂:2025年公司凈虧損約49.37億美元,2026年一季度虧損達42億美元。
這家以“把人類送上火星”為使命的公司,用24年時間將商業航天從科幻概念變成了資本競逐的萬億美元級賽道。它不僅讓創始人馬斯克身價暴漲,更將整個產業推到了全球的聚光燈之下:這究竟是硬核賽道的發展紅利,還是被高估的資本泡沫?
全球市場對太空經濟的熱度空前高漲,也讓中國商業航天企業站上了風口。當前,國內已有超過十家商業航天企業集中遞交上市申請,五家頭部民營火箭公司正在競逐“中國商業航天第一股”,可回收火箭試驗更是進入“周更”節奏??但熱鬧的發射場外,技術攻堅、商業化變現以及盈利難題仍然如影隨形。中國商業航天距離實現“自我造血”的拐點,究竟還有多遠?
近日,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沈映春在接受《每日經濟新聞》記者(以下簡稱“每經記者”)專訪時直言,馬斯克借資本市場奔赴火星的模式并不適配國內現狀,中國商業航天必須完成從技術量產到市場化定價的全方位革新。
一線從業者的體感更為直接。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原副總工程師王家伍向每經記者表示,商業航天要算“經濟賬”,需把發射場升級為集研發、制造、應用于一體的“太空物流樞紐”,壓縮全鏈成本。
SpaceX股價高位回調,商業航天賽道須依靠長期資本持續培育
“完全超出我的預期。雖然也預期過它(SpaceX)的市值,資本市場肯定會追捧,但沒想到能有如此高的估值。”談起此前SpaceX登陸資本市場時的“盛況”,沈映春感慨道:“資本對商業航天的期待值被迅速拉高,市場情緒一度達到頂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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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航空航天大學教授沈映春 圖片來源:受訪者提供
這家曾蜷縮在埃爾塞貢多倉庫里的“火箭作坊”,上市后成功助力馬斯克成為全球首位萬億美元富豪。但近期,受SpaceX和特斯拉股價下跌影響,馬斯克身價已跌破萬億美元。
Choice數據顯示,截至北京時間7月2日,SpaceX股價已從上市后觸及的225.64美元/股歷史高點下跌30.2%至157.54美元/股,市值約2.06萬億美元。
事實上,高預期、高估值背后,不僅有市場對馬斯克“個人英雄”的崇拜,更是市場為SpaceX遠期展望“買單”。
在沈映春看來,SpaceX的估值范式徹底跳出傳統制造業、航天企業依托市盈率、凈利潤的財務估值框架。若僅套用成熟企業靜態盈利指標對其定價,無法支撐當前萬億美元級市場估值;資本市場給予SpaceX的定價,本質是面向未來數十年太空經濟增量空間的長期、遠期定價。這份估值溢價并非單純源于階段性技術領先優勢,而是市場對其全鏈條閉環商業模式、太空算力基礎設施布局、深空產業長期發展潛力等敘事的綜合價值體現。
“SpaceX為全球商業航天建立了一套可自我造血、垂直整合的全新產業發展范式。”長期深耕空天經濟、著有《商業航天——太空經濟新藍海》的沈映春在接受每經記者專訪時拆解其全產業鏈核心競爭力:發射端,SpaceX在全球率先攻克火箭多次復用工程化難題,依靠高復用率大幅攤薄單次入軌成本;衛星制造端,依托模塊化流水線量產模式,把低軌衛星制造成本壓縮至行業歷史低位;應用運營端,依托星鏈低軌衛星星座形成穩定經營性現金流,實現航天業務反哺前沿研發的正向循環。
SpaceX招股書顯示,公司業務劃分為太空、衛星連接、人工智能(AI)三大獨立核算板塊。其中在2025年,以星鏈衛星互聯網為核心的連接板塊實現盈利,貢獻集團超六成營收,是企業唯一現金業務;而太空板塊和AI板塊均處于虧損狀態,依靠星鏈盈利持續輸血支撐技術迭代。
沈映春進一步指出,投資決策高度看重回報周期與現金流確定性。若商業航天項目回報周期過長、短期難以形成穩定盈利閉環,資本將快速撤離、市場熱度隨之退潮。
“當前市場對SpaceX的高估值,本質是美元流動性與華爾街對太空基礎設施長期壟斷價值的風險偏好共同催生的階段性熱度。反觀國內商業航天賽道,前兩年也曾出現一輪資本炒作熱潮,經過市場出清后行業投資邏輯已回歸理性。長遠來看,商業航天屬于重投入、長周期硬科技賽道,短期難以兌現豐厚利潤,行業健康發展必須依靠耐心長期資本持續培育,單純短期投機資本無法支撐產業完成技術迭代與商業化落地。”沈映春表示。
超十家航天領域企業沖刺上市,中國商業航天不需要復刻SpaceX發展路徑
SpaceX上市引發了全球資本對商業航天的追捧,而中國商業航天賽道的資本化進程也隨之全面提速。2026年,中國商業航天正行至一個新的十字路口:企業數量呈爆發式增長,多家企業扎堆沖刺IPO;在政策紅利持續釋放與資本涌入的背景下,可回收火箭技術也正迎來密集的驗證窗口。
天眼查數據顯示,截至2026年6月,中國商業航天企業(包含與商業航天相關的企業)現存總數量近10.3萬家,相比2020年的2.3萬家增長了近3.5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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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經記者注意到,今年以來,民營火箭企業正成為上市主力軍。據不完全統計,目前國內商業航天領域全產業鏈已有超10家企業扎堆沖刺。其中,被稱為商業航天“五小龍”的藍箭航天、天兵科技、星河動力、星際榮耀、中科宇航等五家民營火箭公司,正集體沖刺上市,競逐“中國商業航天第一股”。
那么,誰能率先創造下一個“SpaceX”神話?
“我國航天產業的體制架構、分工體系、安全底線與美國完全不同,天然形成國家隊主導、民營科創協同的特色發展格局。美國民營航天以極致市場化、高風險試錯、私人資本高度博弈為核心邏輯;而我國商業航天以安全可控、體系穩定、產業協同為首要前提,不存在單一民營巨頭壟斷全產業鏈的生長土壤。因此,照搬SpaceX的‘超級個體’模式并不現實,但SpaceX的底層創新方法論、商業閉環思維等值得國內科創企業借鑒。”沈映春給出明確判斷:中國既無法復刻,也無需復刻馬斯克式的SpaceX發展路徑。
在采訪中,沈映春多次強調了SpaceX賴以成功的第一性原理降本邏輯:傳統航天產業遵循“一次性發射、一次性損耗”的固有范式,制造成本極高、產業邊際效益極低。而馬斯克跳出行業經驗慣性,回歸技術本質,追問航天高昂成本的核心癥結是什么?基于這一底層思考,SpaceX攻克火箭多次回收復用技術,從根源打破傳統航天高投入、低頻次、難盈利的產業困局,這正是國內商業航天與低空科創企業最需要補齊的商業閉環思維。
深耕產業多年,沈映春觀察到,當前藍箭航天、星河動力等頭部民營航天企業已普遍對標這一核心邏輯,集中攻堅火箭回收復用技術,以技術降本作為突破行業盈利瓶頸的核心抓手,國內商業航天的降本路徑已逐步與國際前沿接軌。
但不可否認,技術降本只是表層突破,更深層次的挑戰在于商業模式的系統性構建。
沈映春指出,SpaceX的核心競爭力是全鏈條垂直整合的產業生態:從火箭發射、衛星量產、軌道組網到太空算力應用,自主掌控全產業鏈要素,形成“發射服務—衛星組網—數據應用—AI增值”的完整商業敘事與持續現金流。反觀國內商業航天,目前仍高度依賴發射服務單一業務,尚未構建可持續、多元化的自主盈利體系。
在風險結構與發展穩定性層面,中美模式同樣呈現差異化特征。SpaceX式純民營市場化路徑,能夠快速突破傳統技術桎梏、實現顛覆性創新,但企業發展高度綁定核心創始人的個人能力與資本預期,存在極強的個體依賴性與系統性不確定性。“與之相對,我國‘國家隊引領、民企協同’的復合型發展體系,雖然創新迭代節奏相對審慎,但具備風險分散、資源穩定、體系抗沖擊的獨特優勢,能夠以長期、穩定、可持續的產業培育節奏,支撐空天產業循序漸進、穩健發展。”沈映春表示。
此外,在沈映春看來,人工智能技術的迭代升級,也在為商業航天、低空產業的降本增效提供全新變量。
太空旅游成本有望斷崖式下降,中國商業航天何時能落地大眾消費?
自去年開始,中國商業航天賽道持續升溫。賽迪智庫數據顯示,2025年中國商業航天市場規模已達2.83萬億元,2026年預計將增至3.5萬億元。
然而,在市場蓬勃之下,中國商業航天賽道也面臨盈利、商業閉環、產業鏈碎片化等諸多現實困境。
“國內商業航天公司目前幾乎都不盈利,仍依靠融資續命。這兩年融資難問題一定程度上得到改善,但整體商業化現狀仍較困難。”多位行業人士坦言。
例如,藍箭航天2023年至2025年凈利潤累計虧損39.24億元;微納星空營收從2023年的5108萬元快速增長至2025年的3.8億元,但近三年凈利潤累計虧損近11億元;垣信衛星2023年至2025年累計凈虧損接近22億元;國星宇航2023年至2025年累計虧損約5.7億元。
曾投資我國多家頭部商業航天企業的資深投資人徐立(化名)對此也深有體會。據徐立觀察,目前許多企業的收入高度依賴政策訂單,而非市場化的付費模式。“如果最終買單的是政府,那就不是真正的商業航天。最終一定是為民眾服務,未必是直接ToC(面向消費者),但其價值是按市場規則來運行的。”
“商業航天的邏輯應該是500萬元打十次衛星,而非5000萬元打一次。因此,認知的轉變是產業發展的重要前提,這種思維差異在產業鏈層面體現得尤為明顯。”王家伍擁有近40年航天一線工作經歷,是全程參與我國載人航天工程的重要技術負責人之一。他告訴每經記者,傳統航天關注的是安全和質量,而商業航天必須追求直接的經濟效益回饋,需要在安全與經濟可行之間找到平衡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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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原副總工程師王家伍接受每經記者采訪 圖片來源:特約記者 溫沐夏 攝
那么,中國商業航天如何從“散裝”走向“集群”?對此,王家伍表示,發射場可以作為構建產業集群的樞紐,從單一的發射節點向集研發、制造、發射、應用于一體的“太空物流中心”進階,進而大幅降低溝通成本和交易成本。
徐立則從另一個維度回應了產業鏈協同的問題。他提出,中國商業航天的發展路徑與SpaceX的全能型模式有所不同,更可能出現的是多家企業在各自擅長領域做到極致,強強聯合,共同參與全球競爭。
“未來,技術迭代、規模化量產與產業鏈成熟有望帶來太空旅游成本斷崖式下降。”沈映春表示,太空旅游單座成本有望降至數十萬美元,逐步從高端試驗項目轉向大眾化、常態化消費產品,持續釋放大眾消費市場增量。
此外,沈映春認為,太空制藥將是商業航天當前確定性最強、最易率先規模化盈利的新興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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