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蘭與烏克蘭：歷史爭議威脅烏克蘭的歐盟前景。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宣布，將建立一座紀念烏克蘭歷史英雄的國家先賢祠。對波蘭來說，這再次構成挑釁。雙方對那段黑暗歷史的不同理解，正在兩國之間打入一道楔子。6月中旬，基輔洞窟修道院部分區域起火。近日，也就是烏克蘭憲法日當天，烏克蘭總統弗拉基米爾·澤連斯基借此推動了一項醞釀已久的歷史政策計劃。

他宣布，已向議會提交一項法案，擬設立國家先賢祠，以紀念杰出的烏克蘭人。至于哪些人將被列入其中，他沒有說明。但他強調：“沒有人可以指揮烏克蘭應當崇敬哪些英雄，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該如何說話，也沒有人會替我們決定該感謝誰。”

盡管澤連斯基既沒有點名，也沒有說明針對誰，波蘭政界人士還是立刻感到自己被影射并受到挑釁。大約一個月來，波蘭與烏克蘭圍繞共同歷史記憶的爭執不斷升級。如今，這場爭議不僅使兩國總統卡羅爾·納夫羅茨基和澤連斯基發生分歧，也危及兩國軍事合作以及烏克蘭加入歐盟的前景。

這場爭端的導火索，是澤連斯基5月底作出的一項決定：應烏克蘭軍隊一支特種部隊的請求，為其授予“烏克蘭起義軍英雄”的附加稱號。由民族主義領袖斯捷潘·班德拉和安德里·梅利尼克領導的烏克蘭民族主義者組織及其烏克蘭起義軍，在烏克蘭被視為反抗蘇聯和波蘭統治的英雄力量。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他們曾投靠納粹，為武裝黨衛隊和德國國防軍組建部隊，并殺害猶太人和波蘭人。

持民族保守立場的波蘭總統卡羅爾·納夫羅茨基沒有忽視澤連斯基的這一決定。他撤銷了澤連斯基獲得的波蘭最高榮譽“白鷹勛章”。隨后，一些烏克蘭政界人士——其中也包括并不親近澤連斯基的人——也把自己曾獲波蘭授予的勛章退還回去。

外界普遍認為，在這座計劃中的烏克蘭國家先賢祠中，來自烏克蘭數百年歷史的“英雄”將被集中紀念，班德拉、梅利尼克以及其他高度有爭議的人物很可能都會占有一席之地。就在5月底，梅利尼克的遺骸剛從盧森堡遷葬至基輔附近的國家紀念軍人公墓，并受到政府代表高度贊揚。

不僅納夫羅茨基和民族保守派反對黨法律與公正黨認為，這樣一座先賢祠是一種挑釁，也是在為烏克蘭長期的歷史政策定調。過去幾天里，就連平時很少與對手意見一致的波蘭執政聯盟人士，也對此表示憤怒。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波蘭國防部長瓦迪斯瓦夫·科西尼亞克-卡梅什周一在一家波蘭電視臺的表態。他說，“有班德拉，烏克蘭就無法加入歐盟。”在歐盟，紀念那些破壞歐洲合作的人物是不可接受的。

他還借用了澤連斯基的表述，警告烏克蘭可能面臨后果：“沒有人可以告訴我們，在對一個新的歐盟成員國進行表決時該怎么投票。”科西尼亞克-卡梅什的這番話也獲得了法律與公正黨的支持。此外，這位國防部長還抱怨，烏克蘭在一筆軍火交易中違背了約定。

波蘭原本打算向烏克蘭移交退役的米格-29戰斗機，但基輔如今不愿按約定提供現代無人機技術作為交換。烏克蘭前情報官員、前議員赫里霍里·奧梅利琴科嚴厲駁斥了這一指責。他表示，沒有哪個處于戰爭中的國家會分享如此敏感的軍工技術。他還指責波蘭懦弱，稱波蘭因為害怕普京，躲在烏克蘭防御者的背后。

自1991年烏克蘭獨立以來，兩國關系一直受政治周期影響，也是各自國內政治的映照。法律與公正黨執政時期，曾利用歷史積怨動員支持者。而在烏克蘭一側，則是那些傾向西方的政治力量，尤其是2004年橙色革命后上臺的總統維克托·尤先科，格外致力于紀念班德拉。這也使波蘭國內支持鄰國靠近歐盟的人，在本國政治中處境艱難。

澤連斯基2019年當選總統時，與民族主義圈子并不親近；這些人當時支持的是他的對手彼得羅·波羅申科。但自2022年戰爭爆發以來，局勢已徹底改變。烏克蘭變得更強硬、更自信，同時也更不愿妥協，對現實政治考量的接受度更低。而在波蘭，明年的選舉已經投下陰影。法律與公正黨希望取代它所厭惡的自由派政府。對該黨來說，澤連斯基正好提供了一個絕佳靶子，使其可以圍繞烏克蘭的歷史敘事展開攻擊。

之所以會出現這種局面，一個重要原因是，歷史事件在雙方社會中都占據極高分量。對烏克蘭來說，爭取擺脫莫斯科、實現獨立的斗爭始終是首要敘事，尤其因為克里姆林宮一直頑固否認烏克蘭擁有獨立的歷史。因此，烏克蘭人更傾向于把本國歷史人物英雄化，盡管這些人物本身充滿矛盾。在烏克蘭歷史書寫中，班德拉的抵抗以及其所涉暴行，被視為一場更大沖突的一部分，而在這場沖突中，波蘭人也被視為加害者。

在波蘭，對烏克蘭起義軍及其代表人物的憤怒，則對應著多重歷史創傷：包括他們在沃里尼亞和東加利西亞對數以萬計波蘭人實施的大規模暴力行為、他們對波蘭家鄉軍的抵抗，以及雙方各有數十萬人被迫遷徙。波蘭將其定性為種族滅絕。

盡管過去幾年雙方曾嘗試共同梳理這段歷史，但歷史仍在分隔波蘭人與烏克蘭人。3月底，波蘭東部城市海烏姆宣布將開設一座關于沃里尼亞歷史悲劇的博物館時，市長曾表示，這座博物館的重點不應是對抗，而應是和解與記憶。如今看來，這樣的目標又一次變得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