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晴雨表調查似乎經過精心設計，目的就是得出布魯塞爾想要的答案。歐盟內部的民調機構得出結論稱，歐盟公民壓倒性支持布魯塞爾作出的決定，并希望歐盟繼續沿著現有方向推進。稍加梳理就不難發現，這份數據存在被“做賬”的嫌疑。

最新一期“歐洲晴雨表”調查的總體結果描繪了一幅相當樂觀的歐盟圖景。75%的受訪者認為，歐盟是“動蕩世界中的穩定之地”；他們認可歐盟“在維護和平和加強安全方面的貢獻”；調查還稱，“絕大多數歐洲人”希望進一步一體化，希望布魯塞爾擁有更多權力以“應對全球挑戰”，其中防務和安全被列為首要優先事項。

什么是“歐洲晴雨表”？“歐洲晴雨表”自1973年起每年開展兩次，名義上是為了反映整個歐盟范圍內的公眾輿論：公民支持哪些政策倡議、反對哪些政策，以及他們如何看待歐盟生活、擴員、權力集中和一體化。

每個成員國大約訪問1000人，但具體數量并不相同。例如，德國調查1500人，而塞浦路斯、盧森堡和馬耳他等較小成員國則各訪問500人?！皻W洲晴雨表”由歐盟委員會出資并負責運作，這本身就足以讓人懷疑，它是否被設計成用來生成歐委會希望看到的結果。再看其提問方式，這一點就更加明顯。

在最新一期“歐洲晴雨表”中，受訪者被問到：“為了增強歐盟在世界上的地位，歐盟應重點關注以下哪些方面？”結果顯示，防務和安全以39%居首，其后是能源獨立，占35%。歐盟委員會隨后據此宣稱：“為了增強歐盟在世界上的地位，公民認為歐盟應重點關注防務與安全以及能源獨立?！?/strong>

但實際情況并不是公民主動要求歐盟把重點放在這些議題上。受訪者只是從一份預設答案中作出選擇，這些選項還包括“競爭力”“歐盟價值觀”“氣候行動”等，而且它們都被預先設定為有助于“增強歐盟在世界上的地位”。調查并未詢問，這些事務是否更應由國家政府或地方政府處理。

這些答案與歐盟當前政策重點高度一致，恐怕并非巧合。最新調查把防務和安全列為選項，正值歐盟放寬赤字規則以增加防務開支，并向成員國提供1500億歐元貸款，用于生產和采購武器之際。

今年4月發布的上一期“歐洲晴雨表”顯示，“虛假信息”是受訪者最關切的問題。當時，歐盟正以打擊所謂“虛假信息”為名，在匈牙利和保加利亞選舉期間實施審查規則，并推動其“民主之盾”倡議。而在這一次調查中，“虛假信息”已不再出現在選項中。通過控制問題，歐委會也就在控制答案。

受訪者還被問到，他們認為歐洲議會應捍衛哪些“價值觀”，并得到一份包括“和平”“民主”“保護人權”等內容的清單。調查并未解釋這些模糊概念具體意味著什么，也沒有追問歐洲議會是否真正踐行了這些理想，而只是要求受訪者從一串正面詞匯中選出自己偏好的選項。

數十年來，德國政治學家伊麗莎白·諾埃爾-諾伊曼一直批評“歐洲晴雨表”中的這類“陽光問題”。她在1993年指出，這種措辭“只能讓公眾反應中積極的一面顯現出來，而看不到消極的一面”。

最新調查聲稱，“73%的人希望歐盟擁有更多手段來應對全球挑戰”。德國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2012年的一項研究指出，受訪者往往會默認選擇“同意”，因此“如果只使用正向或負向表述的選項，調查就可以把結果引向預期方向”。在這項調查中，受訪者面對的表述是：“歐盟需要更多手段來應對當前全球挑戰?！迸u者認為，與此相對應，本應提供類似“應限制歐盟行政權力”這樣的選項，供受訪者作出取舍。

在較早版本的“歐洲晴雨表”中，歐委會曾嘗試提出更直接的問題，但在得到不合意的答案后，放棄了這種做法。2010年，歐盟剛剛通過《里斯本條約》。該條約削弱了成員國的否決權，賦予歐盟委員會作出外交政策決定的權力，并設立了如今由歐盟外交與安全政策高級代表卡婭·卡拉斯擔任的職位。

這一條約爭議很大，在整個歐盟范圍內遭到民族主義和歐洲懷疑主義政黨的廣泛反對。愛爾蘭是唯一就該條約舉行公投的國家。2008年，53.4%的選民投下反對票，46.6%投下贊成票。盡管如此，親歐盟的愛爾蘭政府次年再次推動公投，《里斯本條約》最終于2009年12月生效。

在這一背景下，“歐洲晴雨表”曾詢問公民：“總體而言，你是否認為加入歐盟是一件好事？”當贊成者不足半數，僅為49%后，這一問題便在后續調查中消失了。同樣，2010年調查還問受訪者是否“傾向于信任”歐盟。當42%表示信任、47%表示不信任后，這個問題也悄然退出了問卷。

如今，歐委會提出的問題要間接得多。最新一期“歐洲晴雨表”問的是：“總體而言，歐盟在你心中喚起的是非常正面、比較正面、中性、比較負面還是非常負面的形象？”在這種灰度選項下，答案更多集中在“比較正面”42%和“中性”33%。

這些正面結果隨后被布魯塞爾媒體不斷重復。比如，《政客》網站周三稱，“在對世界日益悲觀之際，歐洲人正在擁抱歐盟”。隨著歐盟經濟和社會狀況走弱，民調與現實之間的落差也在持續擴大。

法國和德國兩國的親歐盟領導人支持率都不足20%，而歐盟委員會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的受歡迎程度甚至更低。根據今年3月發布的一項獨立民調，馮德萊恩是歐洲最不受歡迎的政治人物，凈支持率為負17。《衛報》發現，整個歐盟范圍內，如今接近三分之一的選民支持被歸為“右翼民粹”、反建制和歐洲懷疑主義的政黨，而1995年這一比例僅為5%。

在這場信任危機中，“歐洲晴雨表”對并非經選舉產生的歐盟委員會成員的重要性也就顯現出來。批評者認為，它的存在并不是為了中立衡量公眾意見，而是為了制造一種他們正日益失去的合法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