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北京,手機還沒來得及調時間,人就被機場外那股冷風給劈頭蓋臉打醒。說真的,三十多年都在阿布扎比的宮殿里待著,各種待遇享受得明明白白,誰知道走出機場這一步,竟然覺得呼吸都陌生。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從小時候聽說起,到現在終于敢站到地上,心里那個“家”的感覺,突然像被打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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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這事兒,說來簡單,其實一直挺擰巴。我爹是酋長,家族聲勢不小,從小到大在王宮里總被當重點保護對象。小時候覺得,什么大屋、豪車、山珍海味,樣樣都有,別人還對我畢恭畢敬,生活穩得一批。可等有一天,身邊人跟我提到“東方”“中國”等詞時,我心里總是格外有波動,說不上來是哪根神經被撩動了。小時候法蒂瑪照顧我,常講當地神話,也偶爾夾幾句中國的事,說女媧捏人,說得我腦瓜嗡嗡的,第二天還就問我媽:中國到底是什么樣的?
印象最深還是小時候母親的狀態。母親坐在化妝鏡前和我聊中國,說中國古老美麗,說的時候,眼神真跟以前不一樣,透著光。我那時壓根沒懂,長大才反應過來,原來她談起中國有種獨特的柔和勁兒。
屋里有本全中文的書,角兒都翻卷了。我誰都問不出來,老師也只是說是母親留下的。那天起我就把那書藏枕頭底下,每晚翻著看,啥都看不懂,可看那慢慢排的方塊字,老覺得這里頭藏著啥天大的秘密,越琢磨越覺得和自己有點關系。
十歲那年,家里氣氛突然變壓抑。母親生了病,越來越瘦,臥床不起。醫生頻繁地進進出出,我頭一次真正感受到“無能為力”這四個字。那時候,法蒂瑪帶我去母親床前,她用微弱的聲音唱了一首《茉莉花》,一字一句都是中文。她讓我以后想她的時候就唱這歌。我還覺得只是句安慰,沒料到媽媽很快就離開了。下葬那天大雨滂沱,院子里全是灑落的玫瑰,我抱著母親留下的枕頭唱那首歌,那味道到現在都記得。
母親去世后,宮里有關中國的東西都被收拾干凈了。照片、書、有關中國的回憶一樣都沒留。父親對這事故意避開不提,每次我剛開口想了解點兒時,他都是沉默到底。我一開始只覺得他難過,后來才知道,他更多的是擔心我會走母親的老路。
家里這股子遮掩氣氛下,我其實越來越迷上中國那些東西。十二歲時蹲在宮里啃中英文對照的《孫子兵法》,一宿能看半本。理查德老師勸我別太投入,說我是阿拉伯血統的王子,沒必要執著中國的歷史。我懟他:“為啥沾上中國的東西就想繼續深入?”他一下子沒話說,多少有點尷尬。
等再大兩歲去了倫敦,上學、社交樣樣安排滿滿,但只要空下來就喜歡鉆進圖書館找關于中國的書。那陣子天天捧著《中國通史》,晚上還值夜坐圖書館遇到林遠航。林遠航,河南人,歷史系學霸,對中國各種典故爛熟于心。他直接問我是不是裝懂,我只能承認真不太懂。之后他主動教我拼音,陪我讀古詩,一來二去,我們就成了哥們。
那年冬天,他邀請我跟他回河北老家過春節,這種事換誰都得激動。我第一次來中國,正是春節,感覺一切都剛剛好。北京天冷,風大,但看著祖國的紅旗我眼圈就紅了,林遠航還調侃我“王子歸國”。進了他家,林媽媽像對親兒子一樣招呼,吃飯、包餃子、趕集,第一次感受到發自心底的落地感。這不是當客人,真的像自己應該在這里生活一樣自在。
春節之后我沒急著回去。留在中國,北京、河南,大大小小的地方都走遍了。胡同窄巷,故宮琉璃瓦,老博物館,那些地方以前只能在書里看到。真正在這些街巷轉,才明白自己為啥對這邊魂牽夢繞。后來回阿布扎比,外面一切如舊,但總覺得靈魂被落在了中國,再也難回去一樣,各種事務做得再熟練,閉眼一想都是中國過年熱乎勁兒。
等到三十三歲,弟弟結婚那天。我在人群里突然憋不住了。儀式熱鬧,我卻壓抑得喘不過氣。晚上被父親叫進書房,才算掀開新的篇章。他給我一個鐵盒,里面全是母親留在中國的證據:護照、照片、信。信上寫著“給我永遠的中國孩子”,看那幾個字,心頭一震。原來母親年輕時真的在中國生活過兩年,學過中文,教過書。本來打算一直留在那。信里說,如果我對中國有無限割舍不掉的情感,那不是偶然,是她的禮物。信結尾還叮囑,要我替她走完沒走完的路,不要害怕。
當時倆大男人在書房里互相流淚,都明白該放下了。我跟父親說,我要去中國,他猶豫很久,最后答應了。帶著正式訪問的身份,這次我不是偷偷摸摸,母親的往事也終于有了去回的理由。
北京語言大學是第一站,去翻查母親檔案,登記表里她寫喜歡讀古詩、唱中國歌、交中國朋友。后來去了她住過的宿舍,格局沒變,窗外那顆老樹一動不動,仿佛幾十年前的氣息還在。坐一會兒,腦子里都是母親那些留未完的話。
期間,我找上林遠航,讓他陪我按著母親的足跡轉。長城、故宮、西安、杭州,一路走一路想像母親曾經的模樣。杭州湖邊那陣風,輕得我都恍惚,感覺母親未講完的話都吹進空氣里了。
回到阿布扎比,我不再勉強自己。跟父親說清楚后,一起籌備在北京建中阿文化交流中心。表面上顯得風風火火的合作,實際上更多是給自己和母親圓夢。文化中心新開張那天,我掛上了母親在長城的舊照,特意立塊小牌子——此心安處是吾鄉。林遠航他們一家都來了,父親也來瞧,忽然覺得,阿拉伯和中國這兩份情感,終于同時在場了。
現在干脆常住北京,周末照樣混在林遠航家,做飯、聊天,很接地氣。原先真想不到,王子也會過這種平常日子。不用偽裝,也不用多想,踏實。
父親后來來看我,陪他打卡了長城、故宮、西湖這些他和母親曾經沒一起走過的地方。他站在黃河邊,說河流是動的,沙漠是靜的,有的人一輩子在找歸屬,答案也許一直都在你腳下。
哈利法,其實啥都沒變。只是這回,無論哪國的血、什么稱呼,都不重要。音樂、故事、熱愛、親情,這些在北京、在阿布扎比,都已經自然地揉在一起。有次晚上文化中心加班完,一個人走出來,手機收到林媽媽的消息:“排骨燉好了,回家吃不?”我看著這句話,笑了好一會兒。
說真的,那個笑才是真踏實。畢竟有些人一生都在找歸處,而我現在,就站在風里,敢說一句,“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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