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北京南六環的馬駒橋鎮,經過數十年的發展,逐漸成為北京知名的大型自發勞務市場和流動人口聚集地,特別是聚集了大量的日結工,甚至與深圳的“三和”勞務市場并稱,“南有三和,北有馬駒橋”。清華大學社會科學學院政治學系博士生叢瑞安關注馬駒橋八年,沒有研究計劃,沒有導師要求,他將這里當成“一個錨定點”,“馬駒橋讓我看到了一種我本來不會看到的生活,也讓我一次次重新審視自己所處的位置,審視我習以為常的那些東西究竟意味著什么,審視我是怎么來的、又將要去哪”。叢瑞安將八年來關注到的日結工的日常寫成《馬駒橋的時間: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一書,從內部視角重新審視被污名化、被簡化、被標簽化的日結工們。澎湃新聞·思想市場對叢瑞安進行了專訪,談及馬駒橋的生活、工作的意義等。以下為訪談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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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瑞安
澎湃新聞:與早些年頗受關注的深圳“三和”相比,馬駒橋有哪些獨特性?
叢瑞安:馬駒橋和三和經常被放在一起比較,但兩者仍然存在很多差異。
我們先從兩個地方的形態說起。三和是個相對集中的臨時工市場,背后有幾家較大的人力中介,這意味著它既好管理,又好關停。但是馬駒橋本質上是城中村,招工就在街頭發生,人力中介也以小規模集群為主,更分散、更靈活,也更難被“一鍋端”。畢竟,誰能阻止普通人聚在路邊呢。從結果上也能看出來:三和沒了,變成了所謂的“奮斗者廣場”;馬駒橋還在。當然,這背后也有政府側的因素。對政府來說,三和是需要關停的,而馬駒橋是需要被改造的——從容納臨時工的舊城中村,變成容納白領的新城中村。而且應當注意的是,作為首都,北京的政治站位還是高的,所以處理方式自然也不一樣。
再說說人。三和那邊,直觀來看年輕人相對較多。雖然馬駒橋也存在大量的年輕人,但是在街頭等工的不多。不僅如此,諸如睡在街頭這類情況,三和也是多于馬駒橋的。這背后肯定有氣候因素,因為深圳緯度更低,氣候適合于打工者睡在街頭。此外,馬駒橋畢竟是一個城中村,而非招工市場,所以有大量的長期工等生活于其間,附近也有居民,使它看起來不那么“獵奇”。
日結工作上看,兩邊的日結工作都是以快遞和安保為主,不過北京是政治中心,所以安保工作用的人更多。所以,如果是為了干日結工,特別是比較清閑的日結工,馬駒橋這邊相對機會多一點,畢竟安保用人多。
還有一個被忽略的問題,就是長期工。我一直主張,理解日結工,一定不能離開理解長期工。有朋友告訴我,其實三和這邊,看起來很多人在等日結工,其實找長期工的也很多,只不過較少被那些獵奇的眼光注視。三和位于珠三角,這里有大量小規模企業,用工需求高且靈活。馬駒橋位于北京,這里類似的企業已經少了很多。所以,追求更加自由的生活,特別是那種符合年輕人的干一陣休息一陣生活的那些打工者,自然會更傾向于珠三角而非北京。北京這類企業少得多,所以來馬駒橋的很多打工者不僅是農村出身,自身也是農民,農閑了來北京打個短工,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這里年齡結構偏大——農村老齡化的現實就擺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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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規零工市場
澎湃新聞:你都做過哪些日結工?有哪些反直覺的感受?
叢瑞安:我做過服務員、搬運工、分揀快遞、綠化工、進過工廠,還做過各種各樣的安保日結。以后有機會的話,也想做電子廠、工地工人之類的工作。
對我來說,其實反直覺的事情沒什么,我對很多東西都保持一個接納的態度。不過我覺得,可能會一反很多人直覺的是,這些打工者對待勞動本身的態度。外界有時候會有一種印象,覺得日結工人混日子、出工不出力;要么就是過分夸大,說他們是為了生活的奮斗者。但實際上,每個人身上都是兩者兼具。偷懶確實存在,但這只是一面。另一面是,這些工人往往以自己干活能力強為傲,比如干活快、力氣大、手藝好,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自尊心所在。勞動能力,是他們在這個處境里少數可以掌握的東西,也是同伴之間相互認可的重要標準。這兩件事并不矛盾:對雇主偷懶,和對自己的手藝感到驕傲,可以同時存在于同一個人身上。
而且出乎一些人想象的是,其實很多體力工作,也是需要消耗精神的。很多人會以為,只有那些腦力勞動才會消耗精神。其實不然,體力工作面臨的精神消耗同樣大,特別是他們時常面臨更嚴苛,甚至更沒有尊嚴的管理(如果可以這么說的話)。人的身體可以睡一覺就好,精神卻難以如此恢復。當然,時間久了,人就會被這種精神消耗慢慢磨平,對待痛苦也就更加麻木,畢竟為了謀生,不得不習慣這些。可是,在這種麻木之下,我們又有什么資格,去苛求這些習慣于尊嚴匱乏的人們成為多么理想的人?他們自己當然要為自己的生活承擔一定責任,但是他們所處的環境也要承擔責任。環境與個人,每一個人與身邊其他的人,就這樣不斷地相互塑造著彼此。沒有人是在真空里長成現在這個樣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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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駒橋的路口
澎湃新聞:你以怎樣的身份與這里的打工者接觸?打工者、用工單位以及中介會不會發覺你與他們的不同?
叢瑞安:我一直以打工者的身份和他們接觸。因為各種原因,第一次就是這樣做的,之后感覺也沒必要換別的方式。有時候,我也會說自己是來干日結的學生工。說實話,我是個比較內向的人,平時不太敢主動和陌生人說話。但有了打工者這個身份,反而感覺自在很多。大家都是來干活的,有這個共同處境在,聊起來沒什么隔閡。而且等工或者干活閑下來,大家無聊了,都愿意聊天。用這種方式得來的信息,和正式調研的結果放在一起比較,也挺有意思的。
至于是不是被發現,至少沒有被明確點出來過。我估計,肯定有打工者或者中介多少有一些懷疑。但是,基本沒人太在意。畢竟大家都是打工的,誰有必要對誰追根問底呢?
澎湃新聞:請講幾個最觸動你的打工者的故事,這些故事為什么觸動你?
叢瑞安:有很多觸動我的故事,多到我不知道從哪里開始講。大家為了生活而打拼,為了家人而努力,也有人不知所措,過一天算一天。這些都是真實的,而且往往交織在同一個人身上。但在這里,我想講一個和工作本身關系不大的故事,是馬駒橋勞動者的一個群像。
有一天在街頭,我目睹了一場兇案。馬駒橋這里爭吵不少,打架也有,但它絕對不是許多人想象中那種無法無天、人情淡漠的地方。那天,兩個人喝了酒,起了沖突,吵著吵著,其中一個拿磚頭把另一個人拍倒在地,血流了很多。傷人的那個人就站在不遠不近的地方,沒有逃跑,表情很漠然。不過,圍觀的人很多,他也跑不掉。過了一會,警察來了,把他帶走。他坐在警車的后座上,車周圍是圍觀的人群。這時我發現他年紀輕輕,但胡子拉碴,應該是很久沒有理發刮臉了。如果這樣,那他可能有一陣子沒工作了,畢竟這個外在形象,找工作實在不方便,因為這樣過于不修邊幅,招工的人會覺得他干活不踏實。
救護車來了,把傷者抬上去。救護車人手不夠,我上去幫了忙。就是那一刻,我發現他的瘦削身體特別輕。他沒有帶包,兜里掉出來一個充電器。我把充電器撿起來,塞回他褲兜里,心里感覺特別難受。抬著他的時候,我忽然想,他一定也有過夢想,有過奮斗和不甘,但生活把他慢慢磨成了這個樣子。最后,一頓悶酒,把他帶進了這場斗毆,成為了躺在擔架上的傷者。而那個打傷他的人,也一定經歷著類似的生活。
他被抬走之后,地上只剩一塊磚頭,還有一攤血跡。過了一會兒,一條狗跑了過來,低下頭想舔那攤血。就在這時,周圍的臨時工們不約而同地大聲吆喝,想把狗趕走。這件事和他們沒有任何關系,那個受傷的人他們或許也不認識,他們平時也算不上多么溫柔的人。可是在這一刻,他們就是不忍心。
這有多么高尚嗎?沒有,這只是最基本的人的本能。可是,正是這種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不忍心,讓我感覺我們都是一樣的,只是生活本身把我們帶到了不一樣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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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上工
澎湃新聞:你在書里鮮用理論分析,而是以自己的觀察、體驗、思考為主體,這與我們熟悉的田野調查大相徑庭。為什么有這樣的取向?
叢瑞安:這個我得解釋一下。它不是我的研究項目,也不是什么論文改編的。這本書從一開始就不是寫給學術圈的,它面向的是更廣泛的讀者,所以很多理論分析其實已經寫了,但是在后續編輯過程中就去掉了。寫這本書,我肯定有我自己的理論關懷,只是由于各種原因,我最后呈現的結果是把它藏在后面。觀察和體驗是前景,理論是背景。我覺得這樣也是某種意義上的誠實。因為我本來就是以一個打工者的身份在那里的,不是以一個研究者的身份在做“調查”。
不過,一些核心的想法,在文中仍然有線索,留待讀者自己去感受。特別是,我希望能通過閱讀這本書,讓讀者對這些打工者的狀況感同身受,能聯想到自己的生活,并且在自己的生活中做出決斷。畢竟,讀一本書,其實就是讀者在和作者一起創造一個世界。很讓我感覺高興的是,無論是好評還是批評,很多讀者確實反饋說,在讀這本書的時候,感受到了他們和我們之間并無分別,我們都處于共同的時代,面臨同樣的結構,經歷著同樣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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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駒橋的出租屋
澎湃新聞:你怎樣看待馬駒橋打工者的躺平與努力?怎么理解他們的理性與情感?對工作本身有怎樣的思考?
叢瑞安:這個問題我在書里其實花了很多篇幅去處理,只不過有些地方處理得比較模糊。因為我覺得,外界對這些打工者有兩種常見的誤讀,而且往往是同時存在的——要么把他們浪漫化,說他們是追求自由的人;要么把他們污名化,說他們懶散、得過且過、沒有上進心。這兩種看法不能說完全不對,但都只抓住了一部分真實。
躺平和努力背后真正的問題,其實是希望在哪里。一個人愿意拼命,是因為他相信拼命有用,相信今天多出一分力,明天的處境會有所不同。而當一個人開始躺平,往往不是因為他懶,而是因為他覺得,努力換不來回報,至少換不來想要的回報。與其為了一個模糊的長期而努力,不如為了我當下的舒適而躺平。所以我覺得,與其批評他們躺平,不如去問:他們的希望在哪里?
至于理性,我覺得大家都差不多。只不過,他們的理性更多是片段化和短期化的。這不是因為他們目光短淺,而是因為他們所處的工作本身就是如此,日結沒有未來,只有今天和明天,只有短期和當下是最現實的。當人不停在一個個當下間沉浮的時候,就會失去對未來思考的能力,或者至少難以讓自己把一個無比強烈的信心放在未來。慢慢的,即使未來有可能,他也會告訴自己,未來難以有可能。很多人說,自己只是想在這里休息一陣,但是從此就離不開馬駒橋了,其中的原因之一正在于此。
情感的話,大家的社會關系更加碎片化,所以情感上更加缺乏穩定的依靠,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但是,我能在他們身上感受到一種樸實的溫暖。無論平時有多少沖突,甚至被一些人賦予種種負面形象,但是在工作中,大家總還是會相互照應,因為大家正處于一樣的處境。在一個高度流動、缺乏保障的環境里,這種樸實的“階級情感”是很珍貴的。
對工作本身的思考,每個人都不一樣。不過,我們可以思考這樣一個問題,我們通常說的那種“有意義的工作”,究竟是誰定義的?或許,意義不僅是工作的內容賦予的,也是人在做這件事時的狀態和關系賦予的。就像臨時工們面臨的情況一樣,他們今天做這個、明天做那個,難道每一個工作對他們來說,都是有什么獨特意義的嗎?真正關鍵的問題是,我在做這份工作的時候,我得到了怎樣的對待。我被尊重了,而且比起我的付出來,我的收入還不錯,那這個工作就是有意義的,至少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肯定有的人有所謂的“偷奸耍滑”,這里倒不是要為所有人辯白,畢竟確實有很多人即使被良好的對待,但他們工作時仍然極其不認真。這里只是想說,我們不能只讓人尊重工作,也要讓工作尊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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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駒橋的時間 : 我打零工的那些日子》,浙江人民出版社,2026年5月
澎湃新聞:你覺得你對馬駒橋意味著什么?馬駒橋對你又意味著什么?
叢瑞安:回答這個問題,我覺得可以從最近受到的一些質疑開始說起。
最近看到有人說八年才去了二十幾次,跟鬧著玩一樣。也有人說這就是一個博士生居高臨下,拿底層人的生活換取自己的利益。我理解這些質疑,而且說實話,我是歡迎這些質疑的。如果沒有人去做這種追問,具體的個人就難以被尊重。不過另一方面,如果只剩下這種質疑,很多研究就無法產生,很多事情只能保持原樣,繼續受人漠視。這兩者之間,可能還是需要某種平衡,而這個平衡是需要通過不斷的討論來實現的。
不過對我來說,許多質疑都預設了一種“項目制”的邏輯。好像現場待很久,才算認真對待一個地方。但對我來說,馬駒橋從來不是一個項目。我沒有研究計劃,沒有導師要求,我也從來沒有拿它換取什么的念頭。它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或者說是一個錨定點。不去的時候,我也一直在關注那里——他們的群聊,那里的招工廣告,而且也在互聯網上搜集著與那里有關的各種信息。這種持續的、低強度的在場,和集中駐扎是兩種不同的方式,或許不能只用次數衡量。正因為它不是項目,我和那個地方的關系才能保持現在的狀態,因為課題會結項,生活不會。因此,我以后必然會持續關注這里。
至于“拿別人的生活換取自己的利益”這個質疑,我沒辦法完全否認其中的張力。任何書寫他人的行為,都存在這個問題,不只是我。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困境,而是所有試圖書寫他者的人共同面對的倫理難題。我沒法完美地回答這個問題,只能盡力做匿名化處理。
其實,有時候去馬駒橋,對我來說感覺有點像回家。倒不是說我有多熱愛那個地方,而且事實上馬駒橋不是一個讓人覺得舒適或者美好的地方。它嘈雜、混亂,有時候還讓人感覺沉重。但是,我感覺我和它之間有深刻的情感聯系,熟悉它的氣味、它的節奏,知道在哪個路口會碰到什么樣的人,知道什么季節招什么工。而且說實話,正是這種家的感覺,讓我意識到,我和那里的人之間,并沒有一道清晰的界線。我們都是一樣的,我們情感相連。
而且說到底,我一直覺得,我們永遠無法對另一個人徹底感同身受。甚至我覺得,我們其實也無法徹底理解自己,遑論理解一個處境、經歷、感受都與自己迥異的人。承認這個局限,比假裝它不存在要誠實得多。我能做的,是盡量讓自己的呈現不扭曲、不消費、不獵奇,盡量讓那些人以他們本來的面目出現在讀者面前,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平視,而不是被某種附加太多價值的敘事框架所吞沒。不過我必須承認,我絕無可能做到完全的公正,因為這種絕對公正本身就是一種傲慢。
我從沒有把那里的人當作素材或者工具。他們對我意味著什么,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絕大多數人,我只見過一面,但他說的某句話,或者他看我的某個眼神,到現在還留在我腦子里。馬駒橋讓我看到了一種我本來不會看到的生活,也讓我一次次重新審視自己所處的位置,審視我習以為常的那些東西究竟意味著什么,審視我是怎么來的、又將要去哪。
所以如果反過來問,我對馬駒橋意味著什么?那我覺得,我真的微不足道。那個地方不需要我,沒有我它照樣運轉,照樣有人在路口等活兒,照樣有溫情和沖突。但是,既然這本書已經產生了一些社會影響,我就會積極用好這種影響。他們感受到了許多東西,有許多要求,但是發不出那么大的聲音。所以,我會借助這本書的影響,去幫助馬駒橋的打工者,也幫助更多普通勞動者發出聲音。寫這本書根本就不是終點,而是一個開始。在為他們說話、為他們的利益而努力這件事上,我以一個共產黨員的身份保證,我將一直堅持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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