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〇年冬，晃縣、芷江一帶，雨雪延綿，天空飄著毛毛細(xì)雨，山山嶺嶺都凍成了冰琉璃世界，樹枝被冰殼裹得粗了一圈，地上結(jié)成了厚厚的一層冰，滑得站不住 人，人踩在坡上，稍不留神就是一個跟頭。

可就是這樣的天氣，三千多名解放軍戰(zhàn)士和民兵，硬是用一雙腳板，在冰棱子上走了一晝夜一百八十里，把涼傘、雪洞那片方圓三百里的大山團(tuán)團(tuán)圍住。

他們要將藏在此處的老狐貍——匪首楊永清，揪出來。

這楊永清，可不是一般的蟊賊。他原是白崇禧手下的“湘黔桂邊區(qū)剿共聯(lián)軍總司令”，在芷江、晃縣一帶作威作福十幾年，老百姓提起他的名字，夜里孩子都不敢哭。楊永清那老窩——涼傘，更是被百姓叫做“閻王殿”。

我軍合圍槍聲一響，大股土匪像受驚的麻雀四散而逃，可唯獨(dú)這楊永清，卻像一滴水滲進(jìn)沙地里，部隊幾天巡山搜索下來，卻始終沒見到此人的蹤影，真是個活不見人，死不見尸。

指揮部里，曾憲輝司令員盯著地圖，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蛤蟆塘方向，是楊匪最后露頭的地方，可他既沒有往東竄回湘西老巢，也沒有往西逃進(jìn)貴州深山，偏偏就在這片巴掌大的區(qū)域里消失了。

這不合常理。曾司令員把茶杯往桌上一墩：“他一定走不遠(yuǎn)！就在蛤蟆塘到橙寨那幾道山梁子里貓著。給我一寸一寸地篦，連耗子洞都別放過！”

命令下到偵察連，便衣班的焦志林小組領(lǐng)了最靠前的一段搜索線。

焦志林是河南人，二十出頭，個兒不高，為人精練。他和三個戰(zhàn)友換上了破爛的夾襖，頭上扎著黑布帕子，背上斜挎一支用來偽裝的“夾板槍”——其實(shí)就是木頭片子刷了墨汁，遠(yuǎn)遠(yuǎn)看著像支長槍，懷里卻都掖著一把德國造“二十響”駁殼槍。

幾人連著搜了三天山，累得腿肚子轉(zhuǎn)筋。

這天傍晚，他們剛翻過一道禿梁子，靠在一個背風(fēng)的山腳歇?dú)狻＝怪玖终拇蛑澩壬系哪啾惶а郏瑢γ嫔狡碌陌讟辶肿永铮粋€人影突然閃了一下。

那影子走得急，跌跌撞撞的，不像個獵人，更不像過路的百姓。

焦志林一骨碌爬起來，低聲說：“有情況。”

四個人貓著腰，踩著滑溜溜的冰殼子，悄悄地摸了過去。

等追近了，才看清是個年輕媳婦，對方穿著半舊的花棉襖，手里緊緊挽著一個竹籃子，籃子上蓋著塊藍(lán)布帕子，正騰騰地冒著熱氣。

“站住！”焦志林喊了一嗓子。

那媳婦一哆嗦，扭頭看見幾個衣衫襤褸、滿臉兇氣的漢子，嚇得臉都白了，可腳底下卻沒停，反而走得更快。

焦志林心里“咯噔”一下。

這荒山野嶺的，天都快黑了，一個婦道人家提著熱騰騰的吃食往深山鉆，不是給躲藏的土匪送飯，又能是干什么？

他心里有了數(shù)，腳下緊趕幾步，一把拽住那媳婦的胳膊，另一只手順勢就把竹籃子搶了過來，掀開布一看，滿滿一籃子紅皮熟紅薯，還燙手呢！

他故意擺出土匪的做派，拿起一個，罵罵咧咧地張嘴就咬。

焦志林的行為，立刻產(chǎn)生了預(yù)期的效果，那婦女竟真相 信他們是土匪了。對方急眼了，伸手來奪，帶著哭腔喊：

“莫吃！莫吃！這是給楊司令送的，他一天多沒沾米了！”

“楊司令？”焦志林心里一顫，可臉上半點(diǎn)沒露，反而故意把臉一板。他不敢再開口，他那河南話一出聲就露餡。他趕緊用胳膊肘頂了一下身后的貴州籍戰(zhàn)士小劉。

小劉心領(lǐng)神會，立刻湊上來，嬉皮笑臉地說：

“嫂子，巧了！我們是十二縱隊鄒治權(quán)司令手下的人，奉鄒司令之命，給楊司令送信來啦，商量打回涼傘的大事呢！”小劉的口音地地道道，又抬出了楊永清同伙“十二縱隊”的招牌，那媳婦眼里的警惕果然松了下來，一邊護(hù)著籃子，一邊抱怨道：

“講么子難為喲！跟這死老頭一輩子，福也享了，罪也受了。眼下他藏都藏不贏，我不出來找吃的，哪個來？！”

原來此女就是楊永清最小的老婆——姚桂桂，傍晚趕路，姚桂桂此時又餓又怕，早沒了主意，只覺得這伙“自己人”來得正是時候。

小劉趁機(jī)又說了幾句熱乎話，姚桂桂便點(diǎn)了頭，引著他們往深山里去。

翻過兩道山梁，鉆進(jìn)一片密不透風(fēng)的松樹林，姚桂桂指著林子深處一塊背陰的平地：“就在那草棚里。”

又壓低聲音說，“你們等一等，我先去報個信。”

焦志林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卻死死盯著林子外頭。只見姚桂桂穿過松林，走到一個用樹枝搭的矮棚子前，一個中等身材、穿著黑棉袍的老頭子鉆了出來。那老頭子滿臉橫肉，下巴上一撮山羊胡，雖然落魄，可眼神里透著股狠戾的兇光。

正是楊永清！

可這老家伙戒備心極重，一聽是生人要來，立刻跳腳罵他小老婆：“你瘋啦！帶生人來！想死呀！”一邊罵，一邊就往草棚后頭的懸崖邊退。

“不好，他要跑！”焦志林低聲吼了一句，腦子飛快地轉(zhuǎn)。

硬沖上去，那片開闊地足有三十米，匪徒的槍肯定先響。他一把拉住小劉，耳語幾句，然后拍拍戰(zhàn)友肩膀：“沉著點(diǎn)，貼上去！”

說完，四人把心一橫，扯開嗓子就往外走。

小劉老遠(yuǎn)就揮著手，用當(dāng)?shù)赝猎捄埃骸皸钏玖睿≌业媚愫每鄦眩∴u司令有封信，你快點(diǎn)拿去看，我們還趕著回去復(fù)命哩！”

這一喊，反倒讓楊永清遲疑了一下。他站在草棚口，像只斗雞一樣伸著脖子打量來人。旁邊那幾個匪兵也嘩啦一下拉開槍栓，吼道：“站住！把槍放下！”

焦志林連忙使眼色，四人一齊把背上的“夾板槍”丟在地上，空著手，笑瞇瞇地往前走。

匪兵見他們放下了“武器”，又把“十二縱隊”的名號喊得響亮，便松懈了幾分。楊永清見幾個人赤手空拳走過來，也覺得自己這邊有槍，膽子壯了些，陰沉著臉問：

“信呢？”

就在這時，焦志林已經(jīng)走到了離楊永清不到五步遠(yuǎn)的地方。他一邊從懷里假模假樣地掏“信”，一邊用眼角掃清了周圍：三個匪兵，兩個在左，一個在右，槍口都朝下。

說時遲，那時快！

焦志林猛地從腰后抽出那把“二十響”，身子像彈簧一樣撲了出去，左手一把揪住楊永清的衣領(lǐng)，右手槍口死死頂在他的后腰眼上，大吼一聲：“不許動！動就打死你！”

幾乎在同一瞬間，小劉和其他兩名戰(zhàn)士也拔出了槍，三個人背靠背，六只眼睛瞪得像銅鈴，槍口分別指向那三個匪兵：“把槍扔地上！誰先動誰先死！”

這一下變得倉促，匪兵們?nèi)盗搜郏康煽诖舻乜粗鴦偛胚€點(diǎn)頭哈腰的“自己人”轉(zhuǎn)眼成了索命的閻王。

楊永清被揪著領(lǐng)子，勒得喘不上氣，他那只想往懸崖下跳的腳還沒邁出去，就軟塌塌地耷拉了下來。

這個作惡半生的匪首，此刻渾身上下篩糠一樣抖起來，嘴里含混不清地哀告：“大軍……饒命……我投……投降……”

焦志林手上又加了把勁，冷聲道：“你投不投降由不得你，人民的賬，得一筆一筆跟你算！”

那三個匪徒見大勢已去，乖乖扔了槍，抱頭蹲在地上。

半個月后，一九五〇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芷江縣城召開了六縣聯(lián)合公審大會。

當(dāng)楊永清被押上臺時，臺下數(shù)千名群眾的哭聲、罵聲匯成一片。那些曾被楊匪害得家破人亡的家屬，那些被逼得逃進(jìn)深山的百姓，此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他們指著臺上那個癱軟的人影，一聲聲控訴像刀子一樣扎在人心上。

隨著一聲槍響，這個盤踞湘西多年的匪幫終于被連根拔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