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趕到車禍現場的時候,表弟蹲在馬路牙子上,面前那輛寶馬5系的右前臉已經完全變形。
水箱碎了,防凍液淌了一地,在路燈下閃著暗光,像一條緩緩爬行的蛇。
表弟抬起頭看我,手里的煙還在哆嗦。
“哥,我真不是故意的。”
我繞著車走了一圈。引擎蓋翹得像鍋蓋,大燈碎成了渣,保險杠掛在一邊晃蕩。心徹底涼了。這車,沒個七八萬下不來。
手機響了。
姑姑的聲音從聽筒里沖出來:“俊楠啊,我聽說修潔撞車了?你趕緊想辦法,不能讓人家租車公司找上門,他還沒工作呢……”
我攥著手機,站在馬路牙子上,風刮過來,嘴邊全是苦味。
“姑,這車是寶馬5系,保險公司不保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姑姑的聲音變了:“那還不是你租的?你租這么好的車干嘛?”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笑了。
“對,是我租的。所以這事,我來處理。”
我掛了電話,翻出一個號碼,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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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肖俊楠,今年三十二歲,在一家五金公司當采購主管。
工資不算高,八千塊一個月。省吃儉用這些年,攢了十幾萬,想過兩年買個房子。
我媽常說我是個老實人。
老實就老實吧,我不覺得老實有什么不對。
但我媽還說,老實人容易吃虧。
這話讓我有點堵心,但也說不出什么反駁的話來。
我們家親戚不多,走得最近的,就是姑姑家。
姑姑叫謝琳,今年五十四歲,是個家庭主婦。姑父郭興華在國企干了一輩子,去年剛退了休。
他們有個兒子,就是我表弟郭修潔,今年二十六歲。
說起這個表弟,我就頭疼。
他就沒正兒八經上過班。
大學畢業四年了,干過的事倒不少——炒過幣,虧了兩萬;刷過單,被人騙了三千;賣過保險,干了仨月不干了;送過外賣,嫌太累跑了。
姑姑寵他寵得不行。逢人就說她兒子在“創業”,沒成是運氣不好。
可我知道,他不是運氣不好。
他是不愿意踏踏實實干活。
周六中午,我正在家午睡,手機響了。
一看,是姑姑打來的。
我接起來,姑姑的聲音夾著笑意:“俊楠啊,在家呢?”
“在家呢,姑。”
“那什么,姑跟你說個事。”她頓了一下,“你表弟今晚去相親,女娃子家里條件可好了,開物流公司的,人家老爹管著幾十號人呢。”
我“嗯”了一聲,等她接著說。
“你看你能不能把你那個車借給你弟弟用一下?”
我那個車是輛老現代,開了六年了,漆面都泛黃了。說實話,我自己都嫌破。
“姑,我那車太破了,怕是撐不起場面。”我說。
“哎呀,有車總比沒車強嘛。”姑姑笑著說,“你表弟要是成了,你這個當表哥的臉上也有光不是?”
我心里不太舒服。但姑姑的語氣軟中帶硬,我要是拒絕,回頭全家人該說我不懂事了。
“行吧,讓他來開。”我說。
“那就這么說定了啊。”姑姑掛了電話。
我躺在床上,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
其實我知道姑姑為啥找我借車。表弟那輛電動車騎了三年了,電瓶都換了兩次,續航頂多跑三十公里。去相親騎個破電動車,確實不像話。
但我也知道,就算我把車借給他,他也未必看得上。
果不其然。
下午四點多,表弟來了。
他進門先掃了一眼客廳,然后看著我,笑了笑:“哥,你那車呢?”
“在樓下停著呢。”
我們下樓,他繞著我的老現代走了一圈,眉頭皺起來了。
“哥,就這車啊?”他拍了拍引擎蓋,“這也太破了吧,開到人家姑娘面前,人家不得笑話我?”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還是耐著性子說:“車是破了點,但能開。”
“能開是能開……”他撓了撓頭,“哥,你不是有個朋友開租車公司的嗎?你能不能幫我租一輛好點的車?”
我看著他,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租車一天好幾百呢。”
“幾百就幾百嘛,萬一一單成了呢?”他笑嘻嘻地看著我,“哥,你就幫幫我吧。”
我張了張嘴,想說不。
但我還沒開口,手機又響了。
姑姑打來的。
“俊楠,我聽修潔說你想給他租車?那感情好啊,這樣姑娘看了也有面子。你幫幫他,回頭姑給你報銷。”
報銷?
我心里嘆了口氣。
“行吧。”
02
我打了電話給許鵬。
許鵬是我發小,從小學到初中都一個班。后來他混得比我好,開了家租車公司,店面不大,但生意還行。
他聽說我要租車,在電話里笑起來:“你那個表弟又要作什么妖?”
“他要去相親,嫌我的車太破。”我說。
“你就慣著他吧。”許鵬嘆了口氣,“行,你來吧,我給你挑一輛。”
我去了許鵬的公司,挑了一輛寶馬5系。
黑色的,車況很好,洗得锃亮。坐進去有股好聞的皮子味。
許鵬給我辦手續的時候,壓低聲音說了句:“你這表弟靠譜不靠譜啊?別給我把車撞了。”
“應該沒事吧。”我說,“他就開一天。”
“一天八百五。”許鵬說,“押金兩萬。”
我拿出手機,轉了賬。
心有點疼。八百五,夠我吃半個月的飯了。
但轉念一想,就一次,熬過去就算了。
表弟來取車的時候,眼睛都亮了。
他繞著寶馬走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車漆,笑得合不攏嘴:“哥,這車真不錯,比你的破現代強一百倍。”
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他坐進去,東摸摸西看看,然后系上安全帶,打著火,聽著發動機的聲音,滿意地點了點頭。
“哥,那我走了啊。”
“你慢點開。”我說,“這車動力大,你別踩太猛。”
“放心吧哥。”他揮了揮手,一腳油門就出去了。
我看著那輛寶馬匯入車流,車牌很快就看不見了。
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點了根煙。
許鵬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我身后,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怎么覺得不太放心呢?”
“沒事兒。”我說,“開一天就回來了。”
許鵬看著我,欲言又止。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在家吃飯。
我媽打電話來問:“聽說你把車借給你表弟了?”
“嗯。”
“他那個人毛手毛腳的,你小心點。”
“知道了媽。”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也看不進去。
總感覺心里不踏實。
九點多的時候,我給表弟發了條微信:“怎么樣了?”
沒有回復。
我又等了半小時,又發了一條:“還在外面?”
還是沒回復。
我心想可能是在相親,不方便看手機,就沒再發。
十點半的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我一看,是表弟打來的。
我接起來,他的聲音發顫:“哥……我……我撞車了。”
“什么?!”
“我撞了,車……車頭撞爛了……”
我腦袋嗡的一聲。
“你現在在哪?”
“我在……在華光路這邊,就是那個老槐樹那兒……”
“你別動,我馬上來。”
我掛了電話,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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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打了個車趕到華光路。
遠遠就看見那輛寶馬停在路邊,車頭懟在一棵老槐樹上。
樹沒事。
車有事。
前保險杠碎了,右大燈全爛了,引擎蓋翹起來,水箱破了,防凍液淌了一地。安全氣囊彈了出來,像一團白布掛在方向盤上。
表弟蹲在馬路牙子上,手里夾著根煙,煙灰都老長了,也沒彈。
他看見我來了,趕緊站起來:“哥……”
我看了他一眼。他臉上沒什么傷,就是臉色白得像紙。手還在抖。
“怎么回事?”我問。
“我……我開得好好的,前面那輛車突然急剎車,我躲了一下,就撞樹上了……”
“你車速多少?”
“也……也不是很快……”
我看著那輛車的慘狀,心里盤算著這車損得多少錢。
至少七八萬,跑不了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拿出手機拍了現場,又給許鵬發了條消息:“鵬哥,出事了。”
許鵬幾乎是秒回:“什么事?”
“車撞了。”
“人沒事吧?”
“人沒事。”
“車呢?”
我沒回。我用手機拍了張照片發過去。
許鵬沒回文字,直接打了個電話過來。
“這情況有點嚴重啊。”他的聲音很沉,“保險公司不一定賠。”
“我知道。”我說,“這事我來處理。”
“你有什么要我幫忙的,直接說。”
“好。”
掛了電話,我看向表弟。
他蹲在地上,把頭埋在膝蓋里。
“你跟你媽說了沒?”我問。
“還沒……”
“那就別打了。”我說,“我來跟她說。”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也許是想當面跟姑姑說這件事。也許是覺得告訴她也沒用,反正她也不會幫我。
我掏出手機,給姑姑打了過去。
響了五聲,她才接。
“喂,俊楠啊?”
“姑,我跟你說個事。”
“什么事?”
“修潔開車撞了。”
“撞了?撞得嚴重嗎?”姑姑的聲音變了。
“車撞得挺重,人沒事。”
“人沒事就好,人沒事就好……”姑姑松了口氣,“那車怎么辦?”
“車損挺大的,可能要賠不少錢。”
“那你趕緊想辦法啊。”姑姑的聲音又開始變了,“你那個朋友不是開租車公司的嗎?你跟他說說,看能不能少賠點。”
我拿著手機,站了半天。
“姑,這車損估下來,至少七八萬。”
“七八萬?!”姑姑叫起來,“租個車怎么這么貴?”
“這是寶馬5系,五十多萬的車。”
姑姑不說話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說:“那能怎么辦?你先把車弄好,回頭我們再商量。”
掛了電話,我看著表弟。
他蹲在地上,頭也沒抬。
“走吧,先回去。”我說。
他站起來,跟在后面。皮鞋上沾了防凍液,也沒擦。
我打了個車。一路上,誰也沒說話。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們幾眼,也沒多問。
到了小區門口,表弟下了車,低聲說了句:“哥,對不起。”
我看著他,心里的火氣往上冒。
但最后還是咽了回去。
“先回去吧。”我說。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我站在小區門口,看著他消失在路燈照不到的黑暗里。
然后我拿出手機,給許鵬發了條消息:“鵬哥,明天我去找你,商量怎么處理。”
許鵬回了個:“好。”
我把手機裝回口袋,在路邊站了很久。
04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許鵬的公司。
他正在辦公室里泡茶,看見我進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來,他給我倒了杯茶。
“車拖回來了?”我問。
“拖回來了,在我修理廠那邊。”許鵬端著茶杯,“我找人估了一下,修下來大概得八萬二。”
我點了點頭。
這個數,我心里有數。
“那你打算怎么辦?”許鵬看著我,“讓你那個表弟賠?”
“你覺得他會賠嗎?”
許鵬笑了:“那不廢話嗎。”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得讓他們知道,這事不是我說算了就算了的。”
許鵬看著我,眼睛里有點意外:“你這次要動真格的了?”
我沒說話。
其實我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從小到大,我們家有什么事,姑姑總是讓我讓著表弟。好吃的讓他先吃,好玩的讓他先玩,這個讓、那個也讓。
可這次不一樣。這次是錢的問題。
八萬二。我工資八千,一年不吃不喝才能攢十萬。這一下就去了我大半年的工資。
而且,還不是我的車。
我要是自己掏錢賠了,那才真的是傻子。
“鵬哥,你能不能幫我做個事?”
“你說。”
“你幫我發個律師函給他們。”
許鵬愣了一下:“律師函?”
“對。”我說,“正規的那種。讓他們知道,這事要是不賠,我是真的會起訴。”
許鵬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然后他笑了:“行,你既然想明白了,我幫你。”
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名片,遞給我:“這是公司的法律顧問,你跟他聯系。”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裝進口袋。
“對了。”許鵬叫住我,“你要是真要起訴,你表弟他媽肯定不會坐視不管,你不怕她鬧?”
“怕什么。”我說,“她鬧歸她鬧,我只認法律。”
許鵬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從許鵬公司出來,我站在路邊,又給姑姑打了個電話。
“姑,我上午找朋友估了一下,修車要八萬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八萬二……這么多啊……”姑姑的聲音有點虛了。
“對,就是這么個價。”
“那你看看,能不能分期賠啊?”
我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說,你能不能跟你那個朋友說說,分期賠給他?”
我攥著手機,指節都發白了。
“姑,這錢是我賠,還是我們兩家一起賠?”
“哎喲,你這話說的。”姑姑的聲音變大了,“車是你租的,又不是我們讓租的。你表弟開的是你的車,出了事當然要你負責啊。”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再說了,你弟弟現在又沒有工作,你讓他拿什么賠?你是哥,他是弟弟,你就幫他扛一下嘛。”
“姑……”
“好了好了,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啊。”
電話斷了。
我站在路邊,看著手機屏幕慢慢暗下去。
心口堵得慌。
我深吸了一口氣,又呼出來。
然后我給許鵬發了條消息:“律師函,發吧。”
許鵬回了兩個字:“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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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兩天后,律師函送到了姑姑家。
是一個穿西裝的年輕人送過去的。姑姑開門的時候,大概以為是什么快遞,結果抽出來一看,是律師函,臉都白了。
她立馬打電話給我。
“俊楠,你這是什么意思?!你還真要告你弟弟啊?”
“姑,不是我要告,是租車公司要告。”我說,“車是我朋友的不假,但他也是做生意的人,公司有規章制度,我也沒辦法。”
“那你跟他說說,就說我們不是不賠,是賠不起。”
“姑,這話你跟律師說吧。”
電話那頭,姑姑開始摔東西了。
“你是不是看我們家里人好欺負?你是不是故意整你弟弟?”
“我沒有故意整誰。”
“那你為什么這么做?”
“因為車撞了,要賠錢。”
“那你就自己賠啊!你一個月掙八千,八萬二對你來說也不是什么大數目吧?”
我拿著手機,覺得有點想笑。
又笑不出來。
“姑,八萬二是我一年的工資。”
“那你賺得多嘛,你弟弟又沒工作……”
“他為什么沒工作?”
這句話,我說得很平靜。
但電話那頭,姑姑愣住了。
然后她猛地掛了電話。
我坐在家里,看著窗外。
天有點陰沉。樓下有小孩在哭。
過了沒多久,門被敲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姑姑和表弟站在門口。
表弟低著頭,眼睛紅紅的。
姑姑一進門就開始哭:“俊楠啊,你不能這樣啊,你弟弟要是背上官司,后半輩子就完了。”
她哭得很大聲。鄰居在樓道里探頭探腦。
我關上門,說:“姑,你坐。”
她沒坐。她站在客廳中間,擦著眼淚。
表弟站在門口,一直低著頭。
“俊楠,你就看在姑姑的面子上,別起訴了。”姑姑看著我,“你說吧,要多少錢,我們賠。”
我看著她。
她又說:“但我們沒那么多錢,最多給你五萬。”
我正在想怎么回應,手機響了。
是表弟的相親對象朱雨薇發來的消息。
我認識她。表弟相親的時候,他把我手機號碼當備用聯系方式留給了對方。
我打開一看,愣了一下。
“肖先生,郭修潔跟我相親那天開的那輛寶馬,其實是他租的吧?那天他說話我就覺得不對,現在想明白了。這種男人,不靠譜。”
下面還有一條:“我已經明確跟他媽說了,我跟郭修潔不合適。”
我看著屏幕,沒說話。
姑姑的手機也響了。
她接起來,聽了兩句,臉色就變了。
“什么……怎么會這樣?”
她掛了電話,看著表弟。
“人家姑娘不要你了,說她不喜歡虛偽的男人。”
表弟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復雜。
“媽……”
“你別叫我媽!”姑姑突然吼了起來,“我為了你的事,求東求西,你呢?你除了讓我丟人,還會干什么?”
姑姑站在那里,渾身發抖。
我看著這一幕。
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姑姑坐下來了,在那兒呆坐了半天。
然后她抬起頭,看著我:“俊楠,那八萬二,我出。”
06
姑姑說這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我看著她。她坐在我家客廳的舊沙發上,兩只手攥著膝蓋上的布裙邊子,攥得發白。
“姑,你真的要出?”
“要出。”她說,“不然還能怎么辦。”
表弟站在門口,一直沒說話。
他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媽。
“那你怎么出?”我問。
姑姑咬了咬牙:“我手上有二十萬,是給你弟弟存的首付錢。我拿二十萬給你,你去找你那個朋友,把車賠了。剩下的錢,你退給我就行。”
二十萬。
是她攢了大半輩子的錢。
是給表弟買房的錢。
“媽!”表弟終于開口了,“那是我的錢!”
姑姑轉過頭,瞪著他:“你的錢?你掙過一分錢嗎?要不是你惹出這種事,我用得著拿這個錢出來嗎?”
表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看著姑姑,心里復雜得很。
其實我沒想過真的要她拿這么多錢出來。
我最初的想法,是想讓她知道,表弟闖的禍,不是她隨便罵幾句就能解決的事。
但現在,事情已經走到這一步了。
“姑,你真的要想好了。”我說,“這筆錢拿出來,可能就收不回去了。”
“我想好了。”姑姑站起來,“明天我把錢帶過來。”
她走到門口,又轉回頭看著我。
“俊楠,你別怪姑姑。姑姑也是沒有辦法。”
她走了。
門關了。
我站在客廳中間,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第二天下午,姑姑真的來了。
她提著一個黑色塑料袋,里面是一疊一疊的現金。
“二十萬。”她把袋子放在茶幾上,“你點點。”
我看著那堆錢,伸手打開了袋子。
里面的錢,碼得很整齊。有舊的,有新的。看得出來,是攢了很久的。
我拿出一疊,數了數。
一萬一疊。
二十疊。
沒錯。
“姑,這錢我會拿去賠車。”
“剩下的你退給我就行。”
姑姑轉身要走。
“姑。”我叫住她。
她停下來。
“表弟的事,我不會再追究了。”
她點了一下頭,沒回頭,走了。
我站在客廳,看著茶幾上那堆錢。
沒有半點高興。
我坐下來,把二十萬塊錢分成了兩份。
一份八萬二,是賠車的錢。
剩下十一萬八,是剩下的。
我數了好幾遍。每一張都摸了一遍。
然后我把錢裝回去,給許鵬打了個電話。
“鵬哥,錢拿到了。”
“拿到了?這么快?”
“嗯。”我說,“我媽……不對,是我姑姑拿的。”
許鵬沉默了一下:“你姑姑還真舍得。”
“不舍得也不行。”我說,“她兒子闖的禍,她只能兜著。”
“那你呢?”許鵬說,“你準備怎么辦?”
“我?”我靠在沙發上,“我不知道。”
許鵬在電話那頭笑了笑:“行了,明天你過來,我們把手續辦了。”
掛了電話,我把那八萬二單獨收好。
剩下的十一萬八,放在一個信封里。
我要還給姑姑。
不是因為我心軟。
是因為這筆錢,本來就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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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去了許鵬的公司。
我們把車損的事處理完了。八萬二,從我姑姑拿的二十萬里劃了出去。
許鵬看著收據,嘆了口氣:“沒想到你姑姑還真掏錢了。”
“她也沒辦法。”我說,“她兒子不太爭氣。”
“那你剩下的錢呢?”
“還給她。”
許鵬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從許鵬公司出來,我直接去了姑姑家。
敲了門。
開門的是表弟。
他看見我,愣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哥……”
“你媽在家嗎?”
“在……在廚房。”
我走進去,姑姑正在廚房里切菜。
她聽見腳步聲,回頭看見是我,手里的刀停了。
“俊楠來了啊。”她的聲音有點干。
“姑,我來還你錢。”
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信封,放在沙發上。
“車賠了八萬二。這是剩下的十一萬八。”
姑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動。
她放下刀,拿圍裙擦了擦手。
“你留著吧。”
“什么?”
“我說你留著。”姑姑的聲音很低,“這事本來也有你的責任。要不是我硬讓你租車,也不會出這種事。”
我把錢推回去:“姑,這錢我不能要。你自己攢的也不容易。”
表弟在旁邊站著,一直沒說話。
他看著那個信封,又看著我,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姑姑坐在沙發上,盯著那堆錢,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信封,放在懷里。
“俊楠,你坐。”
我坐下來。
姑姑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很輕:“你弟弟從小被我寵壞了。我一直覺得他還小,不懂事。現在看來,是我把他寵廢了。”
“你別說話。”姑姑沒抬頭,“這么多年來,我一直覺得你不如他。你不愛說話,也不怎么會討好別人。但你比他強。你踏踏實實,遇到事能扛。”
我聽著,沒說話。
“這次的事,是個教訓。”她說,“錢沒了可以再掙,人要是不知道了好歹,就完了。”
那天我在姑姑家待了一個多小時。
走的時候,表弟送我下樓。
“哥。”
“嗯?”
“對不住。”
他低著頭,聲音很輕。
“沒事。”我說。
站在樓下,我看著表弟的背影消失在樓道里。
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感覺。
有點松快。
又有點沉。
08
事情過去了一個月。
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我每天上班下班,偶爾和許鵬吃個飯喝個酒。
我媽問我,你姑姑那邊怎么樣了。
我說不知道。
她想了想說:“她這次吃了虧,應該能長點記性。”
我沒接話。
有一天,我下了班去菜市場買菜。
走到一個賣排骨的攤位前面,正挑著呢,聽見有人叫我。
“俊楠。”
我回頭。
姑姑站在攤位那頭,手里提著一袋子菜。
“姑。”我愣了一下。
她走過來,看著我,笑了笑:“買排骨?”
“嗯,準備燉個湯。”
“那你會挑嗎?”
“不太會。”
姑姑走過來,幫我挑了幾根排骨:“這根好,肉多。這根也行,上面帶點油花,燉出來香。”
我看著她利落地挑著排骨,沒有多說什么。
攤主包好排骨,遞給我。
我掏出手機準備付錢。
姑姑攔住了我:“我來吧。”
“不用,姑。”
“給你買就是給你買。”她掏出錢包,把錢付了。
然后她把排骨遞到我手里:“回家燉的時候,放幾顆紅棗,提鮮。”
我點點頭。
她笑了笑:“晚上來家里吃飯吧。”
“啊?”
“來嘛,你姑父也想你了。我燉排骨,你再買點涼菜。”
我站在那里,手里拎著排骨,想說點什么。
但最后只是說了聲:“好。”
那天晚上,我去了姑姑家。
姑父開了一瓶酒,難得地沒喝多。
表弟也在,坐在桌子對面,不怎么說話。
飯吃到一半,他突然端起酒杯,看著我。
“哥,敬你一杯。”
我端起杯子。
“以前的事,是我不對。”他說,“謝謝你沒跟我計較。”
我看著他。
眼神挺真誠的。
“過去了。”我說。
碰了杯。
酒不算好。三十多塊錢一瓶的白酒。
但喝下去,挺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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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又過了兩個月。
有一天,我接到表弟的電話。
“哥,你在家嗎?”
“在。”
“我去找你一趟。”
“去了再說。”
過了半個多小時,門鈴響了。
我打開門,看見表弟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胸口印著“順達物流”幾個字。
“你這是……”
“找到工作了。”他笑了笑,“開貨車。一個月四千,包吃住。”
我看著他,有點意外。
“真的假的?”
“真的。”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這個月的工資,我先還你一點。”
我看著那個信封,沒有接。
“不用。”
“哥,你拿著。”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我知道這錢不夠,但一點一點還,總能還清的。”
我看著手里的信封,不厚。
估計也就兩千塊。
“你辛苦了。”
“還行。”他撓了撓頭,“開貨車是累點,但不用動腦筋。每天一上車,跑就是了。挺踏實的。”
我說不出話來。
“哥,那我先走了。”
我看著他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他沖我笑了笑。
那笑跟他以前的笑不一樣了。
以前的笑,總是帶著點算計。
現在的笑,干干凈凈的。
我回到屋里,把信封拆開。
里面整整齊齊放著兩千塊錢。
我用手指捻了一下,心里說不上是什么滋味。
有高興。
也有點酸。
我給許鵬發了條消息:“我表弟找到工作了。”
許鵬回:“那小子終于開竅了?”
“開貨車。一個月四千。”
“不錯。至少開始干了。”
我鎖上手機,把那兩千塊錢收好。
我不打算花這筆錢。
就當存著。
10
半年后的一天,我媽給我打電話:“你姑姑叫你去吃飯。”
“又叫我吃飯?”
“她說燉了排骨,叫你一定去。”
“行。”
我掛了電話,收拾了一下,去了姑姑家。
推開門,廚房里飄出一股香味。
姑姑系著圍裙,正在灶臺前忙活。
“來啦?”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坐,馬上就好。”
我坐下來,姑父在看電視。
表弟還沒回來。
過了一會兒,門開了。
表弟穿著工作服走進來,明顯比以前瘦了,但精神頭很不錯。
“哥來了。”
他換了一身衣服,洗了手,坐到桌子旁邊。
姑姑端著排骨湯出來,放在桌子中間。
“吃飯吃飯。”
飯桌上,大家說說笑笑。
沒提以前的事。
沒什么需要提的。
飯吃到一半,表弟突然站起來,端起酒杯。
“哥,我敬你一杯。”
我也站起來。
“這半年,我變了不少。謝謝你的包容。”
“是你不容易。”
“你也不容易。要不是你,我可能現在還在混日子。”
我們碰了杯。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一邊走,一邊想著這半年發生的事。
說不上是好是壞。
但至少,都過去了。
風挺涼的。
我裹了裹外套,繼續往前走。
前面的路,還得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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