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韓國光州，一名29歲女消防員鄭某墜樓身亡。她沒有留下遺書，事發初期，當地消防部門并未將她的死亡與職場霸凌建立直接關聯。

直到八個月后，未婚夫公開了鄭某生前的社交媒體聊天記錄。“我吐了十次”“我真的喝了很多”……一條條原本只屬于兩個人之間的對話，拼湊出她生命最后15個月的軌跡，也讓一起原本幾乎無人關注的死亡事件，成為韓國輿論關注的焦點。

隨后，韓國國務調整室啟動獨立調查。調查確認，在去世前15個月里，鄭某共參加24次部門聚餐，其間存在不當飲酒安排、違規差遣私人事務、職場霸凌以及初期調查程序失當等問題。

2026年6月下旬，光州消防安全本部依據調查結果，對17名相關人員作出停職處理并啟動紀律程序，另外兩名已退休的涉事管理人員也被納入后續追責程序。

圖為韓國消防員 圖/視覺中國

“我真的喝了很多”

2024年7月1日，鄭某被調配至韓國光州光山消防站。她進入消防系統已四年，是一名年輕的基層消防員。按照原本的計劃，她和未婚夫已經完成了雙方家長見面禮，很快將舉行婚禮。

家屬后來回憶，真正的變化發生在2024年夏天。隨著消防站管理層調整，鄭某的身心狀態急轉直下。起初，她只是抱怨聚餐越來越多。后來，她越來越害怕下班后的電話，也越來越抗拒參加部門聚餐。

韓國國務調整室公布的調查結果顯示，從2024年7月至2025年10月，在約15個月時間里，鄭某共參加24次部門聚餐，平均每月1.6次。這些聚餐并非簡單的同事小酌，不少場次輾轉酒吧、KTV甚至夜總會，往往持續至次日凌晨兩點以后才散場。

調查還顯示，聚餐期間，鄭某被反復要求“坐在署長與科長中間”，任務是不間斷倒酒、主動敬酒、附和所有人的玩笑，幾乎沒有正常吃飯的機會。一名直屬科長還多次在酒局及私下獨處時，強行要求鄭某稱呼自己“歐巴”（哥哥）。

這些酒局不成文的規定還包括：遲到人員必須連續喝三杯“燒啤”，即燒酒混合啤酒；全員輪番向上級敬酒，下屬必須陪飲同等分量；上級興致來時隨機點名下屬拼酒，拒絕者會被當場指責“不懂尊卑、不合群、破壞團隊氛圍”。

對于幾乎不飲酒的鄭某而言，這些聚餐逐漸成為一種沉重負擔。她在KakaoTalk聊天記錄中多次向未婚夫傾訴：“今天小組聚餐，我前后吐了十次。”“這里完全瘋了，剛坐下就要連喝四杯燒啤，身體根本扛不住。”“我真的喝了很多，感覺快要死了，太煎熬了。”

黃圈為輕生離世的鄭某

這樣的酒局并非僅發生在工作日。大量私人休息日、周末，鄭某會突然收到上級消息，被臨時分配任務。有上級曾在她周末外出游玩時臨時發消息，要求她采購咖啡、酒水，甚至勒令她單獨陪同前往KTV。

酒局之外，鄭某承擔的工作也逐漸超出崗位職責。根據國務調整室調查，她曾被安排籌備消防站長的退休儀式，為前任站長的父親和岳父的葬禮布置餐桌；她出國休假時，還被要求自費購置咖啡、酒水帶回贈予領導；平日里，她還要開私人車輛接送各級長官，處理大量與本職消防工作無關的私人雜務。

鄭某未婚夫后來接受媒體采訪時回憶，每逢部門聚餐，她都惶恐不安。“她幾乎不會喝酒，但又擔心拒絕會影響工作，只能硬著頭皮去。每次聚餐結束回家，她常常一個人掉眼淚。”

“最惡劣的霸凌”

鄭某去世后，家屬最初希望得到的只是一個明確的答案。然而，調查并沒有如他們預期那樣展開。

光山消防站僅用一周就草草結案。調查人員僅聽取了涉事上級“正式聚會只有3次”的陳述后，便以“無異常”為由終結了調查。國務調整室事后明確指出，主導內部自查工作的負責人，事后被查實正是實施職場霸凌的涉事主管之一。

光州消防安全本部在2025年10月10日批準的死亡免職公文中，引用了鄭某生前心理咨詢記錄中“訴稱與男友關系困難”的內容，將死亡原因指向感情問題。而光州消防安全本部并無權限調取心理咨詢記錄，卻越權向咨詢公司索要了死者資料，截取并歪曲后寫入官方文件。

這份文件僅通過內部人事系統發布。鄭某未婚夫直到2025年12月5日才偶然看到，對此極為憤慨，稱這份文書單方面將死亡歸因于情感矛盾，是對逝者與家屬的嚴重羞辱，構成二次傷害。他前往光州消防安全本部抗議，官方迫于壓力于12月5日當天發布內部通知，稱將進行重新調查。但對于職場霸凌本身，消防局從未主動啟動內部監察。光州消防安全本部的解釋是：死者遺屬沒有提交客觀證據。

鄭某家屬和未婚夫向更高層消防機構申訴，但數月內未進行任何有意義的調查。光州消防安全本部僅復核了光山消防站自查的結果。此后鄭某未婚夫多次提出質疑，光州消防安全本部仍回應稱“如提交客觀證據將進行調查”，然后以“缺乏材料”為由擱置了整整五個月。

韓國消防員公會要求徹查鄭某死因

直到2026年5月，死者家屬前往國家消防廳陳情，調查才真正開始。

2026年6月11日，韓國總統李在明在社交媒體發文，指示國務調整室展開調查。他明確要求：“為確保調查主體的客觀性，不由消防廳負責，而是交由國務調整室承擔。”

國務調整室展開了為期兩周的全面監察后，6月24日，調查結果公布，確認了家屬提出的大部分核心問題。政府決定對17名涉事消防公職人員啟動紀律處分程序，涉事人員分布為：光山消防站9人、光州消防安全本部6人、國家消防廳本廳2人。此外，還有2名已退休的涉事管理人員被移交司法機關調查。

6月25日，光州消防安全本部正式向17名責任人簽發停職命令。這些官員被即刻暫停履職、禁止出勤。光州消防安全本部表示，收到國務調整室最終報告后將立即召開人事懲戒委員會會議，依據情節嚴重程度啟動包括撤職在內的紀律處分程序。

國務調整室表示，將把調查結果通報國家警察廳，要求對17名官員采取嚴厲措施，并將案件移送人事委員會等候嚴懲。針對2名已退休的消防高官，當局已正式委托檢方開展刑事偵查。

針對此案，韓國總統李在明在主持國務會議時指出：“這就是職場霸凌，也是最惡劣的霸凌。本來是為了謀生才去上班，結果卻被上司當成飲酒作樂的對象。”

記者：鄭立穎

編輯：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