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孫來也!”
7月5日下午,第十六屆江蘇書展現場,六小齡童紅袍金帶,甫一登臺,便引燃了全場的熱情。畢竟,“美猴王”在前,誰不想學上三招五式,大鬧天宮。
“金箍棒要這么拿——手腕放松,眼神跟上!”年近七旬的六小齡童彎下腰,手把手指導動作。現場一個男孩調皮,兀自挽起棍花,臺下哄地笑起來。
他穩住孩子。這一幕幾乎濃縮了整場活動的氣質,經典不老,亦不倨傲,他此番前來,正是為推薦自己的新書《良師益友》。
從央視版《西游記》前11集首播40周年聊到《黑神話·悟空》游戲,從恩師楊潔聊到蘇州盤門拍女兒國的往事,他說了近一個小時,臺下坐滿了三代人:
頭發花白的票友、舉著手機錄像的中年讀者、趴在第一排地板上托著腮幫子的小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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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蘇情緣】
開機在揚州、拍戲在蘇州,“這片土地和我的藝術生命骨肉相連”
六小齡童跟江蘇的緣分,遠不止常來書展這么簡單。用他自己的話說,那是“打根上就連著的”。
1982年,央視版《西游記》正式開拍。開機的第一天,不在別處,就在江蘇揚州的大明寺。他記得很清楚,那是自己真正“變成孫悟空”的起點。
此后的六年拍攝,劇組數次往返江蘇取景——蘇州的拙政園、盤門,都在鏡頭里留下了不朽的畫面。“女兒國那場戲,就是在盤門拍的,蘇州那個地方特別難找,但一進去就知道對了,像走進了吳承恩筆下的意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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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揚州開機是戲的開始,那么蘇州對于六小齡童而言,還有一層更私密也更深刻的淵源。他的藝術生涯,并不是從“孫悟空”直接起步的。高中畢業后,他考入的是浙江昆劇團學員班,學的正是昆劇武生——而昆劇的發源地,恰恰在江蘇昆山。
“昆曲是我們戲曲行當里的天花板級別,唱念做打,每一樣都要拿得出來。”他至今記得在昆劇團那三年的苦練:穿著厚底高靴翻跟斗、舞刀槍劍棍,“體操運動員翻跟斗是不穿鞋的,戲曲演員可好,那么高的靴子又硬又重,一個動作不到位就要從頭再來。”
正是這段昆劇底子,讓他的孫悟空跟別人不一樣。他不會一上來就學猴子的動作,而是先從武生戲開蒙——武松、石秀、趙云,把大武生的英氣和扎實練到家了,再去碰猴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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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江蘇的昆劇團,像蘇州的蘇昆,他們的基本功、演唱、表演,真的非常非常好。”他忽然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懇切,“我建議在座的年輕人,哪怕再累再忙,也稍微去了解一下昆曲、了解一下戲曲——它會讓你的人生多一種很豐富的顏色。”他索性學了幾句蘇州話,引來陣陣掌聲。
還有一位江蘇的名人,被他鄭重地寫進了新書《良師益友》——常州走出來的著名畫家、美術教育家劉海粟。一個是演猴戲的,一個是畫山水的,能有什么交集?六小齡童賣了個關子,只透露了一句:“時間、地點、對話,書里都寫著呢。我父親跟他的交往,拍完《西游記》后我專程去拜訪他的故事,都在里面。”
他把江蘇比作自己藝術血脈里的一支重要源頭。“從揚州開機,到蘇州拍戲,再到昆曲的根在昆山——我跟江蘇的緣分,這輩子都拆不開了。”
【交友之道】
“良師”遇上“益友”:兩個“名”師,一種深情
新書為什么叫《良師益友》?
“我父親從小教導我,到了一個地方,要去拜訪名師。這個‘名’有兩個意思:一個是名氣大名家的名,還有一個是明白的明,這老師可能在觀眾心目中名氣不大,但是很厲害,真正懂門道,你也要去拜訪。”六小齡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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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名師,還有“益友”。不只是藝術圈里的同道,他翻開這本新書記錄的,有美術界的泰斗,有文學界的前輩,有演藝界的同行,甚至還有小學老師、中學老師,以及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普通觀眾。“孫悟空天上地下都是朋友,遇到難處了就去找人幫忙化解。我在生活里也是這樣,人生路上幸有這些人指路搭橋。”
《西游記》拍了六年,戲里戲外,都是社交。他至今感念恩師楊潔導演。
有一個細節他念叨了很多年:進組之初,楊潔導演看著他那雙600度近視加散光的眼睛,說了一句實話:“一個大近視眼來演孫悟空,幾乎沒有成功的可能。”眼神是火眼金睛,可他的眼睛里卻沒有神采。
楊潔導演沒有放棄他,觀眾也沒有。播出后,全國各地寄來的觀眾來信里,既有人鼓勵,也有人直接提意見:眼神還不夠靈動。他就開始練——早上盯著日出看,晚上追蹤飛過的螢火蟲,白天打乒乓球練習眼球追蹤,日復一日,直到有一天,他聽到最多的評價變成了:“這眼睛一亮一亮的,快得跟閃電一樣,火眼金睛活了。”
“這是我生理上最致命的弱點,但你通過努力,可以把缺陷變成你的特點,甚至變成別人替代不了的優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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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猴哥”到“猴叔叔”,再到如今小朋友口中的“猴爺爺”,稱呼在變,身邊的朋友在變,但六小齡童心里那本“良師益友”的名冊,越記越厚。“我可能不是演技最棒的演員,但我應該是全世界最幸福的演員——到任何一個地方,男女老少都認得我,因為孫悟空,因為《西游記》,因為2000多號人在楊潔導演的帶領下一起拼出來的這部戲。”
【行者無疆】
苦練七十二變,笑對八十一難
整場活動最安靜的時刻,出現在六小齡童忽然聊起“人生經驗”時。他講得很散,也很碎,像一個長輩吃完飯放下筷子,慢慢跟你掏心窩子。
“人的一生啊,總結起來就那么兩句話:苦練七十二變,笑對八十一難。”
“七十二變”是什么?是本事。“你不管是畫畫也好,寫字也好,演戲也好,做任何一行都要琢磨——人無我有,人有我好,人好我精,人精我絕,人絕我化。‘化’就是最高的境界,化境。到那時候,你就永遠立于不敗之地。”
“八十一難”又是什么?是心態。“沒有順順當當的事。取經路上,火焰山一次兩次三次才過去,經書到了西天還不全呢。但你碰到坎了別躺平,像孫悟空那樣,用智慧,用朋友的幫忙,一步一步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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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特別怕年輕人“躺平”這個字眼,但又不用長輩式的說教口吻去講道理。他拿自己開涮:“我年輕的時候反應慢,也犯過懶,總覺得自己這里不行那里不好。后來想明白了——不要老是盯著自己的短處發愁。你的短處不是讓你繞開走的,是讓你想辦法補上的。別人比你聰明,比你用功,你憑什么比別人強?你要付出得更多才行。”
有一句話他專門停下來強調了兩遍:“技術上,我們要異想天開;生活中,要腳踏實地。”演孫悟空是這樣——什么都可以想,什么動作都敢試,但落到每一天的練功、每一場戲的拍攝上,必須是一步一個腳印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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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場時有人喊了一聲“猴哥”,他回頭,笑了。這一笑里,有揚州大明寺開機那天的愣小子,有剛寫完新書、準備走下一程的老藝術家。“《西游記》主題歌怎么唱的?‘敢問路在何方,路在腳下’。我們每一個人,說到底,就是你自己人生路上的行者。都要歷經各自的九九八十一難,才能取得真經。”行者從不問終點,只管走。
現代快報/現代+記者 王子揚/文 顧煒 顧聞/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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