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室外展示的許江作品《共生》。

觀眾參觀多媒體裝置《良渚之光》。

游戲科學公司的《黑神話：悟空》參展。

（本文配圖由主辦方提供）

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中國館展覽“夢溪”（Dream Stream）日前在意大利威尼斯軍械庫舉辦。來自中國的作品與世界藝術潮流在這里相遇，綻放出傳統與當代交融、藝術與科技共生的獨特光華。

展覽由文化和旅游部主辦，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館擔任策展單位。本報記者對話本次展覽策展人、中國美術學院院長余旭紅，聽他講述如何在數字時代，展現東方文脈的當代生命力。

以傳統出新、藝科融合回應主題

記者：本次中國館展覽以“夢溪”為主題，這個主題包括哪些內涵和外延？通過這一主題，希望向全球觀眾傳遞怎樣的理念？

余旭紅：“夢溪”之名，源自北宋學者沈括所著《夢溪筆談》。這部被英國科學史學者李約瑟稱為“中國科技史上的里程碑”的百科全書，講述了人文藝術和科學技術的對話與思考，體現了“觀物究理”與“天人合一”的東方智慧。我們以“夢溪”為題，包含三層意蘊：

一是“夢溪”與“小調”（In Minor Keys）的共通氣質。第61屆威尼斯國際藝術雙年展總主題“小調”倡導內省聆聽、細微感知，在喧囂時代重拾生命與藝術的本真節奏。“夢溪”所蘊含的東方美學中行游、意會、流淌與詩意，與其產生了跨文化的共鳴。

二是“杭州”與“威尼斯”的千年對話。沈括（1031—1095年）是杭州人，出生、安葬于杭州良渚。200多年后的意大利旅行家馬可·波羅將其在中國的見聞帶回威尼斯，形成《馬可·波羅游記》。書中盛贊杭州是“世界上最美麗華貴之天城”。我們希望本屆中國館能體現策展單位所在城市杭州的文化特質，回應“杭州與威尼斯”雙向交織的精神圖景。

三是“技術”與“傳統”的轉化表達。我們身處一個人工智能生成、數字交互介入藝術創作的時代，藝術成為跨越媒介、連接感知、對話時代的動態系統。當科技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重塑人類感知世界的方式，藝術何為？中國當代藝術給出的回應，既不是對技術的盲目追逐，也不是對傳統的刻舟求劍，而是在兩者的張力之中尋找一種辯證的轉化與表達。

我們希望通過這個主題，在數字時代展現東方文脈的當代生命力，同時向全球觀眾傳遞：在不確定的時代，藝術在技術與人文的交匯處，開辟古今相融、天地共生的東方詩意，為數字時代提供溫暖而堅定的精神支點。

記者：參展作品如何回應這個主題？請您舉例談一談。

余旭紅：本屆中國館的作品圍繞“傳統出新”“藝科融合”，從不同維度回應了“夢溪”主題。我們從“熔鑄古今、匯通中外、多重對話”的展陳方式，進而匯聚成“高光”。

比如游戲科學的作品《黑神話：悟空》取材中國古典名著《西游記》，同時深挖中國傳統美學精髓。作品以前沿數字技術為主要創作媒介，將中國古典哲學精神融入當代創作，用國際化的游戲語言鍛造當代東方神話。《盤中之謎》等4件繪制于絹本上的設色水墨作品，以及整套絹本水墨《影神圖》等，都以中國傳統繪畫語言和神話故事進行了創新性表達。游戲的六集章節動畫《六樣情》將中國傳統美學敘事與現代科技融合，展現出傳統文化破圈新生的能量。

又如許江的作品《共生》：室外，千株銅制的旱地葵與水澤蓮交纏為文明共生的視覺宣言，于無限鏡面反射之中蘊蓄無盡的文化傳衍。作品還借助“小孔成像”原理，通過展墻窗口的小孔，使展館里的鏡面清晰呈現出這片葵蓮影像。

在中國美術學院團隊與之江實驗室跨界共創的沉浸式多媒體裝置《良渚之光》中，一束光從高空投射至地面，形成動態光影。影像將五千年前的良渚刻畫符號等多重文化意象，與“三體計算星座”搭載的宇宙X射線探測器采集的光電子徑跡深度交織，用算法音景實現“古今對話、天地互聯”。

記者：《黑神話：悟空》的參展無疑是一個亮點，它體現了中國文化IP在全球市場的成功。在您看來，游戲作為文化出海“新三樣”之一，在講好中國故事上有哪些優勢？

余旭紅：把游戲作為藝術形式來呈現，《黑神話：悟空》亮相威尼斯雙年展中國館是策展的特別之處。游戲是年輕人喜愛的媒介語言。通過游戲這種形式，能夠更好地通過年輕人——這個熱愛社交網絡和擁抱新興科技的群體，講述中國故事，傳播中國文化。

以《黑神話：悟空》來說，它的優勢非常清晰：一是互動性、沉浸感強。游戲讓玩家“成為”天命人，踏上西游之路，這種第一人稱的代入感遠超被動觀看。當全球玩家操控悟空戰斗、探索、解謎時，他們不是在“聽”中國故事，而是“活”在中國故事里。二是高品質的視覺與敘事。《黑神話：悟空》在美術上深挖中國傳統造像、壁畫、書法，又用先進技術呈現，每一幀都傳遞著東方美學。三是文化符號的有機轉化。游戲沒有生硬說教，而是將《西游記》的哲思、佛教道家意象、中國古代建筑與山水，自然地融入關卡與角色成長中。

《黑神話：悟空》獲得了TGA最佳動作游戲、金搖桿年度游戲等國際獎項。這說明中國故事完全可以用國際通用的媒介語言收獲世界認可。

扎根自己的文脈，發出獨特的聲部

記者：威尼斯雙年展中國國家館開館20余年來，許多中國當代藝術作品通過這個平臺走向世界。每一屆威尼斯雙年展都有總主題，比如這一屆的總主題是“小調”。如何在國際共同藝術話題中呈現中國式表達？請您分享一些看法和經驗。

余旭紅：既保留東方文化的獨有氣韻，又以年輕化、現代化的創新形態適配國際舞臺，我的體會有幾方面——

一是以本土文脈為根基，回應全球共同議題。20余年中國館的實踐證明，優質的中國式表達并不盲從國際潮流，而是立足本土文脈回應全球共同議題。本屆威尼斯雙年展中國館聚焦世界不確定性等時代命題，依托中華傳統文化構建“天地人機”全新格局，以沈括“觀物究理”的實證思維、莊子“逍遙游”的精神境界、良渚先民“問天探宇”的古老求索，直面AI時代困境，為全球性藝術與技術命題給出來自中國的解決方案。

二是以直觀的藝術語言，促進跨文化藝術交流。真正的中國式表達，從不是空洞的文化標簽，而是以可感知的藝術作品傳遞東方內核，讓觀眾沉浸式體悟東方思維。從王冬齡巨幅書法的氣韻生動，到許江蓮葵矩陣的人文精神，到楊福東《孤山蕉雨》的文人雅意，本次展覽以直觀的藝術質感打動觀眾。

三是以共通的前沿技術，講述開放創新的中國故事。開放的中國式表達，從不固守本土語言，而是以國際通用的技術語言融會中國精神，以開放的姿態擁抱世界。這次展覽中，我們引入了機器人書寫、衛星數據轉化音頻、微納機器人山水影像、繪畫電影敘事創新——這些技術手段是全球共通的，但背后的精神是中國的。比如，中國美術學院機器人美學設計與人因工效協同創新中心團隊與企業聯合研發的機器人在現場書寫“夢”“溪”二字。來自塞爾維亞的觀眾克謝尼婭捧著寫好的“夢”字感嘆，沒想到漢字能達到如此超脫的藝術意境。那一刻，交流是真切的。

我們的經驗是：越扎根于自己的文化根脈，越能發出獨特的聲部；而這個聲部恰好是可以融入國際大合唱中的“小調”，不是喧嘩，而且持久回響。

記者：本次展覽持續至今年11月。您希望通過“夢溪”這個場域，在威尼斯留下怎樣的印記？

余旭紅：我希望留下這樣三重印記：

一條“連接文明的潺潺之溪”。威尼斯與杭州依水共生、因水結緣，馬可·波羅跨越山海，將杭州這座天堂之城的風貌帶回西方。如今，中國館以“夢溪”為紐帶，讓沈括的科藝思想、良渚的中華文明、西游的神話意象，與威尼斯水鄉文脈交融。文明不因山海阻隔，反而在交流中彼此照亮。

一種“亦真亦幻的詩性現場”。在充滿不確定的時代，“夢溪”展示了藝術如何以溫暖共情、依托東方哲思開辟精神的“林中空地”。展覽打破現實與虛擬、傳統與未來的邊界，讓古老文明與數字光影虛實交織、共生相融。藝術跳出算法的理性束縛，撫慰人心、安放思緒。觀眾走出中國館時，若能帶回一絲靜觀與希望，那就是最大的成功。

一個“藝科融合的鮮活樣本”。科技賦予藝術溫度，藝術拓展科技邊界。威尼斯雙年展主席布塔福科說，主題“夢溪”就像一扇大門，引領觀眾進入東方視覺與認知體系。這扇門后是“天地人機”的共生現場，是中國館給出的何為時代藝術的答案，希望成為未來全球藝術界長期討論的案例。

最后，“夢溪”不是回答某個問題，而是開啟一種思考方式。夢溪之流，終將匯入人類精神的海洋，在那里，沒有唯一的答案，只有永不停息的追問與生長。（本報記者 賴睿）

《人民日報海外版》（2026年07月06日 第 07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