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8月，美國紐約的大都會人壽球場，18歲的內馬爾第一次披上巴西隊戰袍，并且在國家隊首秀中攻入處子球，幫助巴西贏下熱身賽。彼時，他是媒體筆下的“貝利接班人”。

整整16年后，再次回到這座大都會人壽球場，34歲的內馬爾以替補的身份最后一次披掛上陣，他在比賽中罰進點球，但依舊沒能改變巴西隊以1比2輸給挪威隊的命運。“桑巴足球”的又一場冠軍夢，就這樣破滅。

“我努力過，真的努力過了。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從這里開始，也在這里畫上句號。”賽后，內馬爾在社交賬號上寫下這樣一段話，宣告自己退出國家隊。

沒有盛大的儀式，沒有轟轟烈烈的告別，這位球迷眼中“綠茵場上最后一位桑巴舞者”在他的“最后一舞”中留下的只剩跪地哭泣的落寞身影。

16年國家隊生涯，130場比賽，其中包括4屆世界杯的15場比賽，80個進球和59次助攻，內馬爾帶著國家隊最佳射手的頭銜離開，拉上了那個屬于巴西“美麗足球”時代的大幕。

帶著比肩貝利的個人數據，淚別國家隊

當巴西和挪威的世界杯1/8決賽終場哨響，內馬爾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于釋放了出來。

其實就在比賽結束前的幾分鐘，當內馬爾頂住壓力罰進點球后，這位34歲的老將還在場上和挪威門將尼蘭德互噴垃圾話。他的這個舉動在不少球迷看來，是依舊保持著求勝欲的體現，但最終，巴西隊沒有能夠完成逆轉。

內馬爾跪在球場上，攤開雙手，對自己說著什么，然后淚水就從他的眼中滑落下來。現場轉播鏡頭記錄下了他的肢體語言，劇烈顫抖的肩膀在畫面中清晰可見。維尼修斯走到他的身邊，隨后拉菲尼亞也上前安慰，但內馬爾依舊在不停抹淚。

這不是內馬爾在今年美加墨世界杯上第一次哭泣。在此前3比0戰勝蘇格蘭的那場小組賽，內馬爾得到許可替補出場，那是他時隔981天再次代表巴西隊出戰，賽后，內馬爾也哭了。只不過，兩次的淚水中夾雜的情緒截然不同——前者是興奮和激動，而后者是失望和不甘。

由于傷病的影響，內馬爾在本屆世界杯上作為替補出場兩次，總共在場上的時間也不到半場球，但他在淘汰賽中打進的那個點球，還是讓他改寫了一系列國家隊紀錄——內馬爾在4屆世界杯中都取得進球，追平巴西名宿貝利，并列隊史最多；而放眼全世界足壇，他的這一成績僅次于在6屆世界杯都取得進球的C羅和在5屆都有進球入賬的梅西。

回顧內馬爾的4次世界杯旅程，自從2014年世界杯首秀以來，他總計出場15次，打入9球，并且貢獻4次助攻，拋開個人數據，內馬爾的帶隊成績并不算亮眼，這四屆比賽中，巴西隊的最佳成績為2014年的第四名。

傷病成了內馬爾在世界杯上最大的敵人。

2014年，內馬爾本土作戰，卻在對陣哥倫比亞的淘汰賽中被對手撞傷，椎骨骨裂，最終只能看著巴西隊在半決賽以1比7慘敗給德國隊；4年后在俄羅斯，內馬爾同樣帶傷作戰，一路帶隊拼到八強，結果輸給了比利時；而到了2022年，反反復復的傷病和治療讓內馬爾的狀態已不在巔峰，他在點球大戰中輸給克羅地亞，連續兩屆比賽止步八強。

這一次在美加墨世界杯前，內馬爾也差點因為傷病無緣大名單。但最終，主帥安切洛蒂還是帶上了他。不管安切洛蒂的人員選擇受到多少場外因素的影響，但至少用這位老帥的話說，“內馬爾表現出了非常強的求戰欲望，而且他在訓練中也非常積極，就算不上場，他也能給球隊帶來幫助。”

最靈動的舞者，最矛盾的個體

這是巴西隊時隔36年再次無緣世界杯八強，在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上，當時的巴西隊同樣止步16強。就在輸給挪威之后，社交網絡上不少球迷和足球專家將矛頭指向了內馬爾。

《阿斯報》主編在賽后分析，內馬爾或許早就該和巴西隊說再見，盡管巴西隊并非因為內馬爾而倒下，但內馬爾確實也遠沒有到達能夠踢最高水平比賽的狀態。

而ESPN則在專欄文章中寫道：“內馬爾在補時階段罰入點球，但對最終結果毫無意義。而他在比賽仍有一絲希望完成奇跡逆轉時對挪威門將的挑釁行為，進一步證明安切洛蒂將他派上場是一個巨大的錯誤。”

似乎過去的這幾屆世界杯，每當巴西遭遇淘汰，內馬爾自然而然會成為外界口誅筆伐的那個“背鍋俠”，不管他是球隊的核心還是替補。

幾年前，前巴西隊主帥蒂特就曾經在一檔播客節目中略帶心疼地評價過內馬爾，“外界給了他太多的、不切實際的重壓。人們既要求他像魔術師一樣踢出華麗的足球，又要求他像一臺嚴謹的機器一樣去贏下每一場比賽。這兩者在當今足壇本就是矛盾的，但他幾乎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內馬爾足球人生中的悲情色彩，或許就在于此——他在球場上的靈動承載了巴西人對于“桑巴足球”最后的浪漫幻想，但殘酷的世界杯賽場又要求他以更加務實的方式去贏球，親手終結這種幻想。

時隔981天重回國家隊后，內馬爾在球場上已經看不見太多曾經的靈氣，其中除了傷病的影響，也有他自己的選擇，他不再執著于用眼花繚亂的技術動作去戲耍對手，也不再頻繁地陷入與防守球員的無謂纏斗。

安切洛蒂在小組賽期間接受采訪時就曾明確表達過，“內馬爾接受了替補的這個角色，甚至是他主動要求的。”

就在巴西隊以小組第一的身份殺進美加墨世界杯淘汰賽之后，內馬爾在接受國際足聯采訪時難掩激動地說道：“重披巴西戰袍令我感慨萬千，能和這些年輕球員并肩作戰是我的榮幸。維尼修斯是我們最重要的球員，他的速度和突破能給任何防線制造麻煩。”

這番看起來有點“場面話”的表達，可以看作是一位老將的謙遜，同時也暗示了他在球隊中角色的轉變——曾經桑巴軍團里的絕對核心，如今變成了精神領袖和經驗分享者。

16年時光，他從桑托斯俱樂部的青訓營里橫空出世，以靈動的舞步和彩虹過人的招牌動作驚艷球場，到此后像是一位孤膽英雄一樣帶著巴西隊沖擊世界杯，再到如今成為了一位懂得隱忍和犧牲的精神領袖。這段時間里，內馬爾背負了太多的批評、指責，甚至是謾罵。

內馬爾離開，巴西足球的一個時代結束

從某種意義上說，過去16年里，內馬爾在球隊里角色的轉變，也是整支巴西隊變革的縮影。那個崇尚“Jogo Bonito”（美麗足球）的桑巴軍團，早已在歲月的沖刷和現代足球趨勢的影響下變了模樣。

曾經的巴西足球，是世界足壇的藝術標桿。從上世紀50年代的貝利，到90年代的“3R組合”（羅納爾多、里瓦爾多、羅納爾迪尼奧），再到21世紀初的卡卡，巴西足球始終以靈動的盤帶、精妙的配合和即興發揮著稱。

內馬爾身上，恰好就擁有“美麗足球”的一切特質。

然而，在內馬爾帶隊征戰的四屆世界杯上，他無法依靠一個人的力量繼續奉行“進攻是最好的防守”，在沖擊“六星”的幾屆世界杯上連續受挫后，巴西足球逐漸意識到，僅憑天賦和自由散漫的個人主義，已經無法在“高度工業化”的現代足球體系中捧起大力神杯。

于是乎，安切洛蒂執起了巴西隊的教鞭。作為巴西隊史第一位外籍教練，這位意大利老帥的到來成為了巴西隊徹底改變風格的一個起點。

安切洛蒂依然會把內馬爾納入國家隊的大名單，但首發球員已經一點點扭轉了“重攻輕守”的傳統；他愿意將贊美之詞留給內馬爾，但也明確表示“光靠天賦贏不了世界杯”，必須將防守放在戰術體系的首位；他讓巴西隊在比賽中不再盲目追求控球率，在對陣挪威的比賽中，這種放棄控球的打法也成為外界指責的焦點，他的陣容中確實在中場多了“工兵型”的球員，卻讓曾經那種可以送出精妙助攻的創造力逐漸消失。

沒有人能說清楚，如果沒有傷病的影響，內馬爾有沒有資格在安切洛蒂的這套陣容中打上主力。外界看到的只是那個帶著街頭足球的隨性、驕傲與不羈的桑巴足球舞者，在歲月的摔打和傷病的折磨中，逐漸被現代足球的機器所重塑。

事實上，在巴西足球發展歷史上，他們也曾經懷疑過自己的“美麗足球”是否應該被更加功利的足球風格所取代，但就在他們彷徨迷茫時，貝利橫空出世，用他的靈動打消了所有人的質疑；但如今，作為巴西國家隊中“最后一位桑巴舞者”，內馬爾無法改變現狀，只能在輸球后把外套蒙在頭上，跟著工作人員快速離開球場。

1998年的法蘭西之夏，那支擁有“外星人”羅納爾多的巴西隊曾在小組賽輸給挪威隊，但在那之后，羅納爾多、羅納爾迪尼奧和卡卡再次用華麗的足球捧起大力神杯；時隔28年，巴西隊再次倒在了這座北歐冰山腳下，而這一次，內馬爾宣布退出國家隊，無力為巴西足球做出更多貢獻。

那些關于單車、彩虹過人以及純粹快樂的桑巴足球記憶，最終和內馬爾的淚水一起，被封存進了這段并不完美卻足夠真實的足球故事之中。

澎湃新聞記者 周寰 制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