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皇看著火盆里的東西,眉眼帶怒。
“誰準你燒這些的?”
我咬著唇:“今日是母妃的忌日……”
“德妃是被你克死的。”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你祭拜她,是嫌她死得不夠安生?”
我連忙將頭緊緊叩在地上。
“父皇恕罪,兒臣只是想……”
“想什么?”父皇打斷了我,“后宮祭拜,罔顧王法,按律當斬。”
他看了身邊的太監一眼。
太監走過來,“哐當”一聲踢翻了火盆。
紙灰揚起來,撲了我滿臉,火星濺到我手上,燙出幾個水泡。
父皇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沉默了許久。
“念在你自愿為太后殉葬的份上,朕不另外治你的罪。”
他終于開口,語氣像在施舍。
“但欽天監夜觀天象,你一個未出閣還自帶孤煞命格的女子,易沖撞太后鳳體。”
“朕會在你殉葬之前,給你安排一樁婚事。”
我的手指死死摳進地面的磚縫里。
活了十八年,從來沒有人提過這兩個字,現在要給我指婚?
父皇沒有再看我,轉身走了出去。
一旁的太監展開一卷黃綾,尖著嗓子宣讀。
“九公主沈鳶,賢良淑德,今賜爾與趙王世子冥婚,以伴太后英靈。”
趙王世子,已過世三年。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怕我臟了太后的黃泉路,就要把我配給一個從未謀面的死人。
我跪在地上,灰燼沾滿了我的衣裙,臉上全是淚和灰混在一起的黑痕。
三天后,我就要穿著嫁衣嫁給一個死人,然后換上葬服“自愿”去死。
母妃,您看到了嗎?這就是父皇為我安排的一生。
冷風灌進來,把地上的紙灰吹得滿屋都是。
一夜未眠。
第二天早上,天還沒亮透,我就醒了。
我起身洗漱,把母妃的玉簪別好。
門外傳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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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奴婢給您送嫁衣來了。”
一個小宮女捧著托盤站在門口,上面疊著一套大紅色的嫁衣。
我伸手展開,紅色的綢緞,繡工極好。
可惜繡著的不是鳳凰,不是鴛鴦,是松柏和仙鶴。
我的喜堂沒有喜燭和祝福,只有棺材和死人。
“內務府送來的?”我問。
小宮女低著頭,聲音怯怯的:“是……皇后娘娘吩咐的,讓內務府的姑姑連夜為您定制的。”
我麻木的換上嫁衣。
說是定制,但還是太大了,空蕩蕩地掛在身上。
銅鏡里的人面色慘白,嘴唇沒有一絲血色,大紅的綢緞襯得我像紙扎的人。
“公主穿著挺好看的。”小宮女抬起頭看了我一眼,眼里閃過一絲同情,又飛快地低下頭。
我對著銅鏡,扯了扯嘴角。
再好看,也不過是去赴死。
小宮女退下了。
我獨自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紅色宮墻。
墻很高,高到只能看見一方窄窄的天。
我在這四四方方的盒子里活了十八年,受盡欺凌,還從來沒有看過宮墻外面的景色。
我沒有脫下嫁衣,直接推開門走了出去。
晨霧很大,宮道上的石板濕漉漉的。
我穿著大紅的嫁衣走在霧里,像一團移動的血。
路過的宮女太監看見我,先是一愣,然后低下頭快步走開。
不知不覺,我走到了梅林。
遠遠的看到梅樹下站著一個人。
月白色長袍,衣袍被霧氣打濕了半邊,像是站了很久。
是顧衍之。
我正準備繞過去,他卻破天荒叫住我。
“九公主。”
他的聲音少見地帶了些猶豫:“臣聽聞……陛下給公主指了婚?”
我應了聲:“是。”
顧衍之沒有問是誰,沒有問是哪家,更沒有問什么時候。
他只是站在那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像是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很久,他才再次開口。
“既如此,臣恭賀公主喜得良緣。”
恭賀……恭賀我即將嫁給一個死人嗎?
“多謝太傅。”
我苦澀一笑。
他不知道,我穿上這件嫁衣,是和一個死人拜堂。
再躺進棺材,給另一個死人殉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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