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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時間7月6日,世界杯賽場挪威隊淘汰巴西隊,這個結果讓不少球迷心里“咯噔”一下。挪威年輕的巨星哈蘭德攻破球門時,54歲的婁占濤腦子里閃過的是羅馬里奧、羅納爾多、羅納爾迪尼奧等昔日巴西名宿。
“現在都講效率,高位逼搶,以前那種傳接配合很少見了。”看了30多年球,婁占濤還是覺得以前的足球好看,遺憾的是,美加墨世界杯,荷蘭、德國、巴西等傳統強隊接連出局,老球迷牽腸掛肚的球隊所剩無幾,“一代人有一代人的球星”。
婁占濤1995年出生的兒子更了解亞馬爾、哈蘭德這些年輕球星,“好多彩民都信他的方案”。婁占濤是一名體育彩票店業主,店面開在吉林省公主嶺市最繁華的華生商場旁邊,25年沒挪過地方。他注意到,時代在變,球星在變,但每逢世界杯,總會有人推開門,打一張彩票,老彩民、新朋友,更有一些面孔“每隔4年出現一次,像潮水一樣”。
每逢世界杯,遍布中國的體彩小店都會變成一個臨時客廳,供南來北往、形形色色的人為足球停留片刻,“很多小白就是花兩元買一份參與感”,在婁占濤看來,一張彩票,早已被人們當成自己的世界杯“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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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下市中心大屏幕的人
婁占濤朋友圈的幾張老照片在體彩業主群里“火”了。照片上,公主嶺市中心的大屏上赫然顯示“婁先生”和“公主嶺市體育競彩店”的廣告。
2009年,作為國家體育總局體彩中心官方發行、國內唯一合法的體育競猜彩票,競猜型體育彩票(競彩)正式發行。次年南非世界杯,公主嶺市只有婁占濤的一家競彩店,為了讓更多人知道競彩,他自掏腰包租了市中心一家婚慶公司的大屏幕放了5場比賽,中場休息插播彩票店的廣告,“一晚200塊”。
更多時候,他把一臺二十幾英寸的舊電視擺在彩票店門口,屏幕里是模糊的綠茵場,一群人圍著看,有人蹲著,有人叉腰站著,有人手里拎著啤酒瓶。婁占濤知道,其中很多人都不會進門買彩票,但讓不同的人聚在一起看球,就能讓他有一種成就感,令他懷念舊日的時光。
2001年10月7日,中國男足在沈陽五里河體育場擊敗阿曼隊,歷史性晉級2002年韓日世界杯決賽圈。僅15天后,傳統足球勝負彩票面世。
“走出五里河體育場,整條青年大街全是人,兩邊的居民樓窗戶全部打開,國旗掛出來,學生敲著臉盆,有人放鞭炮。”現場見證中國隊出線的婁占濤接手了一個彩點,當時,足彩在吉林尚未開售,周圍不少球迷想購彩,他便每周六坐火車去遼寧代購,“大家給我湊車費。”他坦言,“當時沒想著要掙錢,就是想證明自己先知先覺。”他篤信,中國人對足球是發自內心喜愛。
2002年韓日世界杯,彩票店空前熱鬧,“尤其中國隊打巴西那場,擠得水泄不通”。婁占濤記得,相較于后期可以單場競猜的競彩,當時13場競猜的方式門檻較高,“容錯率很低”,因此,更多人到店是為了感受氣氛,那些好不容易買到彩票的彩民后來變成了老顧客,再后來變成了朋友,“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現在誰家里有個事情,基本上都能到場”。
球迷轉化為彩民的高峰是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那時,競彩可以一直賣到最后一場開賽,“晚上9點一場,深夜12點一場、凌晨3點又一場。我就在店里沙發上瞇一個小時,起來賣一個小時,再瞇一個小時,再起來賣一個小時”。彩票店像一片沙灘,人群涌進來又散開,那是婁占濤記憶里“流量最大的夏天”。
因足球而聚的會客廳
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是屈萍售彩的第一屆世界杯。她把門店選在甘肅省酒泉市肅州區的一處城鄉接合部,后面是老居民區,旁邊是飯店和茶樓,剛開店3個月,她便迎面撞上了世界杯“潑天的流量”。盡管,她之前在保險公司干過,懂一些營銷,但世界杯的陣仗還是超出預期,“每天從早守到晚,不斷進來新顧客”。
那屆決賽在法國和克羅地亞之間展開,店里坐了二十多個人,門外面還蹲著幾個,年輕的法國球迷早早來了,支持克羅地亞的球迷年紀稍大,但一直舉著格子旗,隨著勝負漸漸明朗,一個中年男球迷的眼眶紅了,“他只買了克羅地亞,押上的是一支球隊,也是自己從夏天開始的全部期待”。屈萍注意到,“落后的人沒有像之前那樣把票撕掉,就一直看到比賽結束”。
那屆世界杯,還有一個男人讓她印象深刻,“他帶著6萬元現金來店里,要全打進去”。屈萍不認識他,勸他適度購彩,“我磨磨唧唧打到5000元,恰好開賽,就不能打了”,男人罵罵咧咧走了,等半夜比賽結束,她收到一條陌生的信息,“謝謝你,救了我”。
這件事讓屈萍至今心有余悸。在她看來,世界杯期間,彩票是把天南海北的人聚到同一盞燈下聊聊球、釋放壓力的“社交紐帶”,但這份熱鬧的另一面,也暗藏著風險。“彩票有兩面性,熱鬧歸熱鬧,但理性和底線得靠政策和咱們業主一起把關。”因此,她從開店第一天起就堅持勸導購彩者量力而行,“不能讓大家把期待變成負擔”,她把自己當作在街角為大家守著一盞燈的人。
經歷了3屆世界杯,屈萍看見了良性的變化。“從卡塔爾世界杯開始,大家的購彩金額和方式明顯理性化,開始把買彩票當作一種生活的調味劑,而非改變命運的工具”,大量的討論從店里轉移到了微信群,“一旦有人上頭,大家會互相提醒,量力而行”。
美加墨世界杯,擴軍至48支球隊帶來的變化也開始出現,“大家從‘閉眼沖強隊’轉向研究陣容、狀態、天氣,還關注起佛得角這樣表現不錯的新軍”。有彩民甚至想買佛得角奪冠,屈萍趕緊勸退,“誰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可對方堅持要“情感支持一下黑馬”,她就笑著說:“買十塊二十塊圖個樂子就好。”
屈萍的店面大約有35平方米,門口掛著一塊顯眼的牌子:“快遞小哥、環衛工人、人民警察,路過累了就進來歇歇腳,喝口水。”世界杯期間,這些進來歇腳的人也會偶爾買一注彩票,“關心一下瑣碎生活之外的事,表達對生活的期待”,這8年,她的店早已不只是一張張彩票的“出貨口”,而成了一個街坊鄰里、新朋舊友因足球而聚的會客廳。“以前20多歲的小伙子,如今帶著兒子來打票;搬了家的老顧客,一到世界杯還是會繞過來坐坐。”她說,這些老客戶早已不只是生意關系,“像朋友,像家人”。
世界杯購彩平權
林鴻、呂萍夫婦的體彩店在北京魏公村附近,春節之后,店里墻上就貼了世界杯賽程與球隊海報。“這叫營銷前置。”林鴻說。作為“彩二代”,他在2018年俄羅斯世界杯前從父母手中接過店鋪,并將重心從大樂透、雙色球等“數字彩”轉向了“競彩足球”,在他看來,相比純概率游戲,“足球可參考的信息更多一些”。
林鴻將自己在出版社做營銷宣傳的經驗平移到了彩票店:提前半年鋪宣傳,包裝有心得的老彩民。“做圖書也一樣,要提前很久就開始推,包裝作者、制造話題。”盡管宣傳攻勢提前拉滿,夫婦倆還是清晰感受到了3屆世界杯以來觀賽與購彩生態的變化,“門店更冷清、購彩更理性、分析更多元”。
“俄羅斯那屆是真熱鬧,烏泱烏泱的人,老北京腔調,嗓門可大。”回憶起2018年,呂萍的語氣里帶著懷念,“那時候大家還聚在店里看球,排隊排到門外,打票打到最后一秒。”但如今,每個人都有手機,隨時隨地能看直播,“智能手機普及,4G、5G網絡發展,大家觀賽方式明顯改變”。
上屆卡塔爾世界杯更加特殊,新冠疫情結束后,為保險起見,客戶把單子寫下來,從門縫遞進去。呂萍回憶,“大家很珍惜購買每一張彩票的機會”。
而到了今年,工具的迭代讓林鴻印象深刻,“有彩民直接問AI或參考短視頻博主推薦來下單”。他表示,雖然沒了往日的喧囂,但這樣的變化,進一步抹平了世界杯期間購彩時專業信息方面的落差,“和五大聯賽不同,世界杯擴軍后,原來再懂足球的人,面對這些球隊也是陌生的,第一次交手,數據優勢沒有了,大家都站在差不多的水平線上”。
現實中,還有更加融洽的場景。彩票店挨著北京外國語大學和幾棟寫字樓,方圓3公里范圍內還有多所高校和抖音總部。白天,學生、教授和順道送單的外賣快遞小哥紛紛進店,傍晚,出來遛彎的居民會順便買一注,22點關門前,剛結束加班的大廠員工扎堆兒進店。“他們可能互相不認識,但站在那張賽程表前,都能聊上幾句。”呂萍說。
日本隊比賽那天,北京外國語大學的日本留學生組隊來買彩票支持日本隊,他們感嘆在中國能買到合法的足球彩票“挺幸運”。送完單的外賣小哥會穿著黃色或藍色的制服來領獎,領完又趕去送單;下雨天,年輕情侶踩點進來,男生買勝、女生買平,“反正最后總有一個中的,他們不是為了贏錢,就是找個由頭參與一下”。在林鴻看來,“足球沒有國界,彩票也沒有門檻,兩塊錢就能參與進去。這何嘗不是一種平權的表現?”
兩塊錢的觀賽儀式感
線下集體觀賽獨有的煙火氣,在浙南小鎮依舊熱烈蒸騰。
黃忠克的體彩店扎根于浙江溫州永嘉縣橋頭鎮。門店臨街便是遍布拉鏈、紐扣加工廠的工業園區,后方緊挨著居民住宅區,往來皆是熟稔的街坊鄰里。這家小店已經經營了16年,面積從最初的20余平方米擴充至50多平方米,店內常年擺放著一臺60寸大屏幕電視,全天候播放體育賽事。每到世界杯期間,黃忠克都會在店內支起兩張桌子,備好小吃,免費邀約眾人一同看球,“四年才一屆,這點付出不算什么”。
前來觀賽的人身份各異,開工廠的老板、務工的工人、沿街經商的小販、奔波在路上的外賣騎手……所有人暫時拋開年齡與身份的隔閡,不談生計瑣事,話題里只有足球。
今年39歲的黃忠克本身就是資深球迷,五大聯賽與世界杯的重要賽事,他幾乎場場不落。2014年巴西世界杯,作為體彩店主的他第一次迎來足球競彩的爆發熱潮。也是從那時起,世界杯展現出與眾不同的號召力:平日里店里九成以上購彩者都是中年男性,世界杯開賽之后,女性購彩者占比直接達到三分之一,“很多女生并不懂戰術,只為獲得一份參與感,進店直接點名支持C羅、梅西,或是隨手花兩元下一注”。在賽事周期里,全鎮的夜宵攤、沿街商鋪,所有人的聊天核心都繞不開足球,不聊足球,就跟不上周遭的話題。
在黃忠克看來,隨著購彩理性化引導、限制售彩金額等舉措深化,體彩實體店越來越像一個門檻不高的公共社交空間。“一張兩塊錢的彩票,就是普通人參與這場狂歡最親民的入場券。”
世界杯為門店帶來了大批臨時新彩民,黃忠克粗略統計,賽事期間六成到店客流都是第一次參與競彩投注。“等到世界杯落幕,七八成新人會慢慢淡出,僅有一兩成顧客會留下來,平日里繼續關注五大聯賽。”他翻看著微信通訊錄,許多重新出現的客人,早在俄羅斯世界杯期間已經到訪過。
黃忠克表示,無論是兩元的小額投注,還是兩百元的選擇,當彩票從出票機打印出來的那一刻,90分鐘的比賽就有了專屬的精神寄托。習慣早睡的人為凌晨3點的比賽定下鬧鐘,從不關注體育的人緊盯實時比分,平日里少言寡語的人,可以在球迷群里暢談整場賽事。有人把賽事當作日常社交的談資,有人借比賽獲得一天里難得的緊張悸動,“有彩民買4場比賽,前3場都對了,最后一場緊張得不敢看,跑到門口說‘大哥,你幫我關注著’”。有人享受預測正確后的成就感,也有人只是不愿在全民狂歡的時刻,獨自置身事外。
“一群陌生人,一張投注小票,忘掉身份與年齡,享受90分鐘的比賽。”在黃忠克眼中,每當一張彩票緩緩從機器中吐出來,就有一個普通人,在這個夏天與世界杯緊緊聯結在一起。
本報北京7月6日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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