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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時候會做一個夢。夢見走進電影院,銀幕亮起來,上面的人在說話。但我聽不見他們在說什么,只看見嘴在動,表情在變,背景音樂很響。然后我突然意識到——不是聽不見,是這些話根本不值得聽。
醒來之后看看最近的片單,發現夢和現實也沒什么區別。
2026年過半,國產電影交出的答卷,用四個字就能概括:行尸走肉。173億的票房遮不住骨子里的腐爛。那些投資上億、明星扎堆、特效拉滿的“大作”,一部接一部倒在大盤里,連個水花都砸不出來。你以為它們在掙扎?不,它們在等死。等一個自己也不知道的結局。
“空心化”——這是我能想到的最精準的診斷。
什么叫空心?就是外殼越來越華麗,內核越來越虛無。你看現在的國產電影,海報做得比好萊塢還精致,預告片剪得比奧斯卡還唬人,首映禮搞得比春晚還熱鬧。但真正坐進電影院,前二十分鐘還行,四十分鐘開始走神,一個小時后你開始刷手機,最后半小時只想走人。走出影院腦子里一片空白,比進去的時候還空。
這不是偶然。這是系統性“靈魂抽離”的結果。
先說題材。當今國產電影的題材庫,比街邊快餐店的菜單還貧瘠。古裝奇幻永遠拍“仙界大戰”,懸疑犯罪永遠拍“陰森兇案”,愛情青春永遠拍“校園暗戀與十年重逢”,現實題材永遠拍“北上廣深中產焦慮”。翻來覆去就這么幾道菜,換不同的廚子、用不同的調料、裝不同的盤子,端上來你閉著眼一嘗——哦,還是那碗餿飯。
為什么題材越來越窄?因為“安全”。古裝玄幻安全——架空世界,不會觸碰現實。職場愛情安全——男歡女愛,不會引起爭議。合家歡喜劇安全——嘻嘻哈哈,不會被舉報。戰爭動作安全——愛國情懷,政治正確。你發現沒有,這些“安全”的背后,藏著一句潛臺詞:我們怕。
怕觸碰真正的社會矛盾,怕展示真實的底層生活,怕觀眾看完之后產生“不該產生”的聯想。于是所有電影都往“懸浮”里拍——窮人住在樣板間,白領穿著大牌通勤,打工人的痛苦是“找不到人生意義”,農民工的困境是“兒子不聽話”。這些創作者筆下的人物,從來不缺錢,從來不真窮,從來不為下個月的房租發愁。他們的人生難題永遠是精神層面的、形而上的、中產式的。
可中國真正的觀眾是誰?是凌晨四點起來掃街的環衛工,是外賣箱里揣著降壓藥的騎手,是工廠流水線上一天站十二個小時的女工。這些人不進電影院嗎?他們也進。但銀幕上的人跟他們沒關系,他們就再也不進了。
這不僅僅是題材的貧瘠,這是創作者和這片土地之間已經斷了臍帶。
再說情感。現在的國產電影,情感全是“演”出來的。演員在哭,但你不覺得傷心。演員在笑,但你不覺得快樂。演員在喊“我愛你”,你只覺得尷尬。為什么?因為創作者自己都不信這些東西。他們只是在完成一個“情感任務”——這里該哭了,安排一場雨;這里該煽情了,配一段鋼琴曲;這里該高潮了,讓主角站在山頂喊兩句人生感悟。全是模板,全是套路,全是技術性操作。唯獨沒有一樣東西:真實的沖動。
什么叫真實的沖動?《給阿嬤的情書》里,孫女給阿嬤剪指甲,鏡頭對準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一動不動拍了十幾秒。沒有任何臺詞,沒有任何音樂煽動,你就看著那雙顫巍巍的手,眼淚自己下來了。這不是“設計”出來的,這是“長”出來的。導演一定親眼見過自己祖母的手,一定親自給祖母剪過指甲。這種細節騙不了人。
而大多數國產電影的情感輸出是什么?是角色突然開始大段獨白,把內心想法對著鏡頭一字一句念出來。生怕觀眾看不懂,生怕情緒傳不到,恨不得拿個喇叭對著觀眾喊:“這里很感動!快哭!”觀眾不傻,你越喊,他們越不哭。因為你把情感當成了指令,而不是當成了共鳴。
最后說主題。這個問題最致命。你能告訴我,近五年國產電影有哪些讓人記住的“主題”嗎?《我不是藥神》之后,有哪部電影真正對社會產生了影響?有哪部電影讓觀眾走出影院后,開始思考一個問題、改變一個觀點、甚至做出一個行動?
沒有。一部都沒有。
現在的國產電影,主題比白開水還淡。古裝奇幻的主題是“愛能戰勝一切”,懸疑犯罪的主題是“正義終將到來”,家庭劇的主題是“家人最重要”。全是真理,全是廢話,全是說了等于沒說的空話。因為這些主題不需要創作者有任何思考,任何立場,任何風險。它們是被反復驗證過的“安全答案”,寫在每個編劇教科書的扉頁上。但問題是,觀眾花兩個小時和幾十塊錢,不是為了聽你復述一遍小學生都懂的常識。
真正的好電影,是要冒犯人的。《寄生蟲》冒犯了韓國富人,《小丑》冒犯了美國社會,《狩獵》冒犯了集體無意識。它們讓一部分人不舒服,讓另一部分人徹夜難眠。這才是電影的力量。而我們現在的國產電影,討好所有人,得罪不了任何人,最后被所有人遺忘。
2026年已經過半,暑期檔還在茍延殘喘。我不知道下半年會不會出現一部“爆款”把大盤拉回來。但我知道,如果爆款依然是靠流量明星堆出來的工業糖精,是靠大數據算出來的安全牌,是靠宣發砸出來的虛假熱度——那它救得了這個月的數據,救不了這個行業的命。
中國電影現在最缺的不是錢,不是技術,不是明星。它缺的是一個人,蹲在馬路牙子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心里突然冒出一句話:
“這個故事,我想講。”
只要這句話還在,電影就有救。但現在的行業里,說這句話的人,都已經被趕去拍短視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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