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暖的底色

十一月末溫度驟降，所有厚度適中的衣服都無法抵擋凜冽的寒風，翻了翻衣柜，相中一件明黃色的棉服外套，有大口袋和大帽子，是我喜歡的風格。走在穿黑衣居多的人群里格外扎眼，像一只毛茸茸、圓滾滾的小黃鴨，頓覺冬日可愛、萬物明朗。溫暖的棉花包裹著我，柔軟的細毛隨風撲在面上，癢酥酥的，卻又覺得格外踏實，有了這件衣服，我便可以同世界的寒冷對抗了，它是我直面寒冬的最后一道防線。

上高中時寫作文，老師命題為“我最愛的一樣東西”，我與另一位文采斐然的女同學同時落筆，寫下的東西卻全然不同。她選擇了“黑夜”，而我選擇了“陽光”，兩個人把這兩樣不能稱之為“東西”的意象寫得出神入化，語文老師驚嘆不已，將兩篇文章在班里大聲朗讀，評價我們為“花開兩朵，各表一枝”。后來我們升入不同的大學，相繼工作、戀愛，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這兩朵“花”依然盛開著，且不斷進入各自的人生，成為我們的生命底色。她沉穩大氣、細致周到，而我熱情活潑、勇往直前，“黑夜”與“陽光”永不相接，卻相向而生，涵蓋天地萬物。

在我文章中出現過的戈壁、水井、羊群、牧人成為我后來寫作時的主要內容，我對它們進行加工升華，使原本單薄的意象更加宏大，范圍更加廣闊，逐漸成為我的寫作地標和個人標簽。童年的小院、梨花、黃狗、木桌在拆遷后成為泡影，但我始終記得它們與我相伴的日子，記得那段難得的童年時光。物件會逐漸消失，喜好卻會維持很長一段時間，與其說我喜歡的是陽光，不如說我喜歡的是陽光溫暖的底色，那抹亮黃的、明媚的、博大的底色。

饒雪漫說，我一直喜歡下午的陽光，它讓我相信這個世界任何事情都會有轉機，相信命運的寬厚和美好。陽光是這世間最公正的存在，它照亮每一處黑暗，融化每一塊堅冰，讓世界沒有差別，卻又有細微的不同。陽光拉長了人的影子，壓縮了夜晚的時間，留給人們更多奮發拼搏、銳意進取的時間，也留給人們更多彌補缺憾、挽回損失的機會，它把一切都在青天白日下展開，讓事物的來龍去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它更使你相信，無論你活成什么樣子都會有一束光是為你而亮，有一個人會為你而來。

黃色是秋天的專屬顏色，秋風一吹，大江南北的植物就紛紛變色，紅的耀眼，黃的火熱，將古老厚重的大地裝點得美輪美奐。西安觀音禪寺里種有一棵銀杏樹，秋天一到葉子就變黃了，金色的葉子如冠蓋般籠罩在寺院上空，掉在地上的那部分像揉碎的星星，遠觀猶如噴發的火山，奪目不可忽視。十一月北方的天空冷寂肅穆，一切景色都蕭條索然，冷山冷水冷樹冷景，這棵銀杏樹的存在讓觀音禪寺有別于世界上任何一座寺廟，也有別于周圍空寂的山水。俗世紛擾，自有佛來抵擋，季節空濛，自有金黃的落葉來描摹，正是濃淡相宜、相得益彰。秋風起渭水，落葉滿長安，一千四百年前的長安盛況已不可追，但透過這棵冠帽宏大的銀杏樹，漢賦唐詩、杜甫李白紛至沓來，一同證明大唐盛世真的存在過。

秋天不識字，卻將溫暖的含義描繪得淋漓盡致。盛大的綠色過后是黃澄澄、明晃晃的秋日，落葉鋪天蓋地地掉，陽光如母親般愛撫每一寸土地，空氣中彌漫著木葉的香氣，暖暖的令人迷醉。在湖畔邊尋一把無人的長椅，背對著一排楊樹坐下，攏一攏衣襟衣袖，享受秋日的溫柔撫慰。心中的浮躁一點點落下，猶如滾水中的茶葉一樣一點點落到杯底，趕在山水枯冬前厘清內心的頭緒，平穩度過寒冬臘月，迎接下一年的新生。

古時候最會寫情詩的詩人李商隱在一個秋雨連綿的夜里寫下他的代表作《夜雨寄北》，在時空轉換間表達對妻子王晏媄的深深思念。李商隱深陷牛李黨爭，在夾縫中生存的他窮困潦倒，妻子是生命給予他的最溫柔的所在，妻子去世后生命就只剩下凄風苦雨和凄涼之地。詩句中不僅包含他對愛妻的思念，更包含他對人世的最后一點眷戀。那一夜的秋雨里有無盡的哀愁，更多的還是濃濃的思念。人生苦短、道路艱險，但只要想到你在我身邊，我就覺得還能堅持，還能抗爭，還能支撐著向前走。

春種一粒粟，秋收萬顆子。果園中、圍墻外、道路旁、深山中，到處都是沉甸甸的枝丫和香甜的果子，剝開外皮，種子和花醞釀了一春一夏的秘密一朝即揭曉。秋天最愛做的事情就是逛水果攤，尤其是人聲嘈雜的早市，一車一車的新鮮水果山一樣堆積在門口，到處都散發著清甜的香味，叫人難以拒絕。一年好景君須記，正是橙黃橘綠時，香甜可口的香蕉、滾圓飽滿的柚子、清新滋潤的梨子、酸甜多汁的柑橘、木香四溢的芒果以及可以用作清供的佛手如浪潮般一波接一波涌來，一時間眼耳口鼻手都調動起來，用來欣賞動人的清秋。隨意拿起一個聞一聞，果香便四處彌漫，衣袖里、指縫間都是盈盈香氣，嗅聞間仿佛摸到了一座成熟的果園，隨意一伸手就有綿綿瓜果取之不盡。

最愛把黃橙綠橘買回家堆在一起，放在透明容器里，玩一玩，賞一賞，聞一聞，讓瓜果的清香盛滿房間，就像唐寅說的那樣，孤舟寒夜渡長江，賞花賞月賞秋香。即使孤舟獨立，即使長夜漫漫，即使江寒如水，依然有無盡的花、月和風香、稻香、草木香以及瓜果香可享受，有世間最飽和純粹的亮黃色可欣賞，有不青不酸不硬、經霜愈甜的黃橙綠橘可品，人生的快意盡在此處了。沉甸甸的果實告訴我們，一切成果都要經歷一段歲月的自我醞釀和自我沉淀，要先開花才能再結果，要經歷酸澀難忍和寒苦難耐才能面向大地，擁有甜蜜柔軟的內心。時間經過沉積后，生命就有了重量，它充斥在鼻息間，填滿口腔，又埋藏在心里，像揣著一包黃澄澄的金子，輕易不敢說出口。

黃色又總與希望有關，初春乍暖還寒，最先突破地平線的就是嫩黃的初芽，淺黃色的芽芽跟春風一道醒過來，帶著點不諳世事的嬌憨和不畏嚴寒的執拗。幾輪寒風呼嘯而過，嫩芽還是那個樣子，牢牢地扎根在地下，用嬌嫩的葉片緊緊扣住地平線，謹慎小心地打量這個世界。那是極美的顏色，總叫人聯想到《詩經》，聯想到淇水之畔、漢水之濱、大河之洲、黃河之堤紅妝薄粉、艷若桃李的女子，聯想到華夏大地上的先民們鐘愛的荇菜、木瓜、甘棠、綠竹、蘆葦、葛薇，繼而追溯到她們初生時的樣子，就像嫩芽一樣，無端惹人憐愛。

最愛的還是柳黃，那是完全不同于海棠紅、月白、胭脂、竹青的另一種顏色，字面上便帶著溫度和氛圍，最適宜用來描述它的便是初春的柳樹，裊裊婷婷地立在剛剛解封的湖畔，在尚帶著點兒寒冷的微風里顫巍巍地伸出嫩芽，一股清新、微暖、綿密的感覺撲面而來，和同樣立在湖邊的人撞個滿懷。柳黃并不常見，急于求成、追求盛大的人們大約是不耐煩在料峭的寒風里去尋一抹柳黃的，甚至是春風里招搖嫵媚的柳條也不能引起他們的憐愛之心，所以大抵只有十足悠閑的人才能發現柳黃的美好和溫暖。也最羨慕柳黃，可以不用在乎季節的遲緩和寒冷，自顧自地試探時序的最深處，對著廣闊天地釋放它的嬌和美，仿佛薄霧里的晨曦，叫人永遠滿懷希望，相信歲月會一直明媚動人。

然后是鴨子、大鵝和小雞身上細小絨毛的顏色。小時候，每年初春姥姥都會抱回來一堆小雞仔、小鴨和小鵝，放在一起養大。我每日里最愛做的事情就是投喂它們，挎一個小籃子，里面裝滿金黃的玉米榛子，一點點倒進食槽里去，再添一點清水，看它們啄米、喝水，一群毛絨絨、金黃的小生靈圍在一起，伸長脖子爭相進食，偶爾警惕地看看我，提防我突然抓一只欺負一番。吃飽喝足后就一動不動了，緊密地挨在一起滿足地曬太陽，享受春光的撫慰，暫時忘卻離開母親的痛苦，眼皮半闔，小腦袋一點一點，鵝黃的絨毛在風中微微顫動，一同抵御春天的寒冷。

黃色還是晨曦初現時的顏色。黎明的黎即為顏色，黎色黑中帶黃，是太陽從地平線上剛剛升起時的顏色，彼時黑暗緩慢退場，陽光也一點點上場，遠處的地平線逐漸亮起，濃重的黑暗里開始有了其它的顏色，沉寂了一夜的風景被一處處點亮。露珠嬌艷欲滴，折射出天地初開時的模樣，就在這昏黃里，環衛工開始了一整天的工作，掃帚掃過冰冷的路面，帶起一朵朵浪花。下了大夜班的護士在小攤前買下一個豪華加量的煎餅果子，一邊吃一邊往家走，懷里還夾著一本厚厚的護理學教材。果蔬菜市場里燈火通明，賣菜的阿姨奮力甩掉蔬菜根上的泥土，賣魚的叔叔把今天的活魚撲通撲通倒進水箱，賣肉的小媳婦把各類肉品按品相放好，所有人都在努力生活。就像太陽穿越黑夜一樣，只要度過黑暗，就能迎來光明。

也是天色向晚的顏色。夜的前奏逐漸吹響，街上車水馬龍，都向著同一個方向駛去——家的方向。這是一天當中最輕松舒緩的時刻，只要想到一身的疲憊可以在溫馨的家中全部卸下，就覺得人間值得、歲月靜好。天光向深里去，日子也向深里去，人生就是一個又一個黃昏首尾相接，渲染出的苦辣酸甜咸五味俱全的絕妙滋味。天總是黑得很快，周圍的鳴笛聲遠遠近近，抬頭一看，窗戶里已經露出了隱隱的昏黃的燈光，樓道里飯菜香四溢，家家戶戶的鍋碗瓢盆都在爭相碰撞，開了門，溫暖鋪面而來，溫馨、熟悉，令人心安。

黃還是中國人的性格底色。木有根，水有源，中國人的姓氏皆從炎黃二字演變而來，看到黃，就想到華夏兒女的祖先，想到厚重深沉的大地，炎黃使所有中國人褪去身份、階層、貧富的差距，成為萬千流入人海的普通人，姓氏在不斷演變、更替，但傳承于血脈中的基因永不會改變，溫良恭儉讓的性格底色也永遠存在。根骨中的善良、勇敢、堅韌和溫潤是我們在人群中辨認彼此的密碼，不必笑問君從何處來，在歷史的長河里溯游而上，大概都能追尋到同一祖先，跨越上下五千年的光景，你我都由同一根瓜藤連接著，花挨著花，葉接著葉，根連著根，一同被秋風吹黃，蒂落瓜熟。

我家鄉的底色也是黃色，從賀蘭山到騰格里沙漠，從大戈壁到荒漠化草原，黃色鋪天蓋地，日光焦渴，土地干裂，空氣中彌漫著隱隱黃沙，卻并不讓人厭煩，反而有種莫名的心安。這是我土生土長的家鄉，也是造就我靈魂性格的地方，是我呱呱墜地的血地，更是培養我文氣和胸懷的寶地，看到它，便不羨慕任何地方的風景，因為只有在這里我才不會忘記昨日的來處，也知道怎樣抵達明天的希望。

上接天，下接地，黃幾乎包含了世間所有的風景，土地、陽光、柏樹、柘枝、雌礦、鉛石、枯藤、琉璃、鵝毛、緗葉、梔子、萱草、琥珀、金石、松花皆為黃色，它長養、哺育、收納萬物，也反哺、回饋、恩澤萬物，那是世間最美的顏色，也是人生溫暖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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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涼的月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