惲壽平（1633~1690），字壽平，號南田，明末清初著名書畫家，開創了沒骨花卉畫的獨特畫風，是常州畫派的開山祖師。

世家子弟 鶴立雞群

惲壽平出生官宦之家，又是書香門第，曾祖父、祖父、父親、叔父不是為官就是為學。曾祖父惲邵芳是明嘉靖進士；祖父惲應候是萬歷年間國子監（明朝最高學府）監生；父親惲日初是崇禎六年貢生，大學問家劉世周的高足；堂伯惲本初是明朝著名山水畫家……

顛沛流離 報國抗清

生在明末清初改朝換代之時，時局與個人命運是最為混亂的。惲壽平11歲那年，父親不滿明末的腐敗政治，帶著兩個孩子隱居浙江天臺山。清兵入關后，在揚州、江陰、杭州等地展開大屠殺，惲壽平隨父兄逃到福州，父親在福州參加了武裝抗清運動，福州被清軍攻破，惲壽平隨父兄又逃往廣州，千里奔波，顛沛流離。到達廣州后，福建的建寧義軍將領王祁邀請惲壽平的父親前往建寧共商抗清大計，父親接到信后，派惲壽平到建寧暗地考察。惲壽平當時只有15歲，但已經有了相當高的政治見地。通過他的判斷，促使他父兄到建寧參加了義軍。到建寧后，在對清戰斗中，惲壽平的長兄戰死。清軍六萬圍困建寧達100多天，建寧被攻陷后，將領王祁在巷戰中自殺，二哥不知所終，父親由于外出求援而幸免于難，從此父子多年離散。

獄中囚俘 初露才華

惲壽平沒有被殺，開始了痛苦的奴隸生涯，后來出人意料的成為當時清軍將領閩浙總督陳錦的養子。這是怎么回事呢？

在他后來寫的詩中，我們知道這和一位青樓女子有關。這位青樓女子是當時建寧城中的一位歌舞妓，在建寧城破后被陳錦收留。當時的陳錦的夫人想打造一些首飾，請了一些畫師畫首飾的圖樣，感覺都不滿意。這位歌舞妓知道惲壽平的畫很好，就推薦惲壽平為總督夫人畫圖樣。總督夫人見惲壽平“豐神俊朗、進退從容”，人品出眾，自己又恰好無子，一直想收養一個孩子，于是“喜出望外，遂蓄子”。這樣，惲壽平從一個戰俘營的囚犯，一下成為總督的公子。

這真是命運對惲壽平的格外眷顧，他若不是天生貴氣、談吐非凡，也非官宦之家的后代，就可能在兵營里與普通士兵一起顛沛，更談不上有機會與父親重新團聚，更不要說后來成為名滿天下的畫家了。

父子重聚 極盡忠孝

在被陳錦收養5年后，惲壽平20歲的時候，陳錦被家丁刺死，陳夫人帶著南田前往奔喪，在杭州靈隱寺給陳錦超度亡靈，大做法事。在寺廟中，惲壽平竟然巧逢失散的父親。認出惲壽平的父親先未聲張，與靈隱寺的僧人諦暉一番商量之后，僧人便對前來燒香拜佛的陳錦夫人說到：從面相上，惲壽平是與佛家有緣的人，但可惜命不長久，出家或能保住早夭的命運。

老夫人哭著不肯，要帶惲壽平回京繼承陳錦的爵位，但惲壽平表示自己不愿享受榮華富貴，愿意在寺中出家。陳錦夫人是篤信佛法的人，無奈之下，只好勉強同意把惲壽平留在寺中。后來，著名戲劇家袁枚把惲壽平的這一早年身世編成了劇本《鷲峰緣》，在康熙十九年廣為傳唱，成為一段佳話。

團聚后的父子一時也無他處可去，便于寺中生活數年，這數年間，父親親自教授惲壽平讀書、作詩、繪畫，給惲壽平的才氣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清 惲壽平 折枝碧桃圖

樂享清貧 一身書香

這一住又是幾年，待惲壽平長成了青年后，父子二人才離開靈隱寺，回到江蘇的老家武進。此時的家宅經過戰亂，人去樓空，什么東西也沒有了。父子二人便卷起雙手重建新家園，平整土地，在房前屋后的土地上種菜種糧食，吃什么種什么，一邊耕種一邊買來筆墨紙硯，照樣潛心研究書畫。這樣的父子，真是讀書人家的后代呀！即使種田，也是滿臉的書卷氣，泛著一身的書香。

正是在這個為生活奔忙的時期，年輕的惲壽平認識了后來史稱“四王”中的王翚（huī），與王翚結下了深厚的交情。王翚才情卓絕，尤擅畫山水，是皇太子胤礽以“山水清暉”褒獎過的人。而當時的惲壽平由于家學淵博，繪畫擅長花鳥，書法與詩文均在王翚之上，已被時人稱為“南田三絕”，二人的志趣，可謂堪堪相投；二人的才華，可說是在伯仲之間。

高手相爭，總是相互激勵，彼此得意。王翚詩文不及惲壽平，畫了畫就讓惲壽平為他題跋；惲壽平呢，山水與王翚相比氣勢稍弱，就專攻花卉，一直畫花花草草，把天下之人的花兒都比下去了。

不趨權貴 一生自在
惲壽平終生沒有做官，不是他不可以，是他恪守父兄“不順清朝”的意志：不應科舉、不考學士、不趨權貴，一生自由自在，以畫為生，同時端端正正伺奉對他付出拳拳父愛的逐漸老去的父親。

即使他后來名滿江南江北，有些好名聲的官員前來與他交往，他也多淡然婉拒。要是這樣的人來請他作畫，他也照樣不答應，以至于惹惱了請求者，要把他押下監獄以作小懲。好在惲壽平有那么多仰慕他才華、與他交情深厚的人，自有人前去替他解圍，救他回家。這樣的人生，才是真得意。

畫史將惲壽平與“四王”中的王時敏、王鑒、王翚、王原祁，以及同時期的吳歷并稱為“清初六大家”，可見他影響力的卓著。

這六個人中，“四王”與吳歷的傳統山水成就最大，五人又多沾親帶故，幾乎影響畫壇近兩個世紀，其中惟獨惲壽平是單個兒的，且以小小沒骨花卉取勝，沒有氣吞萬象的氣勢，卻有著屬于他自己的風骨與貴氣！

清 惲壽平 梧桐窠石圖

沒骨花卉 淡泊高貴

這小小的花兒為何能于六大家中獨占一絕呢？其實，在惲壽平自己所著的繪畫理論《南田畫跋》里，就已點出了這個技法的精髓：有處恰是無，無處恰有。不用線條勾勒的沒骨，僅依著墨中水分的多少，在若隱若現、若有若無之間，暈染出花瓣、花枝與花蕊，畫出世間一切花卉那種水汪汪、清而有神的美樣子。

惲壽平畫畫時特別安靜、特別盡心，每天早晨起來研調好各種墨汁，便安然鋪紙作畫。時逢有客人前來，他會將紙墨一并收起，洗筆的水也要倒掉，不露一點畫過畫的痕跡，只與客人吟詩說話。除非客人告辭，否則他不提筆作畫。這種成空的狀態，品讀他的花兒時，是會感受得到的：畫面雅致淡然，半點沒有鏗鏘聲與火氣，于不動聲色中，筆筆染著他骨子里的富貴氣，卻又并不喧嘩。

許多人于他的畫里，得了不少的好。不僅僅是技法的好，而且是在塵世間如何養氣、如何取舍的好。當然，這最后一點是不好學的，高逸的品性，沒有他前面的繁榮家世作鋪墊，豈能隨便就養出來？淡泊與貴氣，看似簡單，其實最難。

可以說，惲壽平用自己的一生，畫盡了他所能見到的每一種花朵。于他之前，沒有一個人將花兒畫到這么入骨，于他之后，尚無一個人真正畫出他那樣的精彩，達到他那樣的神氣。他的花是從生命里開出來的，看他的畫是潤眼悅目、養氣凝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