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朝云暮雨 》 看完的當下，就覺得圍繞這部電影，有很多討論可以展 開。

這并非指它是那種簡單粗暴地從社會議題出發的電影，而是因為它的內核有很強的激發能力，可以延展出好多復雜的感受，在具體的生活里回蕩出不同的聲音。

好久沒有遇到這種電影，跳出好片爛片的評價語境，它表達的態度和呈現的內容，自有流通的意義。

“朝云暮雨”，把這個詞的本意和電影的敘事對比，疏離和殘酷的感覺撲面而來。

原本以為，它是老少戀，互相騙，黑色幽默，溫情悲劇。

人過半百的老秦，標準國產老實人，半輩子交代在監獄里，現在只想找個媳婦生個孩子，踏踏實實地重新活著，告慰父母。

年輕狡黠的常娟，無依無靠。她主動提出要和老秦搭伙過日子，各取所需。本就一無所有，她坦然地自剖聽起來清醒又可憐，讓這場交易顯得多了幾分真誠。

兩個自帶污點的人，“他求子她求財”，可以預見的利用和欺騙，這樣的人物畫像和敘事套路，我們熟悉，也樂于看見他們的下場。

可是電影沒有停在這里。

它切入的角度更深、更狠，無意去經營一個通俗的故事。

它在還原生活的真相，冷峻地、平實地、沒有預設地、身臨其境地演繹現實的恐怖。

老秦是典型的好人，終生踐行“活著”的精神主旨，犯過的錯、吃過的苦、遭過的罪，他都認，都接受，都能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然后繼續謹小慎微地當個善良溫吞的老頭。

在社會結構里處于絕對底層的老秦，在婚姻里依然是權力的上位者，他可以在顏面受損時對常娟實施暴力，又沉浸于自我感動的敘事，以愛的名義，把植物人常娟“囚禁”在自己失落的人生里。

涉世未深的常娟，未成年時命運就突然崩壞，在監獄里習得一些為人處世的技巧，卻對社會系統中真實的人性認知不足。

她還沒好好“活過”，也從未覺得出獄是獲得新生，她只想盡早彌補小時候犯下的錯，然后了斷自己贖罪。

因為在她眼里，留守兒童，父母車禍離世，自己想去報復，又殺錯了人。意外和錯誤早就毀掉了她的人生，活著對她而言沒有意義。

電影里觸目驚心的一幕，是一個下雨天，老秦推著輪椅上階梯，輪椅上坐著自殺未遂、變成植物人的常娟。

雨滴細細密密地砸下來，老秦一手撐著傘一手推輪椅，非常吃力。一陣風吹過來，傘被瞬間吹開，俯視的鏡頭，我們的視線猝不及防，直接對上常娟猙獰的臉。

她膚色慘白，仰頭看天，眼睛瞪著，面部抽搐，脖頸歪扭，嘴里發出難以辨別的聲音。

那一刻，恐懼籠罩心頭，沒有尊嚴、無法自主的一個年輕女孩，就這樣在婚姻里活成了一個道具。

而剝削她的老秦，并不自知。

電影里類似的處理還有幾處，喜歡干清潔工作的老秦，像從前在監獄里、在別人家的后廚里打掃衛生一樣，認認真真、勤勤懇懇地擦拭常娟的身體。

這是他的執念，他的價值體現，他人生的穩定和圓滿。

承受這一切的常娟，看著她臉部表情的特寫，我們不適、壓抑，又感同身受了她的哀怨和絕望。

電影改編自真實故事《穿婚紗的殺人少女》，閱讀文字時，兩個主角的臉自然而然地浮現在字里行間，表演真好，故事因他們而成立。

原文里，老秦接管照顧常娟是由作者的獄警朋友口述的，那之后的事，由電影擴充。

作者寫道“卻沒想到后續這些煎熬的事情不得不由老秦承受。兩趟死緩官司熬了過來，而這段婚姻，老秦怕是熬不過去了。”

電影沒有站在這個立場，另選了更客觀的講述方式。讓觀眾自己去看，不同的視角，不同的側重，都能有迥異的觀感。

但我們都從常娟身上看到了比死還要殘酷的遭遇，她是真正在“熬”的人。

電影最后，大年三十，老秦帶著常娟出工，他們一起在后廚的小窗口，看煙花綻放。

周冬雨在映后交流里說：“如果常娟有意識的話，最后那場戲，她有可能也會想像煙花一樣，就那么消散了。也有可能猶豫了，想是不是這樣也挺好。”

帶著這句話回看常娟剛剛和老秦在一起時，她活潑雀躍的樣子，她換了那么多假發，買了那么多想要的東西，她在求死的縫隙里短暫地享受了一會“活”的感覺。

可惜，朝云暮雨，人生無常，老秦和常娟的人生注定是悲劇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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