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我》放映前電影院照例播了幾個廣告，其中兩個里面有易烊千璽，那是健康的、舒展的、自由的他。很快電影開始，劉春和出現了，春和身上沒有一丁點千璽的痕跡，是另一個完整的人。

對，一個完整的人，用他特殊的與這個世界交互的方式，走到我們眼前。

回想今年在大銀幕上看到的各式各樣的人物，劉春和在其中的主體性能排在很靠前的位置。我反觀自己，也沒能做到擁有春和這樣穩定、強大的內核。

奇妙、溫暖又震撼的觀影感受，來自一位腦癱患者和他的家人。

讓你看見，小小的我。

正視劉春和

很喜歡電影的視角，從劉春和出發。電影里春和剛出場時，他不受控的身體、含糊的發音，讓人覺得好辛苦，忍不住想視線回避。

移情來得很快，春和去一處教培機構試講，賞析袁牧的《苔》，這是今年第三次在電影里聽見“苔花如米小，也學牡丹開”。春和投入地講著，鏡頭緩慢地由遠及近，我沒意識到自己是從哪一刻開始沉浸，當我反應過來時，鏡頭溫柔地直視著春和的臉，我不知不覺對他急促的斷句狀態脫敏。

從那開始，不忍的感覺沒有了，我感受到了春和對自己的正視。他那么堅定，我們也不應該回避他。

電影里有很多這樣的特寫和長鏡頭，有效地配合著敘事，牽引著我們跟春和靠近，看見他不認命，也看見他想低頭。

從最開始，春和就在寫遺囑，他20歲了，這20年的人生里，應該伴隨著很多次失望受挫，被排斥或被憐憫。電影過半用一段完整的長鏡頭呈現了春和的無力和心碎，他想用牛軋糖結束自己的生命。那段表演于今年的大銀幕而言一定是高光，但對一個腦癱患者，又是生理和心理雙重痛苦的直觀呈現。

不被接納的人，要如何確認自己值得存在？每個人都應該有好好生活的權利，弱勢是相對的處境，只是某一部分人表現得更直觀和明顯。我們都曾是小孩，也都會變老，都可能生病。劉春和們需要的，是他們作為短板，依然被承認，被正視。

我是個記性很好的普通人

腦癱不是傻子。我們讀過余秀華的詩，看過小佳的脫口秀，但就像電影里大多數人，看見春和的第一眼，還是下意識地認為，他是個有智力缺陷的小孩子。

電影耐心又誠懇地用點點滴滴告訴我們：腦癱患者是和我們一樣的普通人。

春和說：“我也需要隱私。”他坐在電腦前寫下長長的投訴信，告訴外婆：“寫就是結果。”外婆問他是不是男人，他大聲回答：“是！”他練鼓、寫詩、學車，看過滿滿一墻的書，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上了大學。

其實很多時候，關于春和與外婆的段落都是可愛的、活潑的、積極的，能看見他的善良和聰明、獨立和堅強。給別人讓座，教外婆的朋友們操作智能手機，自己的鼓自己背，自己的路要自己走。他只是比別人慢一些，完成地艱難一些，要努力調動不受控的身體，去做日常的瑣事。

有一個鏡頭能清楚看到春和強壯的臂膀，我恍惚以為那是屬于易烊千璽的一部分，因為肌肉與春和瘦弱的身形并不匹配。直到想起他抓著扶手蹲起、拽著帶子起床的細節：那是他日復一日自我要求的結果，因為他想做個普通人。

他想做個普通人，所以他努力爭取了一份工作，還告訴外婆：“不對，外婆，不只是錢，我有工作，是尊嚴。”他喂路邊的小狗，夸它：“真棒。”他還養過一只三條腿的流浪貓，給它取名雷震子，因為“它走起路來跟我很像。”他也想照顧比他弱小的生命。

電影還難得地呈現了腦癱患者對愛和性的需求。“我是個正常的20歲成年男性。” 雅雅的存在是必要的， 她比大多數人都能更平等、更友善地看待春和，補充了春和做個普通人的完整性，也讓我們看見大多數人對殘障人士的好奇、關心和愛護，亦有現實的邊界。

搖搖晃晃的人間

春和說在老人群體里感受到他們是同類，他和老人們一樣，身處弱勢，不被看見。電影點出很多扎心的細節：他給帶小孩的乘客讓座，乘客卻不想自己的孩子接觸他；他能獲得咖啡店的工作，是因為老板想利用殘疾員工來避稅，還拿他營銷；公交公司并沒有正視他的投訴信，只想做一場假大空的宣傳。

困難和矛盾無處不在，家里也根深蒂固。春和能這樣好好地長大，家人一定付出了極大的辛勞，我們能看見的，是媽媽和姥姥的漫長接力。春和最開始出場時戴著電話手表，穿著兒童T恤，因為媽媽對他的保護和照顧已經細微到視他為孩童。

父親的存在感幾乎為零，兩個女性承擔了所有，卻依然和自己深愛的孩子隔著心結。楊荔鈉導演對家庭關系的描摹一貫透徹凜冽，養育一個腦癱的孩子對母親來說是看不到盡頭的操勞和消磨，愛和怨相伴相生，這個家不只是春和一個人在和自己的命運抗爭，他的媽媽，媽媽的媽媽，因為自覺對孩子虧欠，都沉溺在母職懲罰里苦苦掙扎。

但電影還是用樸素的方式給了我們希望和溫暖，春和選擇向前，他要離開家，去上大學了。

當他和外婆迎風佇立時， 銀幕間突然充滿治愈的力量。 他和外婆說：“以后的路，你就讓我自己走。”一個自視普通人的腦癱患者，用自己的身體力行，實踐著他小小的信念。

再渺小、再破碎的個體，也是完整的我。

干杯，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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