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后，互聯網上有一批“網絡國師”活躍著，他們談論經濟、農業、外交、軍事等群眾關心的內容，各有一大批擁躉。

“網絡國師”各有各的見解，觀點都比較激進，甚至常鬧矛盾。

比如某位網紅教授曾倡導“綠色農業”，他說中國現在高化肥、高農藥、高除草劑的農業是斷子絕孫的道路，應該搞原生態農業，不加化肥和農藥，讓莊稼自然生長。

他認為這樣的綠色農業，營養價值高，可持續發展，是農業的最終形態。

這種理論在網上一度很紅火，支持者不少。可鮮為人知的是，這種概念早在上世紀末的西方流行過，學名為“有機農業”，本世紀初還在中國出現。

2006年，日本人就在山東租了1500畝優質土地，要搞自己的綠色有機農場，最后一敗涂地。

當時日本人在山東的試驗搞了5年，起初有點成色，但這種模式最后被證明是不可持續的，是一種實驗室農業，很難推廣。

那么在2006年，日本人為什么跑到山東租地？他們在綠色農場里搞了什么“創新”？這5年的期待打水漂后，外界怎么評價這個實驗？

【一】

日本租下1500畝地，中國人來圍觀

2006年，在中國山東一個叫“沐浴店”的小鎮，來了一群西裝革履的日本人。

這群人坐著大巴車來，和當地的鎮領導、鄉村干部一起走在田間地頭。日本人關切地詢問當地農村的農業發展情況，并在得到允許的情況下丈量土地。

中國干部給日本客人介紹著當地的情況，最后日本人畫了個圈，在沐浴店鎮租下1500畝土地。

這片地涵蓋大明、南汪、小店、中汪、吳家瞳5個村莊，涉及數千農民。

日本人按遠高于市場的價格租走了1500畝地，據說每畝地租金接近1000元，幾乎是市場價的一倍。而且他們聲明不蓋工廠，不污染環境，也是搞農業。

附近的農民挺開心，綜合算下來，日本人租地給的錢和自己種地的收入差不多。而且不蓋工廠，當地老百姓也沒有顧慮。

2006年的這次租地，是日本住友化學、朝日啤酒、伊藤忠商事三大公司聯合進行的，他們合資創辦了“山東朝日綠源高新農業技術公司”，這1500畝地，就是他們的試驗場。

中國農民都等著日本公司的表演，但奇怪的是，租完地的第一年，日本人就把地拋荒了。他們沒有進行任何耕種，1500畝地雜草叢生。

到了第二年，日本人才開始種地，農用機械轟隆隆地開著，把地犁好，撒上種子。這種機械化農業在當地挺稀奇，因為中國農戶都是小農式勞作，機械普及率不高，村民們看著都挺新奇。

撒完種子后，日本人開始打井抽水，他們打出深水井，水質更好，灌溉了種子。

但澆完水后，日本人撒手就不管了。

當地的農民發現，日本人種完種子就把田地放著，不施肥、不撒農藥、不除草。沒兩個月，這1500畝地長得郁郁蔥蔥，當然，郁郁蔥蔥的不是莊稼，是野草。

凡是莊稼地，不除草的情況下肯定是野草長得超過莊稼。由于野草生命力極強，越長越旺盛，搶走莊稼的營養，莊稼就枯萎了。

中國的農民趕緊去找日本人，說莊稼地這么下去要遭殃，趕緊除草除蟲。

但日本人笑了笑說沒事，他們要搞的就是這種農業。

中國農民搖搖頭走了，“日本人不會種地”的消息傳了出去，各村來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地里的草也越來越多。

到了秋收時，這1500畝地打上來的糧食還不到中國人同等面積土地的一半，大家都談論日本人這是“外行”。

結果到了第二年，日本人老調重彈，還是撒完種子不管了。

如此重復到第4年，日本方面終于有了動作，他們從海外運來一批白花花的奶牛，散養在幾百畝地里，讓它們自由活動。

奶牛們整天無所事事地散步，吃地上的野草，他們的牛糞被當做肥料撒在地里，讓土地恢復肥力。

這時候一切才真相大白，朝日綠源公司是要用這片土地搞牧場，種地是副業，牛奶和蔬果才是主要產出。

【二】

生態試驗成本高，但東西確實好

朝日綠源公司引進的是著名的荷斯坦奶牛，原產于荷蘭，適應性很強，產奶量高。

這些奶牛來到朝日綠源農場后，整天悠閑散步，白天吃草，晚上加餐。

日方給牧場員工定了非常嚴苛的規定，奶牛的地位非常高，不能驅趕、抽打，甚至不能大聲吼。奶牛們自由作息，哪怕吃了農場里的莊稼也不責怪。

由于母牛是非常寶貴的，所以禁止員工不戴手套的情況下觸碰，以防傳染疾病。母牛自由受孕，懷孕后天天享受精飼料，有專人按摩，牛棚里有音樂。

奶牛生產后，母牛24小時有人照看，吃飯時有鮮魚吊的味增湯，用來補身子。

朝日綠源的農場就這樣辦了5年，活活把一大片莊稼地變成牧場。到了第6年，牧場終于出產牛奶了。當地農民品嘗了這種牛奶后連連贊嘆：“的確好喝，味道不一般。”

朝日綠源的負責人前島經理曾對來采訪的山東電視臺記者說：“租地這么多年，一直沒有開發，就是要讓土地排毒，然后復生。”

“排毒”兩個字用得比較極端，日本人的意思其實是讓土地從農藥、除草劑和化肥中解放出來，恢復本身的自然肥力，長出健康的草。

這個過程相當長，因為中國農村確實用農藥和化肥比較重，土地花了三年才恢復到自然狀態。

這個自然狀態對于農產品的產量是沒什么幫助的，甚至還會降低農產品的單位產量。但是自然狀態下的農產品質量得到提升，連草都長得更好，更茂盛。

這種方式在西方叫做“綠色農業”或者“有機農業”，不是什么新鮮東西，歐美國家已搞了幾十年。

有機農業拒絕使用任何人工化學品幫助農作物生長，家禽和畜類也不使用人造飼料，一切回歸自然。這種條件下產出的農作物營養價值更高，口感更好，在西方的中上社會階層非常流行。

不過，有機農業當時在中國還很冷門，雖然有少量從海外進口的有機農產品，但只供應北上廣的高級超市。

日本人此時是瞄準了中國市場，直接把有機農業基地開到中國本土，減少運輸成本，搶占這個藍海。

在2011年后，朝日綠源的“農場+牧場”產業非常成熟，這里的蔬果個大味美，而且無任何殘留。朝日綠源的產品送到了南方的上海出售，但是結果卻讓日本人難以接受。

【三】

綠色農業，難道注定走不通？

2011年，朝日綠源所產的牛奶、草莓是拳頭產品，品質很高，但價格也很夸張。

這種有機牛奶一升20到23元，超過市場一倍，草莓一公斤320元以上，是市場價格的五倍。雖然這兩種產品品質過人，但中國顧客買單的人并不多。

2011年后，朝日綠源的1500畝地還在繼續運轉，奶牛和水果運往北京、上海等地銷售，可是銷量不如人意。

2016年，日本人終于撐不住了，雖然花了5年時間養地，讓朝日綠源的農產品品質得到質的提升，但這些產業并沒有轉化為利潤。

隨著幾個公司撤資后，朝日綠源1500畝的農場賣給了中國的乳制品公司。

毫無疑問，朝日綠源的有機農業嘗試是失敗了，但這次失敗也給中國農業帶來一些經驗。

有機農業的確受到城市高收入群體的青睞，尤其是2007年中國奶制品市場“地震”后，中國人更喜歡購買進口奶制品，覺得質量更好。

雖然朝日綠源的牛奶質量很好，但它的牌子不夠響亮，市場接納程度不高。

而且在牛奶的深加工方面，朝日綠源幾乎是空白，賺錢的奶糖、奶粉、奶酪都是創收的商品，日本人還沒來得及建立這些產業。

其次，朝日綠源1500畝地里產出的農產品種類較少，且售價太過夸張，有點脫離實際。

在日本，水果高價是個常識，包括韓國也一樣，水果都不便宜。網友曾開玩笑說：“誰在日本街頭啃西瓜，誰就是有錢人。”

但中國人的消費觀和日韓不同，中國人從不缺水果，也從來沒把水果當奢侈品。日本市場幾十萬日元一串葡萄，幾百萬一顆蜜瓜都有出現，中國人覺得聳人聽聞。

朝日綠源的320塊一公斤草莓出現在市場后，雖然圍觀者眾多，也有人愿意嘗個鮮，但時間一長，愿意掏錢的人越來越少。

這種不適合中國市場的定價，讓朝日綠源的產品無人問津。

但是無論怎么說，日本人租地的10年，起碼把有機農業的概念在山東等地推廣了出去。

在這10年間，很多媒體來這里報道朝日綠源的產業，介紹相關的概念，也有很多中國企業跟進模仿。

有機農產品后來出現在各大城市的超市里，也許這種“有機”只是貼牌而已，但人們的消費觀念已經發生改變，愿意為這種東西買單。

2006年開始的這場“日式有機農業試驗”，近些年常被網上翻出來研究，有些人認為這是純粹的商業行為，但也有人把這件事上升到中國農業的“劣根性”上。

如近年來的“網絡國師”所言，用農藥、化肥、除草劑的農業是有害的，應該逐步禁止，甚至揚言像“綠源”這樣的農業才是正途。

但他們卻從來不提“有機農業”的時間成本、人力成本誰來付，產量差距該怎么彌補，無異于紙上談兵。

中國作為一個農業大國，又是人口大國，追求單位面積產量是國情決定的。有機化的農業，小規模作為商業行為可以，大規模推廣絕對是很難的。

但無疑，“有機農業”也是中國健康未來的一個方向。相信經過時間的沉淀，中國會用更加合乎國情的方式產出更多的有機食品。

文/商學野

參考資料：《朝日集團為何逃離》，種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