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問我從什么地方來

我說曾走過無數路途

但我只去過一個大海

而你們是大海上唯一的陸地

——堅春天

2024年12月，來自西安的藝術家堅春天遠赴浙江嵊山島，給東海小學的孩子們上了一周的詩歌課，然后他把孩子們寫的詩編輯成書，取名《詩歌的游戲》。

看到自己寫的詩被印成鉛字，孩子們可激動了，從去年年底一直到現在，他們爭先恐后地給春天老師寫信，有的匯報學習動態，有的訴說“最近煩惱”，有的希望春天老師能再回海島給他們上課……

春天把這些信收集在一個精致的盒子里，每一封都看了又看……在他眼里，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么比孩子的“天真”更動人。

除了去海島寫詩，春天還“種字”：2023年中秋節的前夕，他來到了江西景德鎮浮梁縣寒溪村，“月亮”被他寫在牛皮紙上，再用竹竿高高地懸掛在茶園之上……

當然，“月亮”不會被“種”進地里，“種”是一個動作，代表對生命體驗的追溯，“字”作為文化符號，承載著意義和情感。

在10cm×10cm的布板上，春天寫下了100個“月亮”。每一個親臨現場的人，不僅可以寫下自己想“種”的字，也能得到一個“月亮”，在種字與得字之間，收獲一份獨屬的“中秋記憶”。

“第一次‘種字’還是在上海。”2023年4月，作為UCCA“燃冉”項目2023年度駐留藝術家，堅春天在石庫門新天地片區的Live Now空間駐場一個月，“種字計劃”的海報被他貼在了玻璃墻外……

好奇的人們走進來，當明白了“種字”的含義，都能打開心扉，在小方格上“種”下自己想寫的字，與此同時，春天會寫下同樣的字作為回贈。

春天愛寫字，從小習練手法，但他的字從不循規蹈矩；在他眼里，字不一定非要寫在紙上，竹筐、墻面、泡沫蛋托、雪糕棒……都可以揮灑。

“現在，我已經不在乎別人對我書法的評價了……在寫字這個事兒上，形式和方式都是次要的，重要的是，我想通過‘書寫’這種方式，表達事物看不見的內涵和背后的故事?！?/p>

去年年底，堅春天和亞朵竹居共同發起“征集個人年度漢字”活動，并展示了100個人的年度漢字。

“‘年度漢字’是一個國家的時事風云，也可以是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將一年的經歷總結出來的這個字，也不一定值得慶賀，但應該被銘記，因為每一個生命都值得被看見?！?/p>

訪談

樸里：您去海島上教孩子們寫詩，這個太浪漫了。

堅春天：這是我近些年做的最重要的事情，和心得益彰基金會一起“用語言建造島嶼”，我們先坐飛機、再坐大巴，再坐輪船，最后坐出租，終于到了嵊泗列島，在東海小學一共呆了一周，每天都是大海和歡笑……

回來以后，就整理掃描同學們的詩歌文本，一遍遍手工打樣、校對……趕在孩子們放假前，讓他們拿到了詩集，你能想象到，看到自己的詩被印成詩集，孩子們有多開心……

樸里：這樣的經歷，會讓他們在內心種下“詩意”的種子。

堅春天：對的，每個小孩子都是詩人，其實，我沒有怎么教他們……“天真”最可貴，但現在很多孩子都沒有“天真”了，都被功課“卷”走了。

樸里：所以你要用你藝術家的能力找回孩子的“天真”。

堅春天：這么多年，我一直在做“平衡”這件事，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內做好“平衡”，還有陪伴。

樸里：除了去海島教詩，你還“種”字，還征集“個人年度漢字”……這些活動的創作靈感從哪里來？

堅春天：我的老家在天水，從小就愛學語文，也愛寫詩，上中學時，給《中學生文摘》投稿，還采用了，后面留個了地址，信件真的如雪片一樣，收到了兩三百封信……從小我就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似乎有一種使命感。

樸里：這種使命感可能就促使你做出不同于常人的行為，講講你在上海的“藝術實驗”。

堅春天：2023年初，我作為”燃冉”項目的駐留藝術家，在馬當路石庫門街邊一個透明的小房子做一個項目，整個駐場時間一個月，我的項目課題是《建構西北視角的上海檔案》。

在我眼里，上海是一個了不起的城市，我也想了解，上海人過得好嗎？我從老家挖了兩顆櫻桃樹苗、還把爺爺坐過的矮板凳、快一百歲的小炕桌、太爺爺寫的卷軸全部運到了上海，把空間布置成了老家中堂的樣子，給它取名“天水屋里”。

所有走進“天水屋里”的人，可以一邊喝著我們老家的“罐罐茶”，一邊講他的故事，當然，也可以聽我的故事，在整個過程中，大家彼此看見、傾聽、了解……

后來，我還請姐姐從天水帶了食材，我們一起在上海辦了一場“天水家宴”……

樸里：我能感覺到這其中有很多關系的鏈接和對照，有東部和西部、現代和傳統，鄉村和城市……

堅春天：對，我還想在這個活動中體現出一種“平等”，“種字”的時候，對方“種”下想寫的字，我會寫下同樣的字作為回贈，雙方都要簽字，立下字據，就像契約一樣，關懷的同時也是彼此尊重。

樸里：細節會形成強烈的心理暗示。

堅春天：對，我在西安也開了一家咖啡店，好幾年前，我們有一個“玩具換冰激淋”活動：就是收集城里孩子不玩的家具，轉贈給農村的孩子，結果三年多時間，收集了5萬多件。

每次拿來玩具的小朋友，我不會用“捐”這個字，而是說，冰激淋是給你們的“獎勵”，“捐”字高高在上，而“獎勵”更平等，是給孩子們付出善意的“正向反饋”。

樸里：這是將商業、教育和公益結合在了一起。

堅春天：是的，你剛才問我，做事的靈感來自于哪里，我覺得就藏在自己的經歷中：我大學畢業之后，前后有8年時間，一直在公益組織工作，關注艾滋病致孤兒童、罕見病患者、以及性少數群體等社會議題，經歷過那么多的故事，看過那么多的生死，對生命會產生思考和悲憫。

我們總是愛評判別人，人的成見是一座山，而那八年的工作經歷，讓我對于“尊重、平等和不評判”這些價值觀有了新的認知。

樸里：哦，那你是什么時候來的西安？

堅春天：2012年，當時做了多年公益，想換一種生活方式了，本來想開一家“用詩歌付賬的面館”，在小寨天橋還賣過詩集，后來，在大華1935開了“綠驢”咖啡館。

那個時候，我就想把在公益項目中的工作經驗結合到咖啡店的運營中，除了“玩具換冰激淋”，還有“煙頭換冰激淋“活動，這個事件受社會關注度特別高，一條熱搜的閱讀量就有3億，還編進了公務員考試題。

樸里：這個事件我有印象，我第一次來“綠驢”，是在大明宮店，當時對“待用咖啡”很贊，覺得很溫暖，而且感覺到了被關照。

堅春天：“待用咖啡”是“綠驢”一個好玩的項目：你可以購買無條件享用一杯他人寄存于此的咖啡，同樣，你也可以買一杯咖啡，寄托于此，等待著另一個陌生人，我想用“待用咖啡”突破傳統的社交邊界，創造“陌生人”請“陌生人”喝咖啡方式……用微小的行動，去改善人與人、人與社會的關系。

樸里：你是什么時候想到用“字”去改善人與人的關系？

堅春天：我從小就練字，從四五歲開始，一直練到十八九歲，2019年重新拾起毛筆后，就全身心地投入了。從2020年開始，我就在朋友圈發起征集“年度個人漢字”活動，可以在線上，也可以直接來我工作室，我寫好相贈……

這個過程很有意思，結識了不少朋友，聽了很多故事，我的工作室好像成了“中藥鋪”，“字”成了“藥方”，當然，這些“藥方”是雙向的，我也在被治愈。

樸里：在你這里，“詩”也是藥方。

堅春天：對啊，“詩”可以治愈，至少可以緩解病情吧，最近我還要去廈門參加一個活動，就是給罕見病患者做了一個“詩歌工作坊”……當一個家庭有成員得了罕見病，所有人都會承受巨大的精神和經濟壓力，但這不意味生活沒有詩意，我們要幫他們找出來，就算是給沉重生活的一個喘息吧。

樸里：你從事的事情很跨界、很多樣。

堅春天：很多事情看起來奇奇怪怪的，是吧，當你被稱為“藝術家”時，這些行為就“合理化”了，這是一種解釋，也是一種保護。但不管是藝術家、詩人，還是公益人，外在的身份都是“副業”，“主業”就是生活，生活本身。

現實總是不盡如人意，我就是盡力做好自己的事情，我非常清楚自己，做任何事情，不能跟風，不能張狂，不能虛假。

樸里：今年有什么重點的安排？

堅春天：我不太喜歡計劃，但有必須要做的事兒，比如帶娃，給來訪的朋友煮好茶，“種”字、征集年度漢字、寫春聯、教孩子們寫詩，為艾滋病日設計年度海報……就像農民種地，固定的時候干固定的事兒……

樸里：你做的任何事兒，總讓我感覺到有詩意在日常，有溫暖在傳遞，還有生命被照耀……

堅春天：真的嗎？太好了，特別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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