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BS的謝幕？寫在虎撲被迅雷收購之際

虎撲剛剛被迅雷以5億人民幣的價格收購。說明一下，這個估值不包含得物，目前虎撲已經不再持有任何得物的股份。中國最大的體育類社區就這樣被收購了。我有幾位朋友頗感意外，倒不是意外于收購本身，而是覺得估值稍低了一些。此外，迅雷和虎撲之間要如何產生協同效應，恐怕除了迅雷管理層之外，沒人能說出什么思路。

我的感嘆則是：這可能意味著一個時代的謝幕，即中文互聯網的“BBS時代”。從70后、80后到90后，只要是從20世紀末到21世紀初開始接觸互聯網的，有誰不曾是BBS的重度用戶呢？彼時彼刻，在大家心目中，BBS恐怕就是整個互聯網世界的核心吧。教育網的水木清華、北大未名、南大小百合，公網的網易社區、新浪社區、天涯、貓撲、百度貼吧、鐵血、虎撲……現在要么已經消失在歷史深處，要么只是勉強支撐著。一個從2010年以后才開始上網的人，有可能從未接觸過BBS類應用；就算接觸，很可能也只接觸過百度貼吧和虎撲。

什么是BBS？我認為，BBS就是以“帖子”為主要內容形式，以“版面”為內容組織形式，向廣大用戶提供開放式討論場景的互聯網平臺。它的技術實現方式可以是Telnet，例如早年的大部分教育網BBS；也可以是HTML，例如后來的公網BBS。數以萬計的用戶，圍繞各式各樣的話題，在社區管理員和版主（昵稱“斑竹”）的管理之下，進行永無休止的討論。BBS曾經是中文互聯網（乃至世界互聯網）最主流的內容平臺形式，直到2005年前后博客崛起，以及2010年前后微博崛起。從那以后，BBS進入了漫長的、不可逆轉的衰退軌道，虎撲以5億元的低價被收購只是對過去衰退的一次確認罷了。

BBS與博客、微博，乃至更晚崛起的微信公眾號、小紅書，究竟有什么區別？在我看來，最大的區別在于內容分發模式：BBS的內容分發是“相對平等”的，一個帖子只要出現在版面首頁，就能獲得一定的關注度。管理員當然可以以加精華、設置高亮、置頂、首頁推薦等形式去提升某些帖子的關注度，但是這些行為是有限的。因為BBS的內容分發是圍繞“帖子”而不是“發帖者”，不存在“關注”機制，更沒有“粉絲”的概念。在BBS的黃金時代固然也有所謂的成名作者，但這種“成名”并沒有體現為直接的注意力傾斜。

博客、微博和公眾號則都是以“創作者”為核心的。有人可能還記得，新浪微博早期是通過徐靜蕾等一批明星博主而“出圈”的；至于微博，更是第一次真正定義了KOL或曰“網紅”的概念。創作者需要積累粉絲，粉絲就意味著注意力，注意力就意味著影響力和商業變現——這些邏輯均與當年的BBS完全不同。不過，隨著技術進步，中心化的算法推薦機制被提升到了與社交分發同樣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位置。無論如何，當初BBS的那種圍繞著“帖子”和“版面”組織起來、相對平等的內容分發模式，逐漸被時代甩到了身后，直至完全過時。

簡而言之：“社交媒體”取代了BBS。所謂“社交媒體”，無論是微博、微信公眾號、抖音、小紅書還是B站，基本遵循著“社交關注鏈”（即所謂“私域”）和“中心化推薦”（即所謂“公域”）并行的內容分發模式。而傳統BBS可以視為一個巨大的公域廣場，其中既不存在關注鏈也不存在算法推薦，所有帖子均會在某個版面按照時間順序依次出現。此時此刻，國內的百度貼吧、國外的Reddit和4Chan仍然保留著這種分發模式，你隨時可以去重溫一下。

需要指出的是，BBS的衰落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并非一蹴而就。在十多年前，即移動互聯網興起之初，還有很多“類BBS”的嘗試。盡管很多用戶不會把它們歸類為BBS，然而不可否認，它們至少在某些方面符合BBS的特征：

1. 豆瓣在2010年前后發展了一波“小組”功能，據說“小組”占據了當時豆瓣流量的75%以上。豆瓣小組其實就是BBS，而且這個功能相對獨立，與書影音沒有完全打通。

2. 知乎于2011年成立，雖然被認為是問答社區，事實上卻繼承了許多BBS的衣缽。你可以把熱門問題視為“版面”，把回答視為“帖子”，回答下面的評論則相當于“回帖”。后來知乎推出了專欄和文章功能，與BBS的相似程度又提升了。

3. 果殼這樣的垂類內容社區，其實也帶有強烈的BBS色彩。2011年前后的果殼小組十分活躍，網站首頁內容也經常來自小組。其實當時很多新興內容平臺都采用過BBS模式，只是或早或晚都放棄了。

對于當時的BBS來說，最大的敵人除了以微博為代表的“社交媒體”這一新興內容平臺形式，還有移動互聯網。絕大部分BBS未能及時適應移動互聯網，從而迅速被邊緣化乃至消亡，天涯、貓撲以及幾乎全部教育網BBS均在此列。虎撲已經算是轉型移動化比較成功的了，保留了一定的用戶基礎和影響力，所以今天它還能以5億估值出售，而不是像許多同類一樣消失在互聯網的歷史深處。

迄今為止，沒有任何一個BBS能夠避免衰落的命運、實現所謂“復興”。因為“復興”的前提是轉型為社交媒體，這就意味著徹底推倒重來！想象一下，天涯、貼吧或虎撲這樣的內容社區，完全取消版面和版主的設定，改為依托社交關注和推薦進行分發，那它們還有什么特色可言呢？習慣了BBS的老用戶肯定會劇烈流失，從而導致平臺提前滅亡。不改是等死，改是找死，最后大部分BBS還是選擇了等死。

至于創作者，尤其是有才華、有影響力的創作者，早就用腳投票，轉投社交媒體了。以籃球創作者為例，雖然虎撲一直是最“專業”的籃球社區，但是他們在虎撲只能受制于管理員，對內容分發缺乏掌控，難以把粉絲沉淀給自己，更難以變現。如果跑到微信公眾號或小紅書，至少能增強內容主動權，而且商業化潛力遠過之。我們甚至可以說：微信公眾號和小紅書的早期內容創作者，很大一部分都來自BBS的“投奔”；后來則越來越多地來自新浪博客和微博的“投奔”。先是BBS跌倒，再是新浪跌倒，總歸是由更新潮、更符合創作者利益的平臺吃飽。

一個容易被忽視的事實：直到社交媒體已經非常流行、移動互聯網充分普及之后，仍然有人試圖復興BBS模式。以騰訊為例，至少做過兩次努力：QQ興趣部落，以及微信圈子——它們都是圍繞著“話題”（相當于BBS的“版面”）、以“帖子”為內容組織形式的社區。其結果顯然不算太好——QQ興趣部落于2021年初 關閉，微信圈子更是在灰度測試階段就悄無聲息的消失了。現在，QQ內部仍然存在著圍繞興趣話題的“頻道”功能，但其形態顯然更類似微博而不是BBS。

我不清楚迅雷打算如何經營虎撲。在規模更大的互聯網巨頭看來，BBS類產品應該已經是一盤死棋，怎么都下不活了。從2017年開始，百度貼吧在百度集團內部的戰略優先級就已經不太高了；貓撲社區發帖功能的關閉、天涯社區的直接下線，也沒有引發任何投資方的收購興趣。虎撲不像百度貼吧，背后沒有互聯網大廠作為依托，但是其命運已經比貓撲、天涯好太多了。

很多人可能會認為，短視頻的興起才是壓垮BBS的最后一根稻草——這種觀點是錯誤的。上文提到過，短視頻異軍突起的時候，BBS已經衰落很久了。在移動互聯網時代的初期，BBS已經徹底把圖文內容的話語權輸給了微博、微信、小紅書、知乎等社交媒體平臺；此后，圍繞新興的視頻內容的話語權，這些平臺又與抖音、快手乃至B站展開了斗爭。不管斗爭結果如何，反正都與BBS沒有關系了。

與BBS一道消失在歷史深處的，還有“版主”（斑竹）這個概念。它的消失，是我見過最為大快人心的事件之一。任何有才華、有個性的創作者，都不會懷念當年的“斑竹”，就像普通人不會懷念封建時代的“領主”一樣。現在的自媒體作者雖然仍然受制于平臺、需要跟著平臺的指揮棒轉，但是這種負擔畢竟比以前輕多了。沒有任何必要對當年的BBS極盛時期抱有什么“田園牧歌”式的幻想。現在當然不是完美的，但總歸是進步的。至少，作為一個創作者的我，是這么認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