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鄉的秋,是從村口老槐樹的第一片葉子泛黃開始的。不像春來得羞怯,夏來得張揚,秋總像位沉靜的老者,踮著腳穿過田埂,把一身清爽的涼意,悄悄灑在屋檐上、曬谷場上,還有奶奶喚我回家吃飯的聲線里。
一、屋檐下的秋味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時,爺爺便會搬把竹椅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著旱煙。他總說秋霧是“甜的”,我曾踮著腳湊到霧里去聞,沒聞到甜味,卻被草葉上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奶奶這時準在灶臺前忙,鐵鍋“滋啦”一聲騰起白汽,混著新收的玉米糊香,把整個院子都浸得暖暖的。
房檐下的玉米串是秋最鮮亮的招牌。金黃的玉米棒被麻繩串成沉甸甸的長鏈,掛在房梁下,像一串串凝固的陽光。奶奶會挑最飽滿的玉米粒,在簸箕里攤開曬,陽光透過玉米粒的紋路,能看到里面嫩黃的芯,那是秋最溫柔的肌理。我常趁她不注意,抓一把生玉米粒塞進嘴里,嚼起來咯吱咯吱響,帶著泥土的清甜味。
曬谷場是秋的主場。割完稻子的田埂裸露出褐色的肌膚,新打的谷子被攤成厚厚的金毯,爺爺牽著老黃牛在谷毯上轉圈,牛蹄子踏過谷粒,發出沙沙的輕響。我和小伙伴們光著腳在谷堆邊跑,谷粒硌著腳心,癢得直笑。風過時,谷糠像細碎的雪片揚起,落在頭發上、睫毛上,連打個噴嚏都帶著谷物的氣息。
二、田埂上的秋聲
家鄉的秋是會唱歌的。割稻子的鐮刀“唰唰”地咬著稻稈,捆稻的農人哼著不成調的山歌,遠處水塘里的青蛙不知疲倦地鼓噪,像是在為豐收伴奏。最妙的是傍晚,歸巢的麻雀掠過樹梢,翅膀帶起的風驚動了枯葉,葉子打著旋兒飄落,發出“窸窣”的聲響,和著村頭老井轱轆的“吱呀”聲,織成秋的夜曲。
田埂邊的野菊開得正盛。紫的、黃的小花擠在枯草里,把單調的田埂綴成彩色的帶子。奶奶說野菊能泡茶,我便挎著小竹籃去摘,指尖被花瓣染得香香的。有時會撞見螞蚱,綠的、褐的,蹦跳著躲進花叢,我追著它們跑,鞋上沾滿了泥土,褲腿掛著草籽,直到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才想起該回家了。
柿子樹是秋的點睛之筆。村西頭的老柿子樹不知活了多少年,枝椏遒勁地伸向天空,霜降過后,柿子像一盞盞紅燈籠掛滿枝頭。爺爺會搬來長竹竿,竹竿頂端綁著鐵鉤,輕輕一擰,熟透的柿子便“咚”地落在草垛上。我撿起軟乎乎的柿子,剝開薄皮吸一口,甜漿順著喉嚨滑下去,連舌尖都裹著蜜似的。
三、暮色里的秋思
秋深時,暮色來得早。奶奶坐在煤油燈旁納鞋底,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墻上,像幅晃動的剪影。她的手指纏著頂針,銀針在布面上穿梭,線軸“嗡嗡”轉著,把秋夜的悠長縫進細密的針腳里。我趴在桌上寫作業,筆尖劃過紙頁的聲音,和窗外的蟲鳴疊在一起,成了最安心的催眠曲。
有時會起風,風卷著落葉拍打窗欞,像誰在輕輕叩門。爺爺會講他年輕時的事,說從前秋天要去山里打柴,背著柴火走十幾里山路,月亮把影子拉得跟柴火垛一樣高。“現在多好,”他磕磕煙斗,“稻子不用手割,柴火不用上山砍,這秋啊,越來越金貴了。”
霜降那天,奶奶總要煮一鍋紅薯。紅薯是剛從窖里挖出來的,帶著濕潤的泥土,放進灶膛的余燼里焐著。等熟了扒開灰,焦黑的皮裂開,露出橙紅的瓤,熱氣騰騰地捧在手里,燙得直搓手,卻舍不得放下。咬一口,甜汁順著嘴角流,暖得從胃里一直熱到心里。
四、秋的印記
后來去城里讀書,秋天看到的是街道旁的銀杏,整齊得像畫出來的,卻沒有家鄉田埂上的野趣。超市里的玉米又大又圓,卻嚼不出陽光曬過的味道;包裝精美的柿子擺在貨架上,卻沒有在樹下等爺爺摘柿子的期待。
去年秋天回家,老槐樹的葉子黃了大半,曬谷場改成了停車場,只有屋檐下還掛著幾串玉米。奶奶煮了紅薯,還是那樣的甜,只是她的手更皺了,像老樹皮的紋路。爺爺的旱煙袋還在,只是抽得少了,說怕嗆著我。
走的那天,爺爺非要送我到村口。秋陽把我們的影子疊在一起,他說:“到了學校好好念書,等放寒假回來,奶奶給你焐紅薯。”風掀起他的衣角,我看見他鬢角的白霜,像家鄉清晨的露水,沾在秋的尾巴上。
原來家鄉的秋,從來不是風景,而是爺爺煙斗里的煙火,奶奶灶臺上的玉米香,是田埂上的野菊、柿子樹的紅燈籠,是刻在骨子里的牽掛。無論走多遠,只要秋風一吹,那些溫暖的記憶就會像落葉一樣,紛紛揚揚地飄回來,落在心頭最柔軟的地方。
這就是我家鄉的秋,不華麗,卻醇厚,像一壇釀了多年的酒,越品越有味道。它藏在每一片落葉里,每一縷炊煙里,每一聲鄉音里,成為生命里最珍貴的印記,永遠不會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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