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上市的產品越來越多，未來五年，CAR-T可能會降價到醫保能承受的范圍

文 | 孫愛民

編 | 王小

圖/視覺中國

2025年8月27日，藥明巨諾發布2025年中報，上半年取得營收1.063億元，其中抗腫瘤CAR-T藥物瑞基奧侖賽注射液的銷售額為8100萬元。

這個銷售額不盡如人意。低于2024上半年的8680萬元、2023年上半年的8774萬元。

中國目前七款獲批上市的CAR-T產品中，除了馴鹿生物、合源生物、恒潤達生未上市未有披露數據，傳奇生物、科濟藥業、藥明巨諾、復星凱瑞皆已有業績發布。以傳奇生物的財報數據最為亮眼，幾乎是半年賣出了去年全年的銷量。

財報顯示，2025年二季度，傳奇生物的CAR-T藥物全球銷售額為4.39億美元（約合31億元），上半年銷售額達8.08億美元（約合57億元），較去年同期實現翻倍增長。

然而，8.08億美元的銷售額中，有多少來自中國市場？這是傳奇生物急需應對的一個疑問：公司對中國市場的掌控能力。

自6月起，已有多家媒體援引多位業內人士報道稱，“傳奇生物已取消中國的銷售和市場團隊,僅保留研發部門”，并指出其CAR-T產品在國內銷售遠低于預期，傳奇生物短期內將資源集中于更具盈利潛力的海外市場。

截至發稿，傳奇生物未回答上述問題，傳奇生物相關負責人在接受《財經》采訪時表示，“不對市場傳聞發表評論。”

其實，未能充分打開中國市場、蹚出一條成熟的商業化路徑，是所有動輒百萬元一針的CAR-T產品共同面臨的困境。

近日，科濟生物首席執行官（CEO）李宗海公開稱，“當前CAR-T治療面臨的主要障礙是成本高帶來的支付難題。”

過了產品上市的第一關后，擺在藥企面前的，是如何讓創新支付真正運轉起來，全面打開中國市場。

No.1

墻外開花，有成功也有糾紛

科濟藥業財報顯示，2025年上半年實現收入約5100萬元，同比增長約703.8%；收入的增長主要得益于CAR-T產品。

復星醫藥財報中，未提及復星凱瑞的CAR-T產品奕凱達（阿基侖賽注射液）的銷售情況。其2024年報稱，奕凱達屬于“3億至5億元銷售規模”之列，復星醫藥相關負責人告訴《財經》，“上市以來，使用奕凱達患者人數累計超過1000人?！?/p>

帶著基因編輯、細胞免疫療法、精準治療等技術光環，CAR-T藥物成為一個創新型明星賽道。ClinicalTrials.gov網站上公開的CAR-T臨床試驗數量，常常被用來證明中國與美國在生物藥研發的差距在縮小。

七款國產CAR-T藥物的定價

（數據來源：上市公司財報）

因為是創新藥，沒有一款CAR-T是便宜的。

全球首款CAR-T療法Kymriah2017年8月上市，諾華將其定價為47.5萬美元，吉利德的Yescarta緊隨其后上市，定價37.3萬美元。

傳奇生物的西達基奧侖賽（Carvykti）2022年3月首發定價為46.5萬美元（約330萬元）。此后，其又相繼在歐盟、日本、中國等地獲批上市。

傳奇生物能在國產CAR-T中定價、銷量都獨樹一幟，是源于一紙協議。

2017年12月，傳奇生物與強生旗下楊森公司簽署了共同開發針對多發性骨髓瘤的CAR-T細胞療法全球戰略合作協議，并支付了3.5億美元的預付款。按照協議，強生和傳奇生物共擔臨床、銷售費用的巨額開支。

強生的全球商業化能力，讓Carvykti的銷售迅速放量。2025年二季度，該藥取得4.39億美元的銷售額。

這個銷售額擊敗了一眾行業巨頭。同期，Yescarta營收3.93億美元，Kymriah為1.25億美元，百時美施貴寶的Breyanz賣出3.44億美元，吉利德的另一款CAR-T產品Tecartus的銷售額僅為9200萬美元。

以此算來，Carvykti已經躍升為全球最暢銷的CAR-T產品。強生預計，Carvykti的2025年銷售額有望突破20億美元大關。

傳奇生物CEO黃穎預計，在不考慮外匯損益的情況下，2026年實現傳奇生物整體公司的盈利。

（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上展出的CAR-T產品 拍攝/孫愛民）

強生強大的全球商業網絡，是傳奇生物在海外市場取得佳績的關鍵。合源生物也選擇了相似的路徑，不過，要坎坷得多。

2019年6月，英創遠達（CASI）與合源生物正式簽署許可協議，獲得其CNCT19項目全球獨家商業權益。次月，在合源生物的A+輪融資中，英創遠達成為投資方之一，二者的合作上升為共同開發和股權投資。CASI一家美國納斯達克上市的生物醫藥公司。

合源生物的CAR-T產品，2023年11月在中國獲批上市。不久，該公司與CASI在商業化上產生糾紛。CASI的一名負責人告訴《財經》，合源生物沒有按照協議內容給CASI供貨、讓CASI負責銷售，而是自己進行銷售。

2024年4月5日，香港國際仲裁中心作出指令：在對此爭議進行的正式仲裁程序作出最終裁決之前，緊急仲裁員批準了CASI所申請的緊急禁令救濟；禁止合源生物自行或通過第三方進行CNCT19的商業化活動。此后，2024年7月15日，天津一中院出具了財產凍結裁定，批準凍結合源生物的銀行存款人民幣1.9億元。

CASI上述負責人表示，目前合源生物的產品銷售基本走第三方藥房渠道。納基奧侖賽注射液目前在國內的銷售情況如何？截至發稿，合源生物未回復《財經》的采訪。

“浪費了一年多布局海外市場的最佳時機，著實可惜?！币幻麡I內人士稱。

No.2

降價有限，提升保險支付是關鍵？

對是否已撤銷中國銷售團隊、產品在中國定價幾何？傳奇生物未回答《財經》的提問。

在國內已上市的產品中，除了恒潤達生2025年7月底剛上市的產品，另外五家廠商，均公布了國內市場的定價。其中，最高的是藥明巨諾的瑞基奧侖賽注射液，定價129萬元，價格最低的是合源生物的納基奧侖賽注射液，定價為99.9萬元。

百萬元的藥費，是絕大多數中國患者難以承受的。在中國CAR-T市場，尚未有單個CAR-T產品年銷售額過億元的明確公開數據。

發達的商業保險帶來的支付能力，是境外銷售亮眼的一個關鍵因素。隨著CAR-T產品獲批越來越多，各方開始嘗試提高國內的支付能力。

在2025年醫保及商保創新藥目錄調整初步形式審查藥品名單中，馴鹿生物的伊基奧侖賽注射液、合源生物的納基奧侖賽注射液和科濟藥業的澤沃基奧侖賽注射液，均進行了基本醫保和商保“雙線申報”。

復星凱瑞的阿基侖賽注射液、藥明巨諾的瑞基奧侖賽注射液，單獨申報了基本醫保目錄。此前，復星凱瑞的阿基侖賽注射液曾四次進入醫保目錄初審名單，但受限于“30萬不進，50萬不談”的醫保潛規則，也連續四年無緣進入國家醫保目錄。

恒潤達生的產品因上市時間晚，無法申報醫保與商保創新藥目錄。傳奇生物此次兩個目錄均未申報。對于放棄申報的原因，傳奇生物未予置評。

“有的地方此前已經將CAR-T納入惠民保目錄，但是放量情況并不理想，這也是一些企業猶豫是否要降價進入商保目錄的原因。”一名業內專家對《財經》介紹。惠民保門檻低、普及面廣，商保目錄在設計之初，主要是作為各地惠民保的參考目錄。

國內明確將CAR-T納入保障的惠民保有78個。上海浦東新區發布的信息顯示，上?！皽荼！币堰B續四年將復星凱瑞的CAR-T產品奕凱達納入特藥保障目錄，參保患者在符合適應證條件下可獲得最高50萬元的藥品費用報銷。過去三年，有80多例淋巴瘤患者通過“滬惠?！鲍@得奕凱達治療理賠，累計賠付金額超過4000萬元。

上述業內專家認為，“隨著上市的產品越來越多，未來五年，CAR-T可能就會降價到醫保能承受的范圍?！?/p>

廠商已經在嘗試降低生產成本。藥明巨諾在財報中表示：“已經開始從國內供應商采購關鍵原材料，日后打算從國內供應商采購更多原材料。”

《國際癌癥期刊》（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Cancer）刊發的一篇研究顯示，每劑次CAR-T 的生產材料成本約在4.3萬美元左右。占生產比較大的是CAR-T 轉導所采用的慢病毒載體以及細胞分選過程中所使用的磁珠。一個批次的病毒成本價大約為86.67萬美元，可以供約30劑次使用，每位患者的直接成本約為2.89萬美元左右。

目前主流的體外制備、再回輸的CAR-T制備流程，決定了僅靠從原材料端降低生產成本，效果有限。近兩年，體內制備CAR-T技術備受行業關注，該技術兼顧自體CAR-T療效好和通用型CAR-T可及性高的優點，吸引研究者和藥企巨頭搶灘布局。

2025年7月，華中科技大學同濟醫學院附屬協和醫院研究團隊在《柳葉刀》上發表的研究，實現了全球首次直接在患者體內制備CAR-T細胞。他們選取了4例復發/難治性多發性骨髓瘤患者進行治療，并且取得了一定的療效。

在技術革新到來之前，國內藥企還需要繼續摸索在中國市場的商業化路徑。除了企業自身的盈利壓力，還有等藥救命的患者期待用上低價藥。

（《財經》記者辛穎對此文亦有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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