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曾杰律師，金融犯罪辯護律師，廣東廣強律師事務所高級合伙人暨非法集資案件辯護與研究中心主任

陳俊泓，廣強律所非法集資犯罪辯護中心研究員（如需轉載，請私信或聯系作者本人獲得授權）
我們團隊曾辦過一個案子，過程堪稱曲折。當事人在一審被認定傳銷罪名成立，被判了六年。我方上訴后發回重審，在重審階段與檢察官、法官反復的溝通案情，幾乎用打賭的方式說服檢察官、法官重新核實證據，最終檢方改變指控罪名為非信罪，法院判處刑罰大幅度縮減為一年十個月。

一、案中案：發行5000萬個虛擬貨幣被舉報，模式涉嫌傳銷？

事情的起因在于河北省涉縣的公安機關接到了一位網民的舉報，說其在網頁上發現一個名為某DAO的平臺在違法發行虛擬貨幣，當地公安機關介入后“拔出蘿卜帶出泥”，認為該某DAO平臺宣傳模式還涉嫌傳銷犯罪，隨即到當地控制了W某等嫌疑人。

W某的家屬找到我們團隊時，情況已經很不樂觀了

1.主犯板上釘釘：W某是所有在案犯罪嫌疑人公認的“領航人”“帶頭大哥”，發行虛擬貨幣的點子和整個平臺的基本模式都是W某提出的，甚至其他人的部分利潤也是由W某分發的。且該案一審判決已經確定了傳銷定性，幾名被告人都被判決5-6年有期徒刑。

2.沒有自首情節：W某被公安機關現場抓獲，不符合自首的法定要求。

3.涉案金額巨大：W某等人實際獲利金額已達900多萬，若被認定傳銷罪成立，已經大大超出升格法定刑的最低數額要求，量刑肯定在五年以上。

二、權威指引：如何準確認定傳銷犯罪？

傳銷此罪之所以復雜，在于其不止有刑事犯罪型傳銷和行政違法性傳銷之分，而且傳銷犯罪本身的構成要件也很龐雜，且各構成要件之間定義多有糾葛，要逐一厘清實屬不易。本案能打掉傳銷罪名，得益于兩高關于傳銷犯罪的權威指導案例，以及最高人民法院發布的法答網精選問答權威指引。

1."入門費"收取，“要求參加者以繳納費用或者購買商品、提供服務等方式獲得加入資格”。該問題在最高檢指導案例葉某生傳銷案中有詳細闡述，而我們的案件中，很明顯沒有入門費的設置。

2."拉人頭"計酬“返利”，“直接或者間接以發展人員的數量作為計酬或返利依據”該問題在2013年兩高一部關于傳銷犯罪的司法解釋一錘定音“以銷售商品為目的、以銷售業績為計酬依據的單純的“團隊計酬”式傳銷活動，不作為犯罪處理?！倍覀兊陌讣校]有證據顯示存在單純依據推薦關系計酬的模式，甚至關于是否存在返利的證據，也并不存在。

3.無實際經營活動，“以推銷商品、提供服務等經營活動為名”。

法答網精選問答（第十二批）認為此屬于刑法在《禁止傳銷條例》的基礎上對傳銷行為作了入罪限制。且理解為“傳銷組織未實際提供商品、服務的或者提供的商品、服務價格嚴重偏離實際成本”，同時對審查方式上也提出了需重點審查“是否不提供商品、服務退貨退款政策”“是否要求參加者購買并囤積明顯超出其可在合理時間內消費的大量商品、服務”“是否禁止參加者退出”“提供的商品或者服務是否具有普遍流通性”。而我們的案件中有充足的證據可以證實，大量的持幣者，不是為了發展下線獲得返利，而是為了持幣投資漲跌獲利。

團隊分別向著這三個辯點發起了沖擊，力求“打掉”傳銷的罪名。

三、迅速介入：三維“打擊”傳銷罪名

首先在于“入門費”的收取

從案件證據體系來看，包括平臺注冊流程截圖、會員賬戶后臺數據、多名證人證言以及第三方技術審計報告等材料均明確顯示，成為涉案"某DAO"平臺的注冊會員，以及獲取發展下線并獲得相應“返利”的資格，均無需繳納任何形式的入門費用或購買指定金額的商品。平臺規則中僅要求用戶完成實名認證和綁定數字錢包即可激活賬戶功能，所有會員權限均采用免費開放模式，充分證實了涉案平臺不存在法律意義上的入門費機制。

其次對于“拉人頭”計酬“返利”

關于本案中控方指控的3%返利比例，在證據上存在根本性缺陷。在本案的材料中，除了一份由會計師事務所出具的鑒定意見外，再無其他任何客觀證據能夠直接證明"某DAO"平臺的會員在成功發展下線后，會在下線發生交易行為時自動收到3%比例的R幣作為推薦獎勵。

更為關鍵的是，該鑒定意見中作為核心計算依據的"3%返利比例"數據，經查證僅來源于同案被告人的口供陳述，既沒有平臺智能合約代碼的算法支持，也沒有實際交易記錄的流水佐證，完全不符合《刑事訴訟法》第55條關于證據確實充分的法定要求。同時，我們團隊對鑒定報告中40個會員地址信息，其中21個有邀請下線行為的會員的買幣、收益情況逐一進行信息的檢索核實，發現全部的21個地址信息在進行該虛擬貨幣交易時，并沒有發現口供所述的3%的返利，如S某有3個下級地址，根據起訴書指控，本案的傳銷模式中，平臺會收取交易R幣量的10%，其中3%的R幣獎勵給交易會員的上線。但在調取S某的賬戶交易信息時發現，S某的下線無論是在買入還是賣出時，S某的對應賬戶都沒有收到任何3%的“返利”變動，這足以證明返利模式的證據不足。

最后是“無實際經營活動”

涉案"某DAO"平臺實際上是一個典型的以銷售虛擬貨幣數量作為核心計酬依據的行政違法型傳銷平臺，而非刑事法律意義上的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犯罪。該平臺的推薦獎勵機制明確采用"交易量掛鉤"模式，即上線獲得的獎勵金額嚴格按照下線實際購買RUN幣的數量進行計算，具體公式為"獎勵金額=下線購買數量×實時幣價×浮動比例"，這符合《禁止傳銷條例》第七條規定的"以商品銷售數量作為計酬或返利依據"的特征。

從被告人W某的獲利情況來看，W某的主要獲利形式是通過推銷該R幣、S幣的價值，再通過低買高賣的方式，在高點出售此類虛擬貨幣獲利，而并非通過收取所謂的“入門費”獲利。我們團隊通過分析各被告人的賬戶借貸情況，發現各被告人的賬戶總計超過99%的收益均為通過拋售R幣、S幣以及銷售虛擬平臺內的游戲道具獲益。

四、判決結果：六年降到一年多

緊扣傳銷罪的三大特征，結合案件事實，在上訴二審發回重審后：

檢察院改了罪名：組織、領導傳銷活動罪變為非法利用信息網絡罪。

法院減了刑罰：六年有期徒刑降到一年十個月。

當事人重獲自由：扣除羈押折抵刑期后，當事人幾乎立刻就被看守所放人，重見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