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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頭村的溪水總帶著股甜涼味，繞著村頭的老槐樹轉了個彎，才慢悠悠地往山下流。老槐樹枝椏粗得兩人抱不過來，樹皮上的紋路像奶奶手上的褶皺，村里的老人都說，這樹有靈性，能護著溪頭村的人。

王阿婆最信這話。每天清晨，她都會挎著竹籃，在老槐樹下撿幾片落下的葉子，說是能當書簽，夾在給孫子小遠讀的故事書里。小遠爹娘在深圳打工，從他三歲起，就是王阿婆帶大的。阿婆的手巧，會用碎布縫小老虎鞋，會把南瓜熬成綿密的粥，還會在夏夜坐在槐樹下，搖著蒲扇給小遠講狐貍和烏鴉的故事。

小遠十歲那年，王阿婆得了急病。那天早上她還在給小遠煮南瓜粥，剛把粥盛進碗里，突然就倒在了灶臺邊。等村里的郎中趕來，阿婆已經沒了氣，手里還攥著半塊給小遠留的麥芽糖。

小遠哭得撕心裂肺，抱著阿婆的手不肯放。爹娘趕回來辦了喪事，把阿婆埋在老槐樹后面的坡上，墳前立了塊小木碑，刻著“慈母王秀蘭之墓”。喪事辦完，爹娘要回深圳，想把小遠帶走，可小遠說啥也不肯：“我要守著阿婆，阿婆說會在槐樹下等我?！?/p>

爹娘沒辦法，只好把小遠托付給鄰居李嬸，每月寄錢回來?？蓻]了阿婆的小遠，像變了個人。以前他總跟著阿婆在田里摘菜，在槐樹下讀書，現在卻天天躲在屋里，要么對著阿婆的舊布包發呆，要么就跟村里的小孩打架。李嬸勸過幾次，可小遠要么不聽，要么就哭著喊“要阿婆”，李嬸也沒了法子。

這年秋天，小遠的數學考了倒數第一。李嬸把卷子寄給小遠爹娘，爹娘急得連夜往回趕。到家時已是半夜，小遠屋里的燈還亮著，推開門一看，小遠不在屋里——窗臺上放著阿婆的舊布包，包口敞著，里面的小老虎鞋露了個角。

“這孩子，大半夜去哪了？”小遠爹顧不上歇，拿著手電筒就往外走。李嬸也跟著起來，說：“說不定去阿婆墳前了，這幾天他總往那邊跑?！?/p>

兩人往老槐樹后面的坡上走，剛到坡下，就聽見墳前有哭聲。手電筒的光掃過去，果然看見小遠蹲在墳前，懷里抱著阿婆的舊布包，肩膀一抽一抽的：“阿婆，我考砸了，爸媽要罵我了，你回來好不好……”

墳上的草剛冒了點綠芽，被夜風吹得輕輕晃。小遠爹心里發酸，走過去想把小遠拉起來，可剛碰到小遠的胳膊，小遠突然抬起頭——他的眼睛紅紅的，可眼神卻不像個十歲的孩子，慢悠悠地開口，聲音啞得像老樹皮：“阿強，你別兇小遠，他就是想我了。”

阿強是小遠爹的名字。這聲音，分明是王阿婆的！

小遠爹嚇得往后退了一步，手電筒“哐當”掉在地上。李嬸也慌了，拉著小遠爹的胳膊：“這、這是咋了？小遠咋說阿婆的話？”

小遠——不，此刻的“小遠”，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動作慢悠悠的，跟王阿婆生前一模一樣。他撿起地上的布包，抱在懷里，又蹲下去，用手輕輕拂去墳上的落葉：“我娃可憐，你們在外頭打工，他沒人疼，考砸了也不是故意的?！?/p>

小遠爹僵在原地，渾身發冷。他知道村里有“附身”的說法，可從沒見過，沒想到竟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還是李嬸反應快，拉著他往后退：“別驚著阿婆，阿婆是放心不下小遠，才回來的?！?/p>

“小遠”沒管他們，抱著布包，一步一步往村里走。他走得慢，腳像沒力氣似的，路過老槐樹時，還伸手摸了摸樹干，嘴里念叨：“這樹又粗了，能給小遠遮太陽了?！?/p>

回到家，“小遠”徑直走到廚房，打開米缸，舀了半碗米，又從櫥柜里拿出個南瓜——那是阿婆生前種的，李嬸幫著收在櫥柜里，一直沒舍得吃?！靶∵h”把南瓜切成小塊，放進鍋里，添了水，生火煮起粥來。動作熟練得很，就像阿婆還在時一樣。

小遠爹和李嬸站在門口，看著“小遠”的背影，心里又怕又酸。粥煮好后，“小遠”盛了一碗，端到小遠的房間，放在桌上，又從布包里拿出塊麥芽糖，放在碗邊：“娃，吃粥，吃完了阿婆教你寫作業。”

說完，“小遠”就坐在桌邊，頭靠在椅背上，沒了動靜。過了一會兒，小遠突然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著桌上的南瓜粥，疑惑地問：“爹，李嬸，誰給我煮的粥啊？我咋在這睡著了？”

小遠爹走過去，摸了摸小遠的額頭，不燙，眼神也恢復了平時的樣子。他指了指桌上的粥：“你剛才……沒做啥嗎？”小遠搖搖頭，拿起粥就喝，邊喝邊說：“這粥跟阿婆煮的一樣香！”

從那天起，小遠就時不時會“變”成王阿婆。有時是在吃飯時，突然放下筷子，說“小遠愛吃的咸菜還在壇子里，我去拿”；有時是在寫作業時，突然拿起筆，用很慢的速度寫字，字寫得歪歪扭扭，卻跟阿婆生前在賬本上寫的一樣；還有一次，村里的狗蛋欺負小遠，“小遠”突然站起來，叉著腰罵：“狗蛋，你再欺負我娃，我就告訴你娘去！”那語氣，跟阿婆當年罵調皮孩子一模一樣。

村里的人知道了，有的害怕，說這是“鬼附身”，不吉利，勸小遠爹找個道士來驅邪；有的卻嘆氣，說王阿婆太疼小遠，放心不下才回來的。小遠爹也拿不定主意，去找村里的張阿公——張阿公活了八十多，見多識廣，村里有啥怪事都找他。

張阿公聽了，坐在門檻上抽了袋煙，慢悠悠地說：“阿強，你別慌。阿婆是善鬼，沒害人的心，就是牽掛小遠。你看小遠，自從阿婆‘回來’后，是不是不闖禍了？作業也寫得認真了？”

小遠爹一想，還真是。這陣子小遠不跟人打架了，每天放學就回家，還會主動幫李嬸喂雞，寫作業時也不偷懶了。上次小遠的老師來家訪，說小遠的成績進步了不少，上課也認真聽講了。

“那……阿婆會一直附在小遠身上嗎？”小遠爹問。

張阿公搖搖頭：“不會。等阿婆的心愿了了，就會走的。她現在是放心不下小遠，怕你們又走了，小遠沒人管。你們要是能多陪陪小遠，讓她知道小遠有人疼，她自然就安心了?！?/p>

小遠爹聽了，紅了眼眶。他和媳婦商量，決定留在村里，不出去打工了。媳婦在村里開了個小賣部，他就在附近的工地干活，每天都能回家陪小遠。

自從小遠爹留下后，“小遠”變成王阿婆的次數就少了。只有在小遠遇到難題時，才會偶爾“變”一次——比如小遠不會縫書包帶，“小遠”就會拿起針線，熟練地縫好，邊縫邊說：“縫緊點，才不容易斷。”；比如小遠忘了阿婆教他的童謠，“小遠”就會哼起來，調子慢悠悠的，跟阿婆生前一樣。

這天是王阿婆的忌日。小遠爹買了香燭和紙錢，帶著小遠去墳前。小遠把自己畫的畫燒給阿婆——畫里是阿婆牽著他的手，在老槐樹下撿葉子，旁邊還有爹和娘。燒完紙，小遠坐在墳前，輕聲說：“阿婆，我現在成績進步了，爹和娘也不出去了，你放心吧?！?/p>

風輕輕吹過，墳上的草晃了晃，像是在點頭。小遠站起來，剛要走，突然覺得懷里的布包動了一下——那是阿婆的舊布包，他一直帶在身邊。他打開布包，里面除了小老虎鞋，還多了個新縫的小布偶，是個笑瞇瞇的老太太，手里拿著塊麥芽糖。

小遠知道，這是阿婆縫的。他抱著布包，對著墳鞠了一躬：“阿婆，我會想你的。”

從那以后，小遠再也沒有“變”成王阿婆。但他還記得阿婆教他的事：要好好吃飯，要認真讀書，要幫大人干活。他每天都會去老槐樹下撿葉子，夾在書里，就像阿婆還在時一樣。

村里的人說，王阿婆是真的走了，因為她放心小遠了。有時清晨，有人會看見老槐樹下飄著淡淡的霧氣，像個溫柔的影子，在樹下站一會兒，就慢慢散開了。小遠說，那是阿婆來看他了，來看他有沒有好好長大。

后來，小遠考上了縣里的重點中學。去報到那天，他帶著阿婆的布包，里面放著小老虎鞋和那個布偶。路過老槐樹時，他停下來，對著槐樹笑：“阿婆，我要去縣里讀書了，我會好好學的，等我考上大學，就回來告訴您。”

風穿過槐樹葉，“沙沙”地響，像是阿婆在回答他：“好娃，阿婆等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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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為純原創民間故事，寓教于樂，旨在豐富讀者業余文化生活，所有情節根據民間口述整理而成。純文學作品，借古喻今、明道講理，勿與封建迷信對號入座！抄襲、侵權必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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