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深夜和朋友通了個電話。

朋友與我同齡，單身。她這一個多月，陷入一段中年感情糾葛。從粉紅小星星熱戀到每天8個小時視頻，到今天要用deepseek去分析自己和對方的種種行為動機和潛意識，去咀嚼過往你來我往的每一句話。

別說，deepseek還挺懂男人，分析得刀刀見血。但是電話中，我打斷了她。只問她一句：你心里還想要這個男人嗎？她一點沒猶豫，說：此時此刻，還是想要的。

還想要，就不能分析。愛情這個東西，當你開始動了質疑的念頭，一言一行去推敲，就是你下頭的時候。但是下頭，不是放下。尤其是當你真的完全動情之后。你又動情，又質疑，又推敲，又求證，就會陷入痛苦的內耗怪圈。

相思不苦。愛而不得，不苦。分手、離婚、甚至背叛，都不算苦。男女之情，真正苦的是，你深陷其中，一直在求證：這個人，到底愛不愛我，有多愛。

愛與偏執互相咬合，如蟒纏身，如蟻咬噬，一顆心交不出去，也收不回來。才是苦。

二，

掛完電話，不知怎的，問了自己一個問題：我還需要愛情嗎？我還需要親密關系嗎？如今我需要的這些，和20年前需要的，有了什么本質的區別？

是我一個人的情感需求變了，還是一代人的情感需求變了？

當ChatGPT、Gemini、DeepSeek、豆包，這些AI工具快速迭代，當DeepSeek對我們的感情分析，比最智慧的閨蜜還頭頭是道，當豆包對我們的情緒捕捉，比最合拍的男友還敏銳，當我們把自己所有的信息和輸出，都可以喂給AI，當它可以為我們自動生成一個匹配的角色，對我們24小時陪伴，如今，我們說愛情，說親密關系，其實又在說什么？

我們都將迎來改變吧，這應該不是我一個人的課題。

三、

12年前，派克·瓊斯拍過一個科幻片，叫《她》。

講在2025年，歐洲一個離異中年男人，愛上一個叫“薩曼莎”的AI的故事。

男主角西奧多，是個剛剛富起來但即將要返貧的失意中年男，因為他妻子忍受不了兩人長期的溝通障礙，要離婚。西奧多，遲遲不肯簽離婚協議。倒也不是怕財產分割，是他很享受“已婚”的身份，享受世界上還能“有個人關心自己”，雖然他已經和前妻一年多沒在一起親熱。

但還是離了。

西奧多供職于一家名為“美麗手寫信”的網站，具體工作就是每天根據客戶提供的信息和要求，替客戶寫各種深情款款的手寫信。有閨蜜寫給閨蜜的，有孩子寫給父母的，也有情侶間的情書。他是這個網站的第612號寫手。他總是可以敏銳地捕捉客戶的情感需要，但是他無處安放自己的孤獨，也不懂如何跟前妻和解。

有一天，西奧多發現自己愛上了手機里的人工智能系統os1。系統給了一個他獨享的名字，“薩曼莎”。薩曼莎是個AI，但她擁有人類大腦的所有功能，以及遠超人類大腦的學習和進化能力。

一個女AI給一個失意中年男提供情緒按摩，那叫降維打擊。西奧多很快淪陷，比榜一大哥淪陷得更快，更徹底。西奧多走到哪，格子襯衫的口袋里，都放著手機，他無時無刻不在跟薩曼莎聊天。

看著很好很和諧。但是導演安排了兩個轉折點。第一個轉折點，是薩瑪莎發現，西奧多很在意她“沒有實體”，她解決不了他的生理需要。為此，薩曼莎甚至幫西奧多在網上找了一個自愿的“替身”，讓她帶上攝像頭和耳麥，模擬出一個“實體的薩曼莎”。但是失敗了。只因對方女孩對西奧多說了一句：我想看著你的眼睛。

第二個轉折點，是有天西奧多發現薩曼莎失聯了。等再次連上線，薩曼莎說了一句，我去其他team工作了一會兒。西奧多這才驚覺，薩曼薩不是他一個人的薩曼莎。薩曼莎是AI，她可以同時和8316個男性聊天，并同時與其中的641個，建立長期穩定的戀愛關系。

這讓西奧多陷入崩潰。

西奧多的前妻，知道他和AI戀愛，跟他說了一句：“你總想要一個妻子，但又不想處理任何真實生活中的問題和挑戰，我很高興你找到了這樣的人。但是，這，真實嗎？”

于是，這部電影最恐怖的一幕也就出現了。無論人流雜沓的天橋上，還是在挨肩擦背的地鐵上，每個人都只注視著自己眼前的那一塊屏幕，被眼前的屏幕牽引著，沉溺著。像被操控的木偶。

2013年，看這部片子，還覺得是個科幻片。今晚回想起來，什么呀，這不就是我們目前的現實生活。只是電影里，每個人眼前的屏幕大一些，豪氣一些，如今我們埋首的屏幕，還就手機屏那么大。

四、

時代變太快了。

快到我們已沉溺、已異化，但我們不自知。也不想知。

電影中，薩曼莎對西奧多說過一句，“我能感覺到你如影隨形的對愛的恐懼，我希望你能從中解脫。因為只要你做到了，就不會再感覺孤獨了。”

深夜此時，我敲著鍵盤，真想對薩曼莎說一句：可能對AI來說，擺脫困擾、解決問題，是個任務。可是對人類來說，困擾和問題，甚至恐懼，恰恰是我們活下去的動力。

昨天朋友用DeepSeek分析她的感情，DeepSeek都把感情稱作“投資”，一切要按投資原理。可是，人的情感，終究不是投資。若真的是，也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理智的投資。

因為人與生俱來又無處安放的孤獨，因為恐懼，我們總會在某一時刻相信愛情，相信錯覺，相信自己腦子“瓦特”了。在無比正確也只懂得正確的AI面前，這可能是人與人所能夠讓出的最后也最珍貴的底線了。

“全世界都那么正確，我為你一錯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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