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樂1：老趙閑聊花錢銅鏡中的社火圖像3

今天，我們繼續閑聊藝術圖像中的社火要素：瓜田樂。

引子 瓜田樂

上次我們闡述了社火中的喬婦人藝術圖像。其中引子就是胡堅兄的這枚萬姓快活社火花錢。見下圖所示：

萬姓快活社火花錢 胡堅藏品

在本花錢的圖像中，我們上次闡述了穿左穿右，其實是有機的一組，即社火中著名的核心表演圖像喬婦人（見上圖所示），由此與萬姓快活主題緊密呼應，但是穿上穿下的圖像到底是什么，還有繼續探索的必要。

穿上為一奔走之人，手持一物，呈彎曲形，處于肩膀上方，按照圖像人物姿勢特征判斷，非常可能就是社火表演中的瓜田樂，村田樂主題畫面。

鄭州大象陶瓷博物館曾經舉行過“宋人生活與二十四孝磚雕展”，其中有社火彩繪磚雕一組，正好就是喬婦人、瓜田樂和另一個村婦打扮的角色，其中瓜田樂的人物，與社火花錢上穿上人物行走狀態一致，手持狀態一致，肩上長物狀態一致，所以，花錢上的穿上人物，非常可能就是扛著冬瓜的瓜田樂造型。

由此，社火磚雕上剩余的那個村婦角色，難道萬姓快活社火主題花錢上，穿下的那個漫滅的人物，就是此嫗不成？由于本套彩繪磚雕缺乏原始狀態的考訂，所以其成套的其他成員也無可考究，只能存此遐想了。

1、文本中的瓜田樂

宋明文化現象中，“村田樂” 非常常見，一種是泛泛的對農村閑暇生活狀態的假想，元謝應芳《題村田樂圖》云：“老人村，老瓦盆， 常作雞豚社，不識州縣門。阿翁醉倒阿婆笑，膝上咿鴉弄乳孫“。另一種則聚焦在社祭活動的表演和娛樂狀態，南宋方夔《社日思家》云：“曉鼓鼕鼕露未收，老翁雞彘祝甌簍。家家酒綠枌榆社，處處霜紅柿栗秋。笑別比鄰包祭肉，醉呼童稚認歸牛。一年兩度村田樂，不羨人間萬戶侯。”一年兩度村田樂，即指春秋社祭。關漢卿《劉夫人慶賞五侯宴》雜劇第三折凈云：“秋收已罷，賽社迎神。開筵在葫蘆蓬下，酒釀在瓦缽磁盆。……舞會村田樂，困來坐草敦。

村田樂一詞一說始于宋代，其中春社和秋社是村田樂表演的主要時間。相應的,也存在擅畫此類題材的畫家。宋鄧椿在《畫繼》中記載：“楊威， 絳州人，工畫村田樂。”“朱光普，字東美，汴人。 南渡補入畫院，學左建，畫村田樂及農家迎婦等，亦善山水。”

吳自牧《夢粱錄》“元宵”條和周密《武林舊事》“舞隊”條就將南宋的村田樂與竹馬、杵歌、鮑老、喬學堂、喬三教、喬宅眷等，并列于舞隊名目之下。

吳自牧撰《夢粱錄》中百戲社火描述中有村田樂的描述。

卷一“元宵”中寫道:

“今杭城元宵之際，州府設上元醮，諸獄修凈獄道場，官放公私僦屋錢三日，以寬民力。舞隊自去歲冬至日，便呈行放……此歲歲州府科額支行，遮幾體朝廷與民同樂之意。姑以舞隊言之，如清音、遏云、掉刀、鮑老、胡女、劉袞、喬三教、喬迎酒、喬親事、焦槌架兒、仕女、杵歌、諸國朝、竹馬兒、村田樂、神鬼、十齋郎各社，不下數十；更有喬宅眷、旱龍船、踢燈、駝象社。官巷口、蘇家巷二十四家傀儡，衣裝鮮麗，細旦戴花朵披肩、珠翠冠兒，腰肢纖裊，宛若婦人。府第中有家樂兒童，亦各動笙簧琴瑟，清音嘹亮，最可人聽；攔街嬉耍，竟夕不眠……諸酒庫亦點燈毬，喧天鼓吹，設法大賞，妓女群坐喧嘩，勾引風流弟子買笑追歡……公子王孫、五陵年少。更以紗籠喝道，將帶佳人美女，遍地游賞；人都道玉漏頻催，金雞屢唱，興猶未已；甚至飲酒熏熏，倩人扶著，墮翠遺簪，難以枚舉……”

《武林舊事》所述“舞隊”事象，該書記述了“舞隊”七十余種，計有：

大小全棚傀儡、查查鬼、李大口、賀豐年、長瓠臉、兔吉、吃遂、大憨、粗旦、麻婆子、快活三郎、黃金杏、瞎判官、快活三娘、沈承務、一臉膜、貓兒相公、洞公嘴、細旦、河東子、黑遂、王鐵兒、交椅、夾棒、屏風、男女竹馬、男女杵歌、大小斫刀鮑老、交袞鮑老、子弟清音、女童清音、諸國獻寶、穿心國入貢、孫武子教女兵、六國朝、四國朝、遏云社、緋綠社、胡女、鳳阮嵇琴、撲蝴蝶、回陽丹、火藥、瓦盆鼓、焦槌架兒、喬三教、喬迎酒、喬親事、喬樂神、喬捉蛇、喬學堂、喬宅眷、喬像生、喬師娘、獨自喬、地仙、旱劃船、教象、裝態、村田樂、鼓板、踏蹺、撲旗、抱鑼、裝鬼、獅豹、蠻牌、十齋郎、耍和尚、劉袞、散錢行、貨郎、打嬌惜等等。

明代曹孟修【北黃鐘·醉花陰】《燈夕》套曲：【古水仙子】鼕鼕鼕畫鼓敲，響珰珰鑼聲相襯著。見見見 傀儡兒齊來，一個個手擎著珍寶，出出出繞周圍轉幾遭，他他 他端的是難畫難描。是是是院本做一段喬教學，賀賀賀一齊的 舞起村田樂，慶慶慶慶佳節賞元宵。

明代朱權 《神隱》“醉鄉深處”條載：“古者鄉飲是也，使序其鄉黨親族之意，非今之所謂鄉飲 禮，而官府使之，非自然之義，不可不知也。予之所制則又不 然……祭賽畢，其會長之家……先令童子道詩，主人或起舞， 或鼓琴，老少撾鼓，村夫執鋤鈀而舞，或粉其面，或墨其眼， 歌笑盡歡，謂之村田樂。務在盡醉，或吐，或噦，或狂歌，或 野叫……使人望之，則曰：“豐年之歡，有如此之樂也。”

這里的豐年之歡，大體指春社慶豐，所以，由村田樂而瓜田樂，則聚焦于豐收之碩果，聚焦于碩果中的杰出代表大冬瓜，也是一種藝術的選擇。

明教坊編演明教坊編演本《感天地群仙朝圣》雜劇第二折敘府尹祭賽，云：

（凈扮王留同伴哥上）（王留云）谷生雙穗麥二岐（和和和），處處人民有衣食（和和和）。太平豐稔年華盛（和和和）， 閑來淺水捉田雞（和和和）。小人是王留，他便是伴哥。因為今年五谷收成無比，今有府尹大人在郊外祭賽天地，俺兩個走一遭去。（做見科）（王留云）老大人，唱喏哩。（府尹云）兀那 百姓，您是那廂來的？（王留云）俺是東莊里來的。俺百姓每因為今年大收，甚是歡喜。老大人，今年收不收，俺有四句言語，我說與您聽：俺這莊家實希叉，田蠶米麥應無價。今年雨水好不好，結的茄子車輪大。（府尹云）你看這廝！（正末云）大人，今年這百姓每委實的快樂也。【滾繡球】正值著蠶麥余，禾稼熟，看桑田無知其數，見家家場內高筑。男守著麥穗場，女擔著米麥斛，笑呷呷繞村旋戶，贊當今圣主寬舒。你看他衣豐食飽無閑事，齊念禾詞大叫呼，端的是壯觀皇都。（伴哥云）老大人，俺這莊家好收成不好收成，你聽咱：今年雨水正紛紛，禾稼桑麻一色新。自從今歲收秋罷，一頭大蒜九十斤。

可見，谷生雙穗麥二岐、結的茄子車輪大、一頭大蒜九十斤，就是農家對豐收的一種藝術夸張渲染，這一祝愿在陸游賽神詩歌中也有很好的體現，其中的嘉谷連年，牛羊塞巷，雞鴨一下生下百個娃娃，含義是一樣的。

南宋陸游《賽神曲》云：

擊鼓坎坎，吹笙嗚嗚。

綠袍槐簡立老巫，紅衫繡裙舞小姑。
烏臼燭明蠟不如，鯉魚糝美出神廚。

老巫前致詞，小姑抱酒壺：

愿神來享常驩娛，使我嘉谷收連車；

牛羊暮歸塞門閭，雞鶩一母生百雛，

歲歲賜粟，年年蠲租；

蒲鞭不施，圜土空虛；

束草作官但形模，刻木為吏無文書；

淳風復還羲皇初，繩亦不結況其余！

神歸人散醉相扶，夜深歌舞官道隅。

所以，作為藝術圖像的呈現，去選取了大冬瓜作為豐收的象征，十分合理。何況，這樣的大冬瓜，也并非都是夸張，而是實有其物，以下是我在菜場所拍攝。

《可齋雜記》《宛署雜記》《春明夢余錄》三書的記載云：教坊樂工執彩旗，夾隴謳歌，一唱百和，飐旗而行。上秉耒三往三返如儀，殊不以為勞。圣駕躬耕籍田于地壇……教坊司妝扮優人為風云雷雨地土等神，小伶為村莊男婦，播鼗鼓唱太平歌，兩縣民執農具，如擔勾掃帚之類，各列籍田左右，以待駕至。左手執鞭，右手執金龍犁……凡往回者三。六科、錦衣衛、太常卿導引，上左手秉耒，右手執鞭， 三推，步行犁土中，盡垅而止。耕時，教坊司引紅旗兩旁唱禾詞。

可見，村田樂不僅就是為了祈禱社稷豐收，而且朝廷皇上春耕儀式中，也含有村田樂的內容，其中，小伶為村莊男婦，播鼗鼓唱太平歌，兩縣民執農具，如擔勾掃帚之類，各列籍田左右，以待駕至。左手執鞭，右手執金龍犁的模樣，被宋金壁畫真實地描摹了下來。

下圖中社火活動左側婦人，肩膀上的持物，學者一向以為不是農具，而是龍頭拐杖，其實正是村田樂的重要工具金龍犁的市井化。

上好牢1號墓《雜劇演樂圖》局部（畫面左半部分）李清泉拍攝

所以，我們也可以很好地理會，上次我們闡述的社火中的喬婦人也好，現在聊的瓜田樂也罷，他們都是祈豐賀年活動的有機組成部分，也生動體現著主要為春社社火的原始本意。所以他們才會經常出現在同一序列活動中，出現在同一序列藝術圖像中。

所以，村田樂乃社祭，尤其是春社祭祀活動之內容，而瓜田樂乃村田樂之典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