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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松嶺的人都知道,進山最怕遇上“山撞子”。
不是山里的熊瞎子,也不是溜墻根的毒蛇,是種說不出的東西——可能是一陣裹著松針的風,可能是背上突然落的輕響,也可能是走得好好的路,腳底下忽然絆了個空。老人們說,那是山在“撞”你,是勸你回頭,再往前走,就要出事了。
狗剩第一次聽這話時,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啃玉米。王婆婆手里捻著針線,看著他嗤笑:“你這愣頭青,別以為跟著老栓叔打了兩次獵,就敢跟山較勁。前幾年你二柱哥,不就是不信邪,遇上山撞子還往里頭闖,最后連人帶弓都沒找著?”
狗剩嚼著玉米,滿不在乎地擺手:“那是他自己笨,踩空了摔溝里了,跟山撞子有啥關系?我看就是你們老人編出來嚇人的。”
王婆婆沒再跟他爭,只是嘆了口氣,指了指遠處的青松嶺。那山裹在常年不散的霧氣里,青黑色的山脊像臥著的獸,看著就透著股生人勿近的沉郁。
這話沒過三天,狗剩還真遇上了山撞子。
那天他跟老栓叔上山采山貨。老栓叔是青松嶺最老的獵手,背有點駝,手里的獵槍擦得锃亮,走山路時腳底板像長了根,穩穩當當。狗剩跟在后面,手里拎著竹筐,心里還惦記著前幾天沒打完的牌,腳步都有些飄。
“慢著點。”老栓叔突然停住腳,眉頭皺了起來,“這路不對。”
狗剩愣了愣:“咋不對?上周咱不還走這兒去采蘑菇的嗎?”
老栓叔沒說話,蹲下身摸了摸地面。地上的草被踩得倒向一邊,可那腳印卻不是他們倆的——比狗剩的腳小一圈,鞋印邊緣帶著點泥,像是剛踩出來的,可前后看了看,連個人影都沒有。
“不對勁,回吧。”老栓叔站起身,把獵槍往肩上一扛,就要往回走。
狗剩急了:“叔,咱才走了半個時辰,啥山貨都沒采著,回去咋跟嬸子交代?再說了,不就是個腳印嗎?說不定是別的村里人先來了。”
“不是村里人。”老栓叔的聲音沉了下來,“青松嶺的人進山,都知道在樹根上系根紅繩做記號,你看這周圍,有紅繩嗎?”
狗剩往四周看了看,還真沒有。可他還是不甘心,眼珠一轉,指著前面的岔路:“那咱走另一條路,去北坡采松子,那邊近,一會兒就能到。”
老栓叔猶豫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剛過晌,可山里的霧氣卻濃了些,風一吹,松樹林里傳來“嗚嗚”的響,像有人在哭。他剛想開口說“不行”,就被狗剩拉著胳膊往前拽。
“叔,走嘛,咱快去快回,保證不耽誤事。”
老栓叔架不住他纏,只好嘆了口氣,跟著他往岔路走。剛走沒幾步,狗剩突然覺得背上一沉,像是有人從后面輕輕撞了他一下。他猛地回頭,身后只有晃動的樹影,連個鳥都沒有。
“咋了?”老栓叔問。
“沒啥,”狗剩揉了揉后背,“可能是樹枝刮到了。”
可沒走幾步,又一下——這次更明顯,像是有人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腰。狗剩心里有點發毛,腳步也慢了下來。老栓叔看出他的不對勁,停下腳問:“是不是覺得有人撞你?”
狗剩點頭,聲音有點虛:“叔,這就是……山撞子?”
老栓叔臉色變了,拉起他的手就往回走:“傻小子,這是山在勸你呢!趕緊走,再不走就晚了!”
狗剩這次沒敢犟,跟著老栓叔往回跑。可跑著跑著,他突然發現手里的竹筐沒了——剛才還拎在手里,怎么就沒了?他剛想回頭找,就被老栓叔死死拽住:“別回頭!筐沒了就沒了,命重要!”
話音剛落,就聽見身后傳來“轟隆”一聲響——是山體滑坡的聲音。狗剩回頭一看,剛才他們走的那條岔路,已經被滾下來的石頭和泥土堵死了,連棵完整的樹都沒剩下。他手里的竹筐,正壓在一塊大石頭底下,連個邊都看不見。
“我的娘……”狗剩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老栓叔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里帶著后怕:“現在信了?山撞子不是邪祟,是山里的念想,是護著咱的。剛才那兩下,是讓你別往前走,筐丟了,是讓你停腳——要是你剛才回頭找筐,現在早就被埋在石頭底下了。”
狗剩沒說話,只是盯著那堆石頭,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濕了。
回去的路上,老栓叔跟他講了山撞子的來歷。
幾十年前,青松嶺還沒有這么多規矩,那時候有個叫石頭的年輕人,是村里最護山的人。誰要是敢砍成材的樹,或者在禁獵期打獵,他準第一個沖上去攔著。有一年冬天,來了伙外鄉人,開著卡車,想砍山里的老松樹。石頭知道了,拿著斧頭就去攔,跟那伙人吵了起來。
吵到最后,那伙人急了,推搡著石頭往山崖邊去。結果沒留神,一塊冰塌了,石頭和一個外鄉人一起掉了下去。村里人找了三天三夜,只在山崖底下找到石頭的棉襖,人卻沒了蹤影。
從那以后,青松嶺就開始有山撞子的說法。有人說,是石頭的魂沒走,留在山里護著這片林;也有人說,是山通了靈,把石頭的念想接了過去,變成了山撞子,提醒上山的人別犯險。
“你二柱哥當年,就是遇到山撞子還往前闖。”老栓叔嘆了口氣,“他想采崖上的靈芝,走一半就被撞了三下,可他不聽,非要爬上去。結果剛爬到一半,繩子斷了,人就掉下去了,找了半個月,只找著他的煙袋鍋。”
狗剩聽得心里發堵,想起剛才的事,后背又開始冒冷汗。
從那以后,狗剩再上山,再也不敢耍小聰明。每次進山前,他都會跟王婆婆要根紅繩,系在村口的槐樹上;走山路時,只要覺得背上有點不對勁,或者聽見奇怪的聲音,就立馬回頭;遇到不認識的岔路,寧愿空著手回去,也不瞎闖。
有一次,村里的小娃子虎子偷偷上山掏鳥窩,走丟了。村里人找了一下午都沒找著,狗剩急了,抄起獵槍就往山里跑。剛進山口,就被山撞子撞了一下——這次力道大,差點把他撞個趔趄。
狗剩心里一動,沒往深處走,反而往旁邊的小溪邊繞。走了沒幾步,就聽見“嗚嗚”的哭聲,是虎子!他跑過去一看,虎子掉進了小溪邊的泥坑里,腿崴了,正嚇得哭呢。
把虎子救上來的時候,虎子說,剛才他走著走著,總覺得有人拽他的衣角,他回頭看,沒人,可衣角就是被拽著往泥坑這邊拉。狗剩摸了摸虎子的頭,心里清楚,那是山撞子在幫他——要是虎子再往山里走,天黑了就更難找了。
后來,狗剩成了青松嶺的新獵手,比老栓叔還護山。有人想砍樹,他就拿著石頭當年的斧頭,往樹下一站,不說話,也不讓步;有人想在禁獵期打獵,他就帶著村里的年輕人,在山口守著,連只兔子都不讓進。
每年清明,狗剩都會帶著酒和饅頭,去山崖底下看石頭。他不知道石頭的墳在哪,就把東西放在當年找到棉襖的地方,對著山喊:“石頭哥,謝了。這山,俺們還護著呢。”
風一吹,松樹林里傳來“沙沙”的響,像是有人在應他。狗剩摸了摸后背,好像又被輕輕撞了一下——不重,卻暖烘烘的,像有人拍著他的肩膀,說“好樣的”。
青松嶺的霧氣還在,可村里人再也不覺得那霧氣嚇人了。他們知道,山里有山撞子,是護著他們的;是石頭的念想,是山的心意,是這片林里,最親的牽掛。
就連最調皮的娃子,也知道上山不能瞎闖——要是被山撞子撞了,可得趕緊回頭,那是山在疼他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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