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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非典”回鄉日記

北京｜毛銀鵬

主編點評

wyqk2016

老舍文學獎獲獎作家毛銀鵬的這篇文章《“非典”回鄉日記》，以樸實無華的筆觸，生動刻畫了父母在兒子患病期間的全情投入。從深夜守護病床的細致護理，到用打牌游戲轉移病痛的精巧心思，再到鼓勵兒子下床行走的耐心陪伴，每一個細節都浸透著無私的愛。父母犧牲睡眠、放棄休息，卻始終以樂觀態度面對困境，甚至在瑣碎日常中傳遞溫暖——如用梔子花香為兒子“添夢”。這種不辭辛勞的付出，正是天下父母心的真實寫照：沒有驚天動地的壯舉，唯有日復一日的堅守與溫柔。文字雖簡，卻讓讀者深深感受到親情的力量——它藏在翻身托腿的指尖，躲在走廊散步的歡聲里，更顯于平凡生活的堅韌之中。

頭條作家

毛銀鵬 “非典”回鄉日記

天下父母心

2003年，6月6日

吃過晚飯，去大弟家，告訴父母，大兒患急性闌尾炎。父母也睜大眼睛。我勸他們，早無事了。慶幸搶得及時。叫父親跟我去，夜里換我照看大兒。

大兒一直翻翻覆覆。我聽醫囑，隨勢幫大兒翻身，小心傷口，注意吊針。有時我站在床邊，有時跑到床上，有時托住大兒的屁股，有時托著大兒的腿。從夜里六七點，一直到第二天凌晨兩三點。醫生停了吊針（一連似乎是打了七瓶藥水），才讓父親看守。

父親先幾次醒來，催我睡。我怕他護理不周，不放心，也睡不著。心是吊著的，親自護理，落個安心，忘了疲勞，不覺時間長，只望兒子早好。

我知道，今夜的護理，非常重要，明后天就會好些。就旁邊的空床躺下。

被響動弄得睜開眼時，已是早上七點了。看看大兒，他睡得比較平安，估計他沒么問題，心中輕松了些。

早上拿來藥，叫父親看守，我回住房吃飯。

路上遇到母親和女兒。母親說早到醫院，找了兩遍，喊了好多聲，找不著，叫女兒帶去找。我說她不用急，現沒事了，吃了飯再去。

母親不肯在這里喝粥。我喝粥時，她與我妻子談大兒的慶幸。我吃完粥，帶她們去醫院。母親就街道買塊發糕，邊走邊啃。叫她喝碗粥，或豆腐，她不肯。我叫她多買些合口的東西吃，注意保護自己。

母親要給大兒五百元，買東西吃。我和妻子說不要，母執意要給。我暫裝在口袋里。午后取了錢，又堅決給了她。叫她和父親好好護理自己，別舍不得用錢。我們年輕，搞錢容易。今后會更好，而他們更老，享受不了多少，得趁目前好好享受。他們覺目前吃用不愁，粗茶淡飯，已很滿足了。

大兒還很疲憊地躺著。我叫父母回大弟家，我和女兒在這里就行。

我們來牌

6月6日，病房

可能是麻醉藥的藥性已耗盡了，大兒現覺刀口處痛得很，想翻身，卻不敢動。我勸他“傷處正在長攏，正在長肉，正在好。”又教訓他，原不該吃方便面，而不吃飯，教他今后徹底改正，又叫他堅強。最終，他還是說：“忍不住！”哭了。

我搓著手，說這痛，我沒辦法。醫生說麻醉可減輕眼前的痛，但對傷的好不利。大兒怕打針，也不愿再麻醉。正在我沒辦法時，嘴里叨念著：“想什么辦法？如果有動畫片看的，變形金剛，超級變幻，進化??

我把手掌，放在大兒眼前說：如果有手掌大的電視機（其實有），放在這里，讓你看，你就會高興得很。

站在一旁的女兒，馬上說：“我們來牌！”隨即又說：“可惜牌沒帶來。”“在我口袋里。”大兒連忙說。“這正好！”我馬上找出來。我抓牌，讓大兒看，由大兒決定出牌。大兒覺得不方便，我便試探著把床頭架起來。

大兒靠在床頭，自己拿牌打。開始還顯得有氣無力，輸了一盤。我馬上湊到女兒耳邊：“讓毛昂贏。”“我曉得。”女兒也有這想法，悄悄地說。

一會兒，大兒贏了，我夸毛昂不錯。后來不用讓，大兒就贏了。他竟幾次抓了兩個王。大兒的勁來了，竟忘了痛。

我高興地說：“難怪別人說，‘快樂忘憂’！毛昂你看，你不把痛當一回事，就忘了痛，不覺痛了。”大兒又覺痛。我馬上說：“再來牌！”我當即打電話，讓妻子聽大兒打牌出牌的叫聲。

中午回住房吃飯時，又到大弟家，告訴父母。父母也笑咧了嘴。

父母去醫院，讓我睡個覺。我竟一覺睡了三四個小時，沉沉的。

傍晚我去醫院，大兒比較平安，晚上不用打針。我心情較好，便寫起日記來。可惜日記沒寫完，鋼筆墨水完了。

夜里回住房，又飽餐了一頓。并且，在北京照看我店的妻子細妹，發回短信，今天接了一千六七百元。我們都很高興。

晚上，大兒不用打針，我們都睡覺。我睡在大兒旁邊，時時注意，別擋了大兒翻身。我睡在床沿，幾次差點掉到地上。父親在旁邊床上睡。

靈巧的燕子

今天早上，母親來催我回住房休息。我得等醫生開單拿藥，搞到午后才回去。父親一早回鄉下毛垸種豆，母親還得給大弟的兩個女兒作飯。

今早，醫生叫大兒下床走走，說別老躺著，讓腸子粘住了就麻煩。

大兒起先怕痛。后我說，他早點活動，早點好了，早點回去。大兒試探著扶床摸壁，站穩，移動步子，從房里摸到走廊，竟獨立行走了！我和母親高興得大聲說話。

大兒走到旁邊的走廊邊，看看窗外地上的青草和樹，我的心都感到清新了！

上午，女兒來醫院。大兒站在床上，走幾步。我們都高興。下午，女兒想看大兒再走幾步路，我們便一路陪大兒又下床，出房，在走廊上走，又上樓梯，想去樓頂，放眼遠望，看看風景。女兒喜得像燕子一樣，靈巧地走。可惜樓頂門鎖了。大兒上下樓梯時，女兒小心地扶護。

醫生粗莽

傍晚，我又用熱水，倒在毛巾上，給大兒擦身子，換上干凈的衣服。他身上刀口處，上午換了藥。手術很成功，刀口干凈得很，縫合得好。只是主治醫生，揭開膠布看時，動作粗莽，弄得大兒痛得大叫。我母親看見了，心痛得說了好幾次，這醫生的粗莽。

我后悔開始沒給錢醫生。因為大兒開刀來得太突然了，太驚嚇我了，我沒心思想到要給錢醫生。手術室門口掛的牌子上，又宣明不能請吃飯。我本性不愿交際，也想醫生會有醫德。早知這一莽動，多給幾百元也舍得。

下午與妻子商量，妻子先說不用，刀早開了。我說怕醫生再來莽動。后來妻子說隨我。我準備合適時，給醫生一百元。

給兒子的夢添香

護士說，大兒放過屁，便可喝水喝粥。大兒昨天就放過。今早他的嘴唇干裂了，昨天我用濕毛巾，潤了也無用。今天，我先用礦泉水瓶小蓋，盛一點水，讓大兒潤唇，后讓他喝粥。他一口氣，喝完一碗粥。不用說，我們多高興。下午，他又喝了一筒粥。

今天夜晚，我補寫完日記，心情更輕松了。

晚上，父親帶來三朵梔子花，給一朵，同病房護理病人的年輕女人，另兩朵，我放在大兒的床頭，他鼻子邊，讓清香，給兒子的夢添香。

蜘蛛與我

6月6日

前天夜里，我見大兒床頭有只小蜘蛛，立即拿起一張小衛生紙。我掀開紙去捉它，它跑掉了，我只捉到它的一只腳。不一會兒，它又在床頭墻上轉，我猛地一衛生紙，撲癟了它，丟到窗外去了。

今天中午，我又看到一只小蜘蛛，正準備動手，忽覺它是個小生命。想我也只是個小生命，不該傷害它。并且它是在窗玻璃上走動，不會傷害我的兒子，說不定它等會兒，又轉悠到別處去了（寫到這里，我抬頭一看，它真的不見了）。

我忽想：這蜘蛛，說不定，是來找前天我撲癟了的那蜘蛛。它們是父子？夫妻？兄弟姐妹？這樣說來，我已犯下罪過了！

看來，我們常常犯錯，甚至犯罪，只是自己不覺得罷了。

今后，一舉一動，得多加小心，別輕舉枉動。

作家檔案

感受文字的溫暖

毛銀鵬 ：1963年生于湖北武穴，在北京等地開過店。短篇小說《故人西辭》，獲《北京文學》獎、老舍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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