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5日，最高人民檢察院發(fā)布了五個懲治家庭暴力犯罪的典型案例。其中，案例二“馬某某虐待案”，引發(fā)了廣泛關注。

該案中，男方在與女方婚前同居過程中，長期情感操縱、貶損人格、限制交往，最終導致女友自殺身亡。 這起悲劇讓人扼腕。而最高檢在案例評析中指出的“將具備共同生活基礎的穩(wěn)定婚前同居關系和精神虐待行為納入虐待罪刑事評價范疇”，更是引發(fā)了許多網(wǎng)友甚至律師同行的熱議：“這是將婚前同居者納入了家庭成員！”“精神暴力終于被明確認定為家庭暴力了！”

作為一名執(zhí)業(yè)多年的婚姻家事律師，看到這些討論，我的心情有些復雜。

一方面，我為司法機關對家暴形態(tài)的深刻認知與嚴正立場感到欣慰；另一方面，我又必須告訴每一個可能看到新聞后燃起希望的當事人：請冷靜。您面臨的處境，與這個典型案例之間，很可能隔著一條難以逾越的“證據(jù)之河”與“情節(jié)之壑”。

一、法律從未缺席：“同居關系”受保護，并非創(chuàng)新之舉

首先，我們必須澄清一個被誤解的“創(chuàng)新”。

將“具備共同生活基礎的穩(wěn)定婚前同居關系”納入反家暴規(guī)制范圍，并非最高檢的“創(chuàng)舉”，而是對已有法律的確認與適用。

《中華人民共和國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七條明確規(guī)定：“家庭成員以外共同生活的人之間實施的暴力行為，參照本法規(guī)定執(zhí)行。”

反家暴法自2016年法律施行之日起，就為同居伴侶、寄養(yǎng)關系等“類家庭”成員撐起了保護傘。最高檢此次在刑事領域援引此精神，將惡劣的同居虐待行為定罪，是刑民法律體系的有效銜接，是對反家暴法立法本意的有力貫徹，絕非橫空出世的新規(guī)則。

這提醒我們，法律的武器一直就在那里。問題往往不在于法律沒有規(guī)定，而在于我們?nèi)绾巫C明、如何啟動、如何使用這把武器。

二、殘酷的現(xiàn)實：為何“精神暴力”難以認定？

該案例中，“長期情感操縱、貶損人格”被認定為精神虐待，并成為定罪的關鍵。這讓許多長期忍受伴侶冷暴力、語言侮辱、精神打壓的人看到了曙光。

然而，我必須潑一盆“冷水”：刑事意義上的“精神虐待”，與我們?nèi)粘Ｋ缘摹熬駛Α保T檻有天壤之別。

馬某某案中，有被害人自殺身亡這一不可逆轉(zhuǎn)的悲劇性后果。這為“情節(jié)惡劣”提供了最殘酷也最確鑿的注腳。在司法實踐中，要證明精神虐待達到犯罪程度，通常需要：

系統(tǒng)性、持續(xù)性的證據(jù)鏈： 不是幾次爭吵的錄音，而是經(jīng)年累月的侮辱性信息、郵件、錄音，證明其模式與意圖。

嚴重的損害后果： 例如，權威醫(yī)療機構診斷的嚴重抑郁癥、焦慮癥，或多次自殺未遂的記錄。

清晰的因果關系： 能證明心理崩潰直接源于施暴者的特定行為，而非其他生活壓力。

我們平時接待的咨詢中，大量當事人傾訴著伴侶的態(tài)度冷漠、人格貶低、情感操控、經(jīng)濟控制等所帶來的痛苦，這些傷害真實而深刻。但到了法庭上，法官會問：“證據(jù)呢？” 幾個零星的難聽話、感覺到的冷漠，在法律的刻度尺上，往往難以被量化為“暴力”。

這種感受的真實性與證據(jù)的匱乏性之間的撕裂，是家事律師和當事人最常面對的無助。

三、典型案例的意義：它是“天花板”，而非“地板”

這正是我想對公眾，也對年輕律師同行說的最重要的一點：務必區(qū)分“典型案例”與“普通案件”。

最高檢、最高法發(fā)布的典型案例，其遴選標準本身就決定了它們的特殊性、極端性和指導性。它們像是法律實踐領域的一座座燈塔，照亮了最黑暗、最復雜的案情該如何處理，為司法劃清了底線和邊界。

它的意義在于“定性”： 它告訴社會，這種行為，如果惡劣到如此程度，法律必將嚴懲。

它的作用在于“指引”： 它為未來辦理類似極端案件的檢察官、法官提供了權威參考。

但對于絕大多數(shù)在婚姻家庭中遭遇困擾的普通人而言，這些案例是“天花板”——展示了法律能夠觸及的極限高度，而非“地板”——并非每一起糾紛都能達到這個處理標準。

辦案機關“先辦案，后上價值”的流程，決定了公布的案例必然經(jīng)過精挑細選，用以詮釋某種司法政策或價值導向。如果我們誤把“燈塔”當作“普遍路況”，就會產(chǎn)生不切實際的期望，或在期望落空時，對法律徹底失望。

四、婚姻家事律師給面臨家暴困境者的理性建議

所以，如果你正因為家庭關系中的傷害而感到痛苦，并看到了這則新聞，請按以下步驟冷靜思考：

評估危險，安全第一： 是否存在立即的人身危險？如果有，請毫不猶豫地報警或離開現(xiàn)場，安全是唯一優(yōu)先級。

收集證據(jù)，形成習慣： 無論是身體暴力還是精神傷害，證據(jù)意識至關重要。傷情照片、報警回執(zhí)、病歷、錄音錄像、微信聊天記錄等，請有序保存。在精神傷害中，嘗試用文字（微信、郵件）與對方溝通，有時能固定下對方承認或施壓的內(nèi)容。

明確目標，選擇路徑： 你想達到什么目的？是離婚并多分財產(chǎn)？是讓對方停止傷害？還是追究對方刑事責任？不同目標，對應不同的法律程序（治安家暴告誡書、離婚訴訟、人身安全保護令、刑事立案），證據(jù)要求和難度也截然不同。

咨詢律師，管理預期： 帶著你梳理的情況和已有的證據(jù)，找專業(yè)婚姻家事律師進行咨詢。一個好的律師，不僅能告訴你怎么做，更能幫你理性分析成功的可能性、過程的艱難程度以及可能需要付出的成本（時間、金錢、情感），幫你設定合理的預期，做出最適合自己的選擇。

法律的進步，體現(xiàn)在對極端惡行的絕不姑息，也體現(xiàn)在對普通人維權路徑的不斷拓寬。最高檢的案例，是向前邁出的堅定一步，它震懾罪惡，彰顯正義。

而我們律師的工作，則是在每一個具體的、可能沒那么“典型”的個案里，陪著當事人一點點搜集證據(jù)，一遍遍梳理法條，在現(xiàn)實的荊棘中，為他們開辟出一條或許不夠?qū)掗煛s切實可行的出路。

理性不冰冷，專業(yè)有溫度。 這正是我們面對法律與生活復雜真相時，應有的態(tài)度。

附：

最高檢2025年11月25日公布典型案例之案例二：馬某某虐待案

被告人馬某某（男）在與女友婚前共同居住生活期間，長期采用情感操縱、貶損人格、限制交往等方式，對其實施精神虐待，致其不堪忍受而自殺身亡。檢察機關依法認定馬某某構成虐待罪，追究其刑事責任。該案將具備共同生活基礎的穩(wěn)定婚前同居關系和精神虐待行為納入虐待罪刑事評價范疇，推動刑法與反家庭暴力法等法律有效銜接，進一步消除反家暴“灰色地帶”，織密新的社會生活樣態(tài)下家庭暴力受害者的保護網(wǎng)。

作者：張康兄，遼寧拓華律師事務所專職律師，211法學學士&法律碩士，專注婚姻家事、家族財富管理傳承、企業(yè)及私人法律顧問，大連市 律協(xié)婚姻家事及家族財富法律專業(yè)委員會副主任，遼寧省律協(xié)婚家委委員，婚家律師公益調(diào)解員，中國心理衛(wèi)生協(xié)會心理咨詢師，蟬聯(lián)兩屆大連市優(yōu)秀青年律師，大連市公共法律服務明星。 公眾號：婚姻家事與財富管理傳承，知乎ID：張康兄律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