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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第一百一十二期（總第984期）

【按】本文首發在《作文通訊》雜志2025年11月刊上，刊發時題目為《素材從日常瑣事中來》，轉回我自己的公眾號上來，留下一個發表的印跡。

我們同學在寫作文時，最頭疼選材問題，具體一點兒，就是不知道寫什么才好。常常是剛想到一個素材，馬上就被自己否定掉了，再想一個素材，又被自己否定掉了。否定的理由是什么呢？大多數時候是覺得這個素材太平常了，那個素材不值得一寫，說得再直白一些，就是覺得自己想到的素材不那么“高大上”，沒有寫成文章的價值，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我們小學學過許地山的《落花生》，初中學過朱自清的《背影》，這兩篇文章都是現代文學中的名篇，但想想這些文章，哪一個素材可以稱得上是“高大上”的呢？花生誰沒吃過？許地山由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花生，寫到了父親講做人的道理，引人深思。父親給孩子買吃的，多平常的事啊！朱自清由父親在車站送別時給他買橘子，寫出了平凡父親不平凡的父愛。

清代詩論家沈德潛曾說過：“古人不廢煉字法，然以意勝而不以字勝，故能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這段文字意在強調古代詩人非常注重“煉字”的工夫，但目的不是僅僅為煉字而煉字，而是通過精心推敲字句，最終讓“意”更勝于“字”。這樣的練習使得看似普通的字詞能夠承載非凡的意味，看似平緩的語言中蘊含險趣，常見的表述煥發新意，陳舊的表述也能透出別致的色彩。

將這段話所談到的“煉字”原則，拿來作為“選材”的原則也沒問題，不要刻意追求“新奇特”“高大上”的選材，要像煉字那樣，做到“平字見奇，常字見險，陳字見新，樸字見色”，要努力從平平常常的素材中挖掘出新意、深意來。

我們不妨從兩篇清代文學家撰寫的文言小故事入手，看看他們在寫作時是如何選材的，能夠帶給我們怎么樣的啟發。

小港渡者 【清代】周容 庚寅冬，予自小港欲入蛟川城，命小奚以木簡束書從。時西日沉山，晚煙縈樹，望城二里許。因問渡者：“尚可得南門開否？”渡者孰視小奚，應曰：“徐行之，尚開也；速進，則闔。”予慍為戲。趨行及半，小奚撲，束斷書崩，啼，未即起。理書就束，而前門已牡下矣。予爽然思渡者言近道。天下之以躁急自敗，窮暮而無所歸宿者，其猶是也夫，其猶是也夫！

這個故事很簡單，只是記錄了旅途中的一件小事。作者帶著他的小書僮，從一處小碼頭上岸，天色將晚，距離縣城大約還有二里多路。于是，他問擺渡船工，如果現在趕路，是不是還來得及在南門關閉時進城。擺渡船工仔細打量了小書僮一番，回答出乎意料：“慢慢走，來得及；如果快快走的話，那就來不及了。”這樣的說法違背常理，讓作者覺得受到了戲弄。于是二人不聽船工的建議，腳步匆匆，奮力趕路。然而走到半路，小書僮摔一跤，捆書的繩子斷了，書籍散亂一地，小書僮無助地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待到將書重新整理捆扎好，趕到城門時，城門已經落鎖，沒法進去了。

由這件小事，作者悟出了一個道理，他覺得那個船工的話很有哲學意味：這世界上凡是急于求成，魯莽行事的，大都最終會失敗，會落得像他這樣日暮途窮無所歸宿的下場。

事是小事，但悟出的理可不小。這個理就是《論語》中孔子說的“欲速則不達”，但如果只是重復“欲速則不達”這句經典名言，并不能給人很深的觸動，文章由日常小事自然引發出來這個道理，就使得這個深刻的人生哲理變得具體可感了，給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習慣說 【清代】劉蓉 蓉少時，讀書養晦堂之西偏一室，俯而讀，仰而思，思有弗得，輒起繞室以旋。室有洼，徑尺，浸淫日廣。每履之，足苦躓焉。既久而遂安之。 一日，父來室中，顧而笑曰：“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國為？”命童子取土平之。后蓉復履，蹶然以驚，如土忽隆起者。俯視，地坦然，則既平矣。已而復然。又久而后安之。 噫！習之中人甚矣哉！足之履平地，而不與洼適也，及其久，則洼者若平，至使久而即乎其故，則反窒焉而不寧。故君子之學，貴乎慎始。

這篇同樣是記錄了一件小事。作者劉蓉小時候在養晦堂西側的一間屋子讀書，屋子里有一處直徑大約一尺的坑洼，時間既久，這個坑洼就逐漸變大了。每次劉蓉在屋子里思考踱步經過這個坑洼時，都要被絆一下。起初，他覺得很別扭，慢慢地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

一天，他父親來到屋子里坐下，看看那處坑洼笑著說：“你連一間屋子都不能治理好，憑什么能治理好國家呢？”隨后叫來仆童將這個坑洼填平。父親走后，劉蓉讀書思索問題又在屋里踱步，走到原來坑洼處，感覺地面突然凸起一塊，心里一驚，覺得這塊地方似乎突然高起來了，低頭看，地面卻是平平整整。以后踏這塊地，仍舊還有這樣的感覺。又過了好些日子，才慢慢習慣。

記錄完這件小事，劉蓉感慨道：“習慣對人的影響，實在是非常厲害的啊！腳踏在平地上，便不能適應坑洼；時間久了，洼地就仿佛平了；以至于把長久以來的坑填平，恢復到原來的狀態，卻認為是阻礙而不能適應。”如果說只停留在習慣對人的影響這一層面上的思考上，還只能說是平平無奇，大多數人都會想到，但劉蓉能更進一步，談及“君子做學問，最重要的就是開始時需謹慎。”如果開始時不謹慎，不小新，壞習慣一旦養成，再改正就很難了。這樣，就使得從一件小事出發引出的思考更上了一個臺階。

你看，這兩篇文言小故事，可以說，都是從小故事講述了大道理。并不是說寫文章的素材需要多么高大上，日常瑣碎小事也可以作為寫作的素材，關鍵是對這些小事如何思考，如何認識。所以，我們同學要在平時非常有意識地提升自己對世界的思想認識水平，然后就能發現原來日常生活小事中常常包含人生的大道理。那該如何提升自己的思想認識水平呢？除了積累更多的日常生活經驗，還需要大量地讀書，尤其是讀經典書籍，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世界，然后才能看得更遠，看到更多不同的風景，領悟更多深刻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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