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宗明義：本文標題中的“雞犬不寧”一詞，是褒義詞，至少也是中性詞。可以參照那個著名的成語“聞雞起舞”——祖逖跟劉琨關系很好，晚上同榻而眠；半夜時，祖逖聽到雞鳴聲，就推醒劉琨，說：“這可不是壞聲音啊！”于是二人起來，拔劍對舞。后來他們都成就了一番大事業，成為兩晉之際的風云人物。

這個春節假期，國內互聯網行業注定有數以萬計的人休息不好了。研發、產品、運營、用戶增長、市場、公關……只要跟AI大模型及應用沾邊的人，估計春節期間都得隨時待命。過去兩個星期，我跟四家互聯網大廠的朋友喝了咖啡，對方無一例外地感嘆：“這個年，得抱著筆記本電腦過了！”能抽出時間回家還算是幸運了，如果還有人想疊加年假，在節后休上十天半個月，那估計是天方夜譚，或者崗位過于不重要。

小兵如此，大佬更是如此。估計這個春節期間精神狀態最不穩定的，是大廠的一號位、二號位，以及與AI相關的事業群、事業部負責人。我完全可以想象他們的狀態：一只眼睛盯著媒體標題，一只眼睛盯著用戶增長數據，平均每十分鐘拿起手機吼一嗓子——“究竟是怎么回事？為什么我們沒有占據優勢？”

此時此刻，離春節還有整整半個月。目前已經開始，以及已經確定的互聯網大廠AI競爭日程表如下：

• 騰訊元寶的“10億紅包活動”已經正式開啟兩天。
• 阿里千問的“春節請客計劃”于今天正式開啟，號稱投入30億。此前，阿里已于1月26日發布了新版深度推理模型。
• 字節跳動計劃于2月14日前后發布豆包2.0, Seedream 2.0等多個新款模型。
• 百度于1月26日開始了文心助手的5億紅包活動。
• DeepSeek V4幾乎肯定會在春節前后發布，唯一的懸念是具體何時發布，以及這次R2會不會跟V4一起發布。

我剛才跟某個AI大模型討論了一下互聯網大廠的“春節策略”，AI堅持認為，春節前會聚焦于“紅包大戰”，至于新模型、新應用的發布則將集中在春節后。我的觀點完全相反——二者可能都會集中在春節前，以及春節那幾天。眾所周知，春節前的氣氛是不斷上行、不斷加熱的，大家對于新聞標題的敏感性更強；至于春節那幾天，則是大家嘗試新鮮應用的黃金時期。所謂“春節后再集中發布新模型、新應用”，純屬AI不理解人類思維方式的臆測。這也說明，當前的主流AI仍有較大的進步空間。

去年春節，事實上只有DeepSeek一家廠商獨霸媒體頭條，就已經足夠讓整個AI圈和半個資本圈難以入睡了。我還記得除夕夜，我正在越南會安古鎮的街道上漫無目的的閑逛，看到手機上跳出了一個又一個“專家電話會議邀請”：DeepSeek分析，算力產業鏈分析，基座大模型下一步動向分析，國產AI應用分析……因為我不夠勤奮，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接入，不過我確實在第二天閱讀了會議紀要。

今年的陣仗可比去年大多了：所有互聯網大廠，以及DeepSeek本尊，或許再加上幾家不甘寂寞的大模型“小龍”，都要扎堆在那幾天搞事。我無法想象除夕前后的媒體和社交網絡會熱鬧成什么樣子。別忘了，美國人不過春節，如果他們恰好也在那幾天公布什么大事，那就是熱鬧到家了，全時區、全語種、無死角的熱鬧。

互聯網圈子上一次這么熱鬧是哪年的事情？我印象中似乎是2019年，當時短視頻大戰還在打，直播帶貨方興未艾，最流行的新游戲品類是自走棋，“新零售”仍然是市場熱門名詞。此后世事萬變，互聯網大廠一度基本退出了春晚贊助，春節期間沒有什么值得開戰的主題，不如讓大家回家休息過年。2025年春節很熱鬧，不過嚴格的說，國產AI是與具身智能、出海乃至《哪吒2》共享話題的，而且聚光燈主要打在DeepSeek這一家創業公司身上。

今年，舞臺的主題已經確定了，那就是AI（盡管具身智能公司肯定也會制造一些聲浪）；舞臺的參與者也已經確定了，那就是全體互聯網大廠，乃至相當大一部分的中廠、創業公司。就在上周五，TapTap發布了一個“AI游戲創作智能體”——由此拉開了春節期間一系列垂類互聯網公司發布“智能體”“工具平臺”的序幕。如果誰沒在這個春節發過一篇新聞稿，那它就遠離了中國互聯網的主流視野。

這將是資本市場的狂歡：此時此刻，無論國內還是海外投資者，對中國資產的最大公約數就是AI。大家在講什么樣的故事、怎么講故事這些具體問題上存在分歧，但是對于“AI是最大的故事”毫無分歧。有人認為美國AI存在泡沫，這一點并不影響中國AI持續貢獻估值，因為美國AI產業鏈越貴，就越是襯托出中國同行的便宜。無論是砸錢建數據中心，還是燒錢做AI應用推廣，資本市場絕對沒有不歡迎的道理，砸的錢越多越歡迎。

這也將是媒體和自媒體的狂歡：去年DeepSeek創造了數千個媒體標題，今年互聯網大廠恐怕會集體創造數十萬個媒體標題。除了像我這樣沉迷休假不能自拔、認為休假是最重要的事情的人之外，恐怕沒人舍得在這個節骨眼上休假。（但我顯然也會在休假途中密切關注新的信息。）

對于互聯網大廠的員工而言呢？如果春節期間的“雞犬不寧”能夠換來切切實實的業務進展，以及獎金的上漲、手中期權的增值，那他們在總體上大概也會是高興的。很多人會產生一種“夢回移動互聯網黃金時代”的感覺，并希望這種感覺一直持續下去。對于大部分人來說，加入互聯網大廠的目的，一是賺錢，二是成為一個宏偉的、具備深遠影響的歷史進程的一部分。AI大戰完美地契合后一條，只要做的好，也會契合前一條。在節日期間，睡眼惺忪地被鬧鐘吵醒、起來查看郵件和OA系統的同時，至少有一部分互聯網打工人，可能會發出跟當年祖逖一樣的感嘆：“這可不是壞聲音啊”。

這就是所謂“經濟上行期的美感”——雖然迄今還只是局部的。它還需要持續很長時間、跑通各種商業模式、證明自己的ROI，才能真正達到當年的移動互聯網那樣的水平。這一天還十分遙遠。不管怎么說，看到這個“平庸化”已久的行業，再次爆發出多年前的勃勃生機，總歸是讓人十分高興的。很多人的血脈中，渴望建功立業的基因，至少在這一刻，再次短暫的覺醒了。

至于這場春節大戰的贏家究竟是誰，甚至有沒有確定的贏家，反而成為了不太重要的問題，也是現在最不需要回答的問題。

（本文并未獲得文中提到的任何一家互聯網公司，或其任何競爭對手的任何資助或背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