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居士詩集》序

王瘦石

歲在壬寅，春滿青衣。余與一壺山人周德華先生奉手于德陽東山書院，詩書往還，林泉酬唱，倏忽十數(shù)寒暑。今山人理其舊稿，輯為《青衣居士詩集》，囑余為序。余雖筆力衰頹，然感其誠，慕其藝，敬其為人，遂不揣谫陋，勉成此文。

△青衣居士書“梵光禪影”，來源：大佛禪院

一、詩心與天地精神相往來

山人詩集，開卷即見《詩言志引》，其言曰：“詩言志者，勵志、抒懷、厚德、寄意而已。”寥寥數(shù)語，已道盡詩之本體。觀其全帙，或慷慨悲歌，或壯懷激烈；或感慨人世，撫掌三嘆；或憂患愉怡，秉其性情；喜怒哀樂，傾其肺腑。此非徒為文字游戲，實乃天地正氣、赤子襟懷之自然流露。

其詩之妙，首在“真”。如《龍杖石壺歌》云：“水之涯，山之麓，天造地設一靈物。飲幽潭，吟冰窟，脫盡皮相還其骨。”字字如從胸臆中涌出，不假雕飾，而物我兩忘之境自現(xiàn)。又如《茶精歌》中“一盞洗俗塵，兩盞眉目清。三盞通經(jīng)絡，四盞氣血蒸”，以日常茶事入詩，而禪意盎然，真趣橫生。山人嘗言：“脫口成章，獨得天機為上。”此非虛語，乃其創(chuàng)作之真切體悟。

次在“逸”。山人退隱林泉五十載，寄心煙霞，詩風自然曠逸。《過萬象亭》云：“迷蒙曉雨過孤亭，畫境未開詩境生。但見煙云變滅處，一行鷗鷺入江心。”此等句，如清泉出澗，泠泠有聲；如野云孤飛，去留無跡。其《山居》諸作，尤見散淡情懷：“蔬食布衣足此身，依山傍水遠煙塵。清修自是長生術(shù)，雪月風花日日新。”非真隱者不能道此。

再在“厚”。山人學養(yǎng)淵深，博涉經(jīng)史，涵泳詩畫，故其詩雖清淺如話，而底蘊醇厚。《冷門讀擔當》組詩，論畫論書，洞見迭出：“擔翁作草，意氣為之。神游八極，思接千載……思逸翰飛，爛然天成。”非深于藝理者，焉能至此？至若詠史懷古，如《雁門行有作》：“疆場自古多干戈，折戟沉沙鑒漢青。”蒼茫沉郁，直追唐音。

△一壺山人

二、畫理與文人精神相貫通

一壺山人非獨詩人，亦當代文人畫之重鎮(zhèn)。其藝術(shù)成就，可謂詩書畫三絕，而以文人畫理論與創(chuàng)作尤為世所重。

山人師承有序：早年問學于裔敬亭、汪濟時、遍能諸先生，得傳統(tǒng)之正脈；又私淑黃賓虹、齊白石、陶博吾諸前輩，取法乎上。然其最可貴者，在于能“破三相”：破古人相，不泥古法；破今人相，不隨時流；破自我相，不斷超越。終成“野逸一派”之獨特風貌。

其文人畫理論，深植于傳統(tǒng)心性之學。嘗云：“高逸者，在氣而不在形，在意而不在名。”又謂：“潑墨唯求精氣神。”此皆直指文人畫之核心——以筆墨寫胸中逸氣，以形貌傳天地精神。觀其《題劉云泉先生畫展》詩：“淋漓筆墨入渾融，意興酣然一老翁。相見柴門春信好，丹青自足鑒窮通。”實為夫子自道。

△元宵節(jié)，一壺山人與王瘦石、吳大亮登龍王閣

山人教學，尤重心法傳承。數(shù)十年來，攜“水一方”弟子百余人，展轉(zhuǎn)講學，不授套路，不炫己能，而重啟發(fā)感悟。其詩《水一方學人三人行字畫展致詞》云：“苦心孤詣，抱拙守貞……恭敬傳統(tǒng)，陶冶性靈。秉承宗風，崇尚心印。”此非尋常技藝傳授，乃文人精神之接引，宗門心法之延續(xù)。門下弟子學藝精進，感恩戴德，良有以也。

其大寫意作品被刊為高等美術(shù)院校教材封面；其行書、隸書，論中國文人畫逸格唐、五代、宋、元、明手稿數(shù)種，亦入選高校教材。實乃其藝術(shù)造詣已達教科書級別之明證。

其書法代表作，八十年代曾數(shù)度入選國展、并獲獎。一九九零年再獲王羲之《書圣杯》國際書法大獎賽一等獎。遂淡出書壇，窮盡心力于中國文人畫逸格風尚之研修與教學。

"卅年一覺林泉夢"乃其學修傳承之真實寫照。

三、人格與藝術(shù)境界相輝映

古人云：“人品既已高矣，氣韻不得不高。”觀一壺山人之藝，必先觀其人。

山人淡泊名利，早歲即“逃祿早，入林泉，自逍遙”。其《自況》詩云：“百事無成遂懶散，平生有得在孤行。”非真無所成，乃不屑世俗所謂成就也。半百之年結(jié)廬青衣江畔，號“水一方”，日與煙霞泉石為伴，詩酒茶畫自娛。此種生活態(tài)度，正是中國傳統(tǒng)文人“超然物外”精神之當代體現(xiàn)。

其待人真誠，篤于情義。《紀念吾師裔敬亭老詩翁》《吊祭汪濟時老師》諸作，字字含情，感人肺腑：“數(shù)行墨跡奉恩師，懷想當年問學時……大義高情無以報，文章道德寸心知。”師徒之情，山高水長。至若與劉墨博士等友朋唱和，數(shù)十年來詩簡往來不絕，亦見其交友之誠。

山人最具魅力者，在其“真性情”。《懶壺自嘲》云：“懶得無聊，自稱散仙。放懷詩酒，秀穎可拈。近看是墨，遠望如煙。深識此理，狂素張顛。”這種自我解嘲的幽默，這份“懶散”背后的通達，正是魏晉名士風度的遺響。其《七二壽誕漫興》坦然面對衰老：“歲月久蹉跎，新春又一過。閑來詩興好，老去性情和。”無怨無尤，唯有順應自然的智慧。

四、詩集的歷史定位與藝術(shù)價值

《青衣居士詩集》之出版，非僅為個人作品結(jié)集，實有更深遠之意義。

其一，此為當代文人詩歌之重要收獲。在古典詩詞式微的今天，山人堅持以傳統(tǒng)形式抒寫當代情懷，且能達到“清新曉暢、謹巧自然”之境界，尤為難得。其詩后札語，如《畫竹歌》后“懶壺因作畫竹歌，不知詩瘦莫畫竹”，寥寥數(shù)語，風趣盎然，確有明清小品之神韻。聯(lián)語創(chuàng)作，如“瀘山不老僧閑寺古三禪暗了得真境，邛海常清月朗風和萬象澄明印圣燈”、“無錢米汁佛，有酒糊涂仙”，對仗工穩(wěn)而意趣橫生，已達化境。

其二，詩集是研究山人藝術(shù)思想之第一手資料。其中大量題畫詩、論藝詩，如《冷門讀擔當》系列、《題方從義云山圖》、《為八大山人造像》等，不僅展現(xiàn)其藝術(shù)見解，更體現(xiàn)其“以詩論藝”的獨特方式。這種詩書畫互參互證的傳統(tǒng)，在當代已漸失傳，山人可謂薪火相傳者。

其三，詩集見證了一位傳統(tǒng)文人在當代的生命軌跡。從早年問學、中年游歷到晚年隱居，從師友唱和、山川紀游到人生感懷，這部詩集實際上是一部用詩歌寫就的自傳，是一個傳統(tǒng)文人在二十一世紀的心靈史。

余嘗謂：一壺山人之藝，惟精惟一，鍥而不舍者六十余載。紹籀篆之渾拙，浸六朝之風韻，接唐宋之文脈，承明清之逸趣，融當代之意識，成一家之風貌。其詩，曠逸清暢，本真自然；其畫，野逸渾茫，氣韻生動；其書，沉著痛快，骨力洞達；其人，淡泊寧靜，真率豁達。四者交融，方成其完整之藝術(shù)人格。

昔蘇東坡評王維：“味摩詰之詩，詩中有畫；觀摩詰之畫，畫中有詩。”今觀一壺山人，豈非當代之王摩詰耶？然山人自有其時代特色：少了幾分王維的空寂，多了幾分退士的溫情；少了幾分文人的孤莊，多了幾分平民的幽默。此正其可貴之處。

結(jié)語

壬寅初春，余訪山人于水一方。但見青衣江碧，佛巖云閑，老梅一株，疏影橫斜。山人煮雪烹茶，出示詩稿，漫話平生。言及藝事，則目光炯炯；論及生死，則淡然一笑。詢及心要，山人答曰：詩乃性情，發(fā)乎靈府，自然真率，意氣如如。

臨別贈句：“歲月此留痕，青睞寂寞人。房前清溪繞，嶺上白云生。”

歸途忽悟：此老一生，不正如其詩所云——“煙霞自適，物我兩忘”乎？其藝其詩，非為名利，非求傳世，只是生命之自然流露，如溪水之潺湲，如白云之舒卷。

今《青衣居士詩集》即將付梓，余深信，此集非惟可傳于今日，亦必能藏之名山，俟諸后世。何以故？蓋真藝術(shù)必能超越時代，真性情必能打動人心。

是為序。

王瘦石 謹識

時維壬寅年孟春月嘉會節(jié)于古凱州

圖：一壺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