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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炎培（1878-1965年），號楚南，字韌之（后改為任之），江蘇川沙（今屬上海市）人。在南洋公學學潮后曾創(chuàng)立川沙第一所新學堂——川沙小學堂及開群女學，希冀通過“辦學校來喚醒民眾”。本文原載1913年《教育雜志》第5卷第7號。時洋務教育和維新教育齊頭并進，促成了20世紀初清政府的教育改革。其中，普通教育和實業(yè)教育是兩個熱點，本文可說是黃炎培先生教育思想萌芽的雛形。本文發(fā)表后不久，第一次世界大戰(zhàn)爆發(fā)，歐洲主要資本主義國家卷入戰(zhàn)爭無暇東顧之時，中國民族資本主義得到迅速發(fā)展，因而要求大量補充各種技術和管理人員。技術人才的嚴重缺失更突出了學校普通教育與社會生產需求的失衡，學校教育改良勢在必行。1917年，黃炎培在中華職業(yè)教育社成立后發(fā)表《中華職業(yè)教育社宣言書》一文，更進一步發(fā)展實用主義教育為職業(yè)教育，形成早期職業(yè)教育思潮。這種教育思想的轉變也反映了特定時期民族資本主義工商業(yè)發(fā)展與改革普通教育之間相扶相助的需要。

文中，黃炎培先生有感于受到普通教育的學生，涌入社會之后發(fā)現(xiàn)所學與生活之實際相割裂，甚至出現(xiàn)學生在學堂學得更多，與家庭、社會的生活便離得愈遠的情況。出于“學校普而百業(yè)廢，社會生計絕矣”的憂慮，他對“癸卯學制”頒布以來中國教育尤其是普通教育發(fā)展中的問題作出了考察，并認為急需改良學校教育。從實用主義的視角出發(fā)，他針對“修身”“國文”“歷史”“地理”等各個科目類型，分別給出學科的改良方向，提倡教育與學生生活、學校與社會實際相聯(lián)系。他祈望通過本文起到拋磚引玉的效果，促進國內對學校教育與社會生活接洽的關注，并對實用主義教育展開批評討論，引發(fā)人們對教育觀念的思考。

黃炎培（1878—1965）

《學校教育采用實用主義之商榷》

文 | 黃炎培

教育界諸君子鑒之、吾今借此短帙，欲與諸君子有所商榷。間嘗竊議今之學校教育，殆未盡善。教育者，教之育之使備人生處世不可少之件而已。人不能舍此家庭絕此社會也，則亦教之育之，俾處家庭間、社會間，于己具有自立之能力，于人能為適宜之應付而已。析言之：即所謂德育者宜歸于實踐；所謂體育者求便于運用；而所謂智育，其初步一遵《小學校令》之規(guī)定，授以生活所必需之普通知識技能而已。乃觀今之學子，往往受學校教育之歲月愈深，其厭苦家庭鄙薄社會之思想愈烈，捍格之情狀亦愈著，而其在家庭社會間，所謂道德身體技能知識，所得于學校教育堪以實地運用處，亦殊碌碌無以自見。即以知識論：慣作論說文字，而于通常之存問書函，意或弗能達也；能舉拿破侖、華盛頓之名，而親友間之互相稱謂，弗能筆諸書也；習算術及諸等矣，權度在前弗能用也；習理科略知植物科名矣，而庭除之草不辨其為何草也，家具之材不辨其為何木也。此共著之現(xiàn)狀，固職教育者所莫能為諱者。然則所學果何所用，而所謂生活必需者，或且在彼不在此耶？

自社會困于生計，于是實業(yè)教育問題惹起一世之研究。一般論者，謂將以教育為實業(yè)之先導，不得不以實業(yè)為教育之中心。其道維何？曰多設實業(yè)學校也；曰于普通學校加沒實業(yè)科也；曰提倡實業(yè)補習教育也。潮流所趨，幾不聞有歧出之論調。余亦推蕩此潮流之一人也。進而思之：誠將以實業(yè)為教育中心，則一切設施必求悉與此旨相合。茍于普通諸學科不能使之活用于實地之業(yè)務，此外，管理訓練亦未能陶冶之，使適于實際之生活，而徒專設學校，增設學科，譬猶習運動者，感覺袍大，服之不適也，特制一種運動用衣，襲于其外，乃其里衣之寬大如故，可乎哉？夫里衣茍猶是寬大也，將何從襲此特制之衣？襲矣，亦安能達其適于運動之目的？彼不從事于普通諸學科之改良，而徒專設學校增設學科，何以異是？

十年以來，吾國民思想界不可謂無開拓活動之進步，而獨至物質文明，則奄然無生色。識者憂之，謂殊與救國之道相背馳也。今夏美教育家孟羅博士東來，既覘吾國教育現(xiàn)狀，語余曰：“貴國未嘗無優(yōu)良小學校，第以余所見一般學校，理化等科程度去歐美太遠，殊無以為富國之本。”又曰：“貴國地層以上之農產，地層以下之礦產，如此天然大富源，加以民俗習于勤儉，茍能于教育注意此點，以余輩外人觀之，致富強易易耳。君其善為之。”余聆此語，未嘗不感孟羅君之厚意，頗欲于小學注意輸入理科知識以植其本。雖然，今小學校未嘗廢理科也，而若此，毋亦其所取之材與所用之法不能使之應用于實地之業(yè)務使然耶？

凡此諸念，郁勃于余胸際久矣。頻年所見所聞，皆若詔余以所傾向之未嘗謬，而益增余之郁勃也。猶憶兩年前，赴某省之某埠，參觀某師范學校，以有所親肄業(yè)，得索觀各科講義，不禁喟然感嘆。所最可詫者，教育科講義，于理論剌剌不已，中間羅列教育家姓氏學說，亙數(shù)十紙未盡，至各科教授法，實習教授，全未暇及，而去畢業(yè)僅數(shù)月矣。其他學科，大率稱是。余以所親故，感憤倍至。反而思之：余輩往日執(zhí)業(yè)于學校，凡所設施，果能使來學者所得確實否？適于應用否？果不見憾于生徒親屬否？此亦五十步之于百步。吾過矣，吾過矣，自懺之不暇，而敢詛人乎哉？

今歲某君貽余書，述某校教科之缺點，節(jié)其語如次，愿與諸君共讀之。

近見師范教育有一種危機，請研究之。某師范某科三年畢業(yè)，問其課程，則修身講倫理學；國文讀極高深之古文；教育科心理學一大本，講述時黑板上列舉外國人名無數(shù)，敘沿革極詳；教育理論，僅總論一篇，已印有二十頁之講義；博物則用中學校教科書之最詳密者；理化大講方程式；算術外又學代數(shù)，滔滔論因子分解法二三周。而調查其成績，則倫理學名詞難記；心理學概念、觀念不能區(qū)別，意志二字不能解釋；教育理論但知外國人名，而學說之取義未明；理化方程式，但識外國文記號，氧氣性質如何，居室通氣法如何，均未能用；代數(shù)算術習題，均待教師板演而抄之。

自讀此書，使余改良學校教育之念大熾。夫此等學校，在今日已算難得，其病坐太過。以視夫校長教員相率怠廢職務者，奚止加人一等？然而專事注入，不顧生徒之程度與其來學之目的，流弊所至，即諸生中容有天姿超拔、能自領會者，未必盡如某君書云云。顧欲以之應用于小學教育，難矣。設此一般師范生，即以所受不顧程度不問目的之教育，轉而施諸將來之小學校生徒，教育前途，尚可問乎？

今秋，以事至南匯，遇故人馬君亦昂。馬君前十年在鄉(xiāng)共演說提倡設學校興新教育者。極言今茲學校教育方法之未善，學子自入學校，起居飲食，無一不與家庭與社會相捍格，寄宿者尤甚。往往畢小學業(yè)，習農則畏勤動之多勞，習商則感起居之不適。而自實際應用上觀之，其所學固一無所得也。循是不變，學校普而百業(yè)廢，社會生計絕矣。言次，不勝其憤慨，諄囑余設法改良，心為怦然。

此皆促余提出改良意見者。往者嘗就小學各教科，假定以實用為目的，而設改良之方法如次。

修身：注重偶發(fā)事項及作法。

國文：讀本材料，全取應用的。作文力戒以論人論事命題，多令作記事、記物、記言等體，（記物，置實物于前為題，或令寫實景。）尤多作書函（正式書函、便啟、通告書均各備。）或擬電報，（書函兼授各種稱謂及郵政章程。電報兼授電碼翻譯法、電報價目表等。舊時《宦鄉(xiāng)要則》，今之《官商快覽》，以及坊問印售之日記冊附載各種，實包有無數(shù)適于應用之好資料。）習寫各種契據(jù)式。書法注重行書。

歷史： 除近世大事?lián)褚谥猓蝗∠到y(tǒng)的，授以職業(yè)界之名人故事等。

地理：多用畫圖，少用文字？畫圖必令自習，兼與手工科聯(lián)絡，制為圖版，（如京津問所售知方圖等。）上繪山脈、河流、道路、都邑、區(qū)域，注明各種名稱及物產，時就運動場劃為各種地形，令之熟習。

算術：演算命題，多用實事或實物。習諸算必備各種度量衡器，使實驗之。關于土地面積，則令實地量度，兼授珠算簿記，（并宜略授各種新式簿記。）示以鈔票錢票式樣及各國貨幣，并授驗幣法。（或疑此類于商業(yè)學校，非普通學校，然試以驗幣一事論，孰不用銀幣，而真贗錯出、隨處售欺，則雖認驗幣為普通必要之技能可也。）

理科：其材料一以人生普通生活所接觸所需用為斷，時利用事物到吾眼前之機會而教授之，絕不取順序的。（如先植物、次動物、礦物、生理、衛(wèi)生，又次及理化，此法絕不取之。）教授務示實物，遇不得已時，濟以模型標本。必令實驗，切戒專用文字，憑空講授。尤多行校外教授，修學旅行。

圖畫：雖簡單之形體，亦參用實物寫生。如繪筆示以筆，杯示以杯，鳥示以鳥之類，（或用標本？）尤勵行聯(lián)絡他科方法。

手工：宜與圖畫聯(lián)絡無論矣，尤宜置實物于前，令仿造之。其材料、其方法，務求他科策應，但仍須適合于生徒程度。

體育：采用鍛煉主義，兼視地方情形，令習生活必需之特種運動，如陸則騎馬，水則游泳等。

如習外國語，注重會話。

如上所述，未敢云悉當也。一言蔽之，即打破平面的教育，而為立體的教育。易言之，蓋欲漸改文字的教育而為實物的教育。此非創(chuàng)論也，當世教育家，固有先我而研究者矣。

去今千八百年前，羅馬塞南加（Seneca）氏有言日，青年之于學校，為生活而學，非為學校而學。近世博愛派之教育學者，如白善獨（Besedow）氏、康丕（Compe）氏、柴之孟（Salzmann）氏，亦大鼓吹此實用主義、自裴斯泰洛齊（Pestalozzi）氏出，益主張生活教育，務使學校教育與實際的生活漸相接近，準此而教育方法一變。蓋從來一般之教授，僅恃生徒聽官之感覺以為輸入之梯，自直觀教授行，乃進而利用生徒視官之感覺。今且更進而利用筋肉之感覺，不惟使生徒目睹此事物而已，直令其一一自行實驗。由是而論知識，則觀念益明確，論技能，則修煉益精熟，以是謀生處世，遂無復有捍格不入之慮。此種教育，在歐美不僅著為學說，且見諸實行矣。日本人西行考察教育者歸，亦輒以是提倡，而未為政府特別注重。今觀吾國教育界之現(xiàn)象，雖謂此主義為唯一之對病良藥可也。

余之于教育，愧未嘗為系統(tǒng)的研究，偶服政務，益卒卒鮮讀書暇。比者，寧垣難作，庶政停滯，端居多暇，思夫今茲擾擾，所以釀成此好亂易動之社會。凡坐生計耳，將普養(yǎng)之，毋寧普教之。顧今之教果足以為養(yǎng)地否？觀夫受教者之不能自養(yǎng)，而前途危矣。因世變之亟，使余一縷思潮，輾轉起伏以達于此“實用主義”之一點。誓將貢其所見于教育界同志諸君，輒復輯錄關于實用主義之著述二種，附供參究，藉知吾說之非無所據(jù)。諸君子對于此主義，其有樂為研究者乎？竊提出簡單之問題二：

一、今日吾國教育是否宜采用此實用主義？

二、對于實用主義之批評。

諸君無論贊同或反對，如有所見，惟冀惠我以書，茍后此續(xù)繼有得，且將并諸君惠書，擇要刊布，為第二回之商榷，以備施行。

凡此嚶求，聊為喤引。伏候垂教。

供稿｜黃丹綿

本文消息來源：中國高等藝術教育研究院

本文原標題：《【溫故】黃炎培：學校教育采用實用主義之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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