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底,越南海防市一家本土零部件供應商接到了一筆來自三星的訂單,要求他們生產一批手機攝像頭的金屬支架。這家企業投了幾百萬美元升級設備,折騰了三個月,良品率始終上不去。最后三星把這筆訂單轉給了一家從深圳搬過去的中國供應商,人家一個月就量產了。
這濃縮了越南工業化40年來最根本的一個困境,可以把工廠搬來,可以把訂單搬來,但搬不來能力。
1986年,越共六大提出"革新開放"的時候,中國已經在深圳畫了那個圈整整六年了。當時越南的學習對象很明確,就是中國。引進外資、搞出口加工區、建經濟特區,這一套組合拳越南照搬得有模有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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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年剛好40年,越南的人均GDP翻了幾十倍,從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赤貧國家變成了全球制造業版圖上一個不可忽視的節點。三星每年在越南生產超過一億部智能手機,占三星全球產量的一半以上;英特爾在胡志明市投了超過15億美元建封測廠;蘋果的供應鏈這兩年也在加速向越南傾斜,AirPods的主要產地已經從中國轉到了越南。
表面上看,越南這份作業抄得不錯。但如果你把試卷翻到背面去看——越南自己的本土企業在哪里?它的核心技術在哪里?它在全球價值鏈中到底站在什么位置?
經濟學里管這個叫"FDI陷阱",簡單講就是,一個國家如果過度依賴外國直接投資來驅動經濟增長,短期內GDP數字會很好看,就業也有保障,外匯儲備也在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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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時間一長,會發現一個非常危險的結構性問題,外資企業拿走了利潤鏈條上最肥的那塊肉,品牌、專利、核心零部件和全球渠道,留給東道國的只有組裝環節那一點薄得可憐的加工費。
更麻煩的是,外資的大量涌入會在要素市場上擠壓本土企業的生存空間——工業用地被外資園區占了,熟練工人被外企用更高的工資挖走了,銀行的信貸資源也更愿意貸給風險更低的外資項目。越南的本土中小企業就是在這種夾縫中艱難求生的。
越南計劃投資部自己有一個數據,2023年越南注冊的私營企業里,資本金超過100億越南盾(約40萬美元)的只占不到5%。也就是說,絕大多數越南本土企業連一個便利店的啟動資金規模都不到,你指望這些企業去搞研發、去和三星競爭?這是天方夜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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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中國早年不也是靠引進外資起步的嗎?沒錯,但中國做對了一件越南到今天都沒學會的事——"以市場換技術",而且是真換到了。
上世紀90年代,中國汽車產業搞合資的時候,雖然一開始也被人嘲笑"用自家市場給外國品牌打工",但中國政府始終留了一手。合資企業必須50:50,中方必須占一半股權;外方必須向合資企業轉讓一定的技術;更關鍵的是,中國在合資體系之外,同時允許甚至鼓勵自主品牌的存在和發展。吉利、奇瑞、比亞迪,都是在合資品牌的陰影下倔強長起來的。
等到新能源汽車這個彎道出現,積累了二十多年的本土企業一下子就沖了出去。比亞迪2024年全年賣出超過427萬輛車,成為全球新能源汽車銷量冠軍,靠的可不是什么天上掉餡餅,而是王傳福從1995年就開始在電池領域一毛錢一毛錢地磨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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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南對外資幾乎是無條件地張開懷抱——100%外資獨資可以,稅收減免10年15年可以,土地租金優惠可以。但有一個問題:給了這么多優惠條件,換回來的是什么?答案是就業崗位和出口數字。僅此而已。
三星在越南投了將近200億美元,但三星在越南的研發中心規模小得可憐,核心的芯片設計、屏幕技術、軟件系統開發,全部留在韓國水原和華城的總部。越南工人在流水線上組裝手機賺的是計件工資,三星拿走的是每部手機里幾百美元的品牌溢價和技術利潤。這筆賬,越南虧大了。
有意思的是,越南也不是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個問題。越南其實有一個做得還算不錯的本土企業——Viettel,越南軍隊電信集團。這家企業是越南國防部下屬的國有企業,從通信起家,現在業務覆蓋十幾個國家,在非洲和東南亞的電信市場上還有相當的存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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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ettel的營收規模在越南企業中排名前列,也有一定的自主技術研發能力,搞過5G基站的研發,也做過一些軍用通信設備。但問題在于,Viettel更像是一個孤例而不是一種模式。它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賴軍方背景帶來的政策資源和壟斷地位,這種路徑沒有辦法復制到消費電子、汽車、半導體這些充分競爭的領域。
范日旺這個人確實有雄心,他是越南首富,白手起家,從方便面和房地產賺到了第一桶金,然后一頭扎進了汽車制造。2017年VinFast成立,2018年就在巴黎車展上發布了兩款量產車型,速度不可謂不快。
但業內人心里都清楚,VinFast的核心技術幾乎全部來自外部采購——底盤平臺買的是寶馬的授權,電池用的是國軒高科和三星SDI的產品,自動駕駛方案找的是以色列Mobileye,設計請的是意大利賓尼法利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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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nFast干的是一個高級版的"拼裝"活。這和早期的中國自主品牌有點像,但區別在于,中國品牌在拼裝的同時拼命搞正向研發,比亞迪的刀片電池、華為的鴻蒙系統,都是在巨額研發投入中硬磨出來的。VinFast的研發投入相對于其野心來說遠遠不夠,而且越南本土根本找不到足夠的汽車工程師來支撐一個完整的研發體系。
這就牽扯到另一個根本性的問題——人才。越南的基礎教育其實相當不錯,在OECD組織的PISA測試中,越南15歲學生的數學和科學成績經常能躋身全球前列,甚至超過很多發達國家。但基礎教育強不代表高等教育強,更不代表你有足夠的工程技術人才。
越南全國大約有240所大學,但進入QS世界大學排名前1000的只有寥寥幾所,而且排名靠后。越南每年培養的STEM專業畢業生數量和質量,遠遠無法滿足一個想要建立自主工業體系的國家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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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要命的是人才外流——越南最優秀的學生拿到獎學金后往往去了美國、日本、澳大利亞,學成后回國的比例并不高。2023年越南在美留學生人數超過3萬,在日留學生近8萬,這些人才有相當一部分選擇留在了海外。對于一個急需技術人才的發展中國家來說,這是一種慢性失血。
相比之下,中國在人才培養上的投入是碾壓式的。中國每年畢業的理工科大學生數量超過400萬,這個數字比很多中等國家的全部大學生加起來都多。而且中國有一個越南不具備的巨大優勢——歸國潮。
從2010年代開始,大量在海外名校和頂尖企業工作過的中國人才選擇回國創業或加入本土科技企業,這些人帶回來的不僅是技術,還有全球化的視野和管理經驗。華為的海思芯片團隊、大疆的核心工程師團隊里,都有大量海歸。越南目前還遠沒有形成這樣的人才回流效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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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個深層的制度性問題很少被討論,就是越南的金融體系。要培育世界級的企業,你得有一個能夠為長期研發和高風險創新提供資金支持的金融系統。韓國在扶持財閥的過程中,政府直接干預銀行信貸分配,把大量低息貸款定向投放給三星、現代這樣的戰略企業。
中國也有類似的做法——國家開發銀行、政策性銀行、各類產業引導基金,為華為、中芯國際、京東方這些企業的早期發展提供了關鍵的資金輸血。中國的半導體大基金一期二期加起來超過5000億元人民幣,這種規模的產業投資,越南的財政完全無力承擔。
越南的銀行體系以國有商業銀行為主,但這些銀行的資產規模、風控能力和長期融資意愿,都遠遠無法支撐一個華為級別的企業從零到一的成長過程。越南的資本市場也不成熟,胡志明市證券交易所的總市值到2025年也就3000多億美元,整個市場的流動性和深度都有限。一個本土企業要融幾十億美元去搞芯片研發,在越南的金融體系里基本找不到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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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宏觀產業政策的層面來看,越南和中國之間最大的差距不在于"想不想做",而在于"能不能執行"。中國搞產業升級有一個其他國家很難復制的優勢,就是從中央到地方的高效政策執行體系。當中央決定要搞新能源汽車的時候,從補貼政策、牌照優惠、充電樁建設、電網改造到電池回收標準,整個政策鏈條能在幾年之內全部落地。
地方政府之間還會形成競爭,合肥賭了蔚來,賭贏了;常州押注動力電池產業鏈,也做起來了。這種"地方政府充當風險投資人"的模式雖然也有失敗案例,但整體上極大地加速了產業集聚。越南的行政體系雖然也是黨政一體,但地方執行力和中央政策傳導效率和中國相比差距很大。
越南的省級行政單位有63個,很多省的干部更關心的是完成短期的招商引資指標,而不是花十年時間去培育一個不一定能成功的本土科技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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