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國維寫了一本《人間詞話》，薄薄一小冊子，卻是詞學批評的重要著作。

王國維在這本書里，夸過很多人，夸得最狠、最動情的，只有一個——南唐后主李煜。他說李煜的詞是“神秀”，說李煜“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還說李煜的詞是“以血書者”。

借著王國維的眼光，我們來讀4首李煜最經典的詞，看看這位亡國之君，是怎么把眼淚寫成千古絕唱的。

一、王國維眼中的李煜

王國維把詞人分了三等。

溫庭筠的詞，是“句秀”，句子漂亮，像屏風上繡的金鷓鴣，精致但沒有生命力；韋莊的詞，是“骨秀”，有骨力、有個性，可境界小，只在個人情愛里打轉。

到了李煜，王國維用了兩個字：“神秀。”

什么叫“神秀”？

就是詞里透出的不是技巧，不是才氣，是一個人的靈魂。他的詞毫無修飾，可讀完之后，你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久久回不過神。

王國維還說：

“詞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為士大夫之詞。”

意思是，在李煜之前，詞是歌女唱的曲子，寫的是男歡女愛、風花雪月；到了李煜手里，詞能寫家國之痛、人生之嘆，成了文人表達胸襟的工具。

這個轉變，李煜換的不容易。

二、四首李煜的千古名詞

第一首，是他最著名的詞《虞美人》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小樓昨夜又東風，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

這首《虞美人》，是李煜的絕命詞。宋太宗看了大怒，賜毒酒將他毒死。可也正是這首詞，成了千古絕唱。

“春花秋月何時了”，春花秋月，本是人間最美的景，可李煜問的是“何時了”，什么時候是個頭啊？因為他每看見一次春花秋月，就想起一次故國，心就疼一次。

“小樓昨夜又東風”，一個“又”字，扎心。東風年年吹，春天年年回，可他回不去了。“故國不堪回首月明中”，不是不想回首，是不敢，一想就受不了。

下片“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宮殿還在，可人老了，國亡了。最后一句“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把無形的愁，寫成了有形的水，流不盡，也斬不斷。

王國維說這首詞“眼界始大，感慨遂深”。

他寫的不是自己丟了皇位，而是人類共同的悲哀，美好的東西留不住，時間一去不回頭。

李煜以一個亡國奴的身份出現，他的愁“不是一己私愁”，而是“足以包容人類所有的悲哀”。

第二首，是《浪淘沙令》，夢里不知身是客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這首詞寫的是春天，可讀完之后，會覺得渾身發冷。

上片“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春雨淅淅瀝瀝，春天的意趣快沒了。“羅衾不耐五更寒”，被子擋不住五更的寒冷。這冷，不只是身體冷，是心冷。

最扎心的是“夢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只有在夢里，他才忘記自己是俘虜，貪圖那一會兒的歡樂。醒來之后呢？更苦。

下片“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別一個人靠著欄桿看遠方，看了更想家，可家已經不是你的了。“別時容易見時難”，離開容易，想再回去，比登天還難。最后“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春天走了，像流水、像落花。以前的日子在天上，現在在人間的牢籠里。

李煜前期寫歌舞宴樂，后期寫亡國之痛，可有一點始終沒變，“情真”。

他不是裝出來的愁，是真的痛到骨頭里了。所以王國維說他是“以血書者”，每一個字，都是血淚寫成的。

第三首詩《相見歡》

無言獨上西樓，月如鉤。
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
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
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

這首詞短，可每個字都像釘子。

“無言獨上西樓”，沒人可說，也不想說，一個人上樓。“月如鉤”，月亮像一把鉤子，鉤住他的心不放。“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院子鎖著，秋天鎖著，他也鎖著。

下片“剪不斷，理還亂，是離愁”，離愁像一團亂麻，剪也剪不斷，理也理不清。“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什么滋味？說不出來。

這是“不隔”的句子，真誠到了極點，沒有任何修飾，你讀一遍就記住了，一輩子忘不了。

王國維說李煜的詞“神秀”，神就神在這里。他不跟你講道理，他就把心掏出來給你看。你看完了，自己的心也跟著疼。

第四首是《清平樂》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
砌下落梅如雪亂，拂了一身還滿。
雁來音信無憑，路遙歸夢難成。
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這首詞不是寫亡國，是寫思念弟弟。李煜的弟弟李從善被扣在宋朝當人質，回不來了。

“別來春半，觸目柔腸斷”，春天過了一半，看見什么都想哭。“砌下落梅如雪亂”，臺階下的白梅花瓣像雪一樣亂飄。“拂了一身還滿”，剛拂掉，又落滿一身。這寫的不是梅花，是愁，剛趕走一點，又涌上來一堆。

下片“雁來音信無憑”，大雁來了，可沒有信。“路遙歸夢難成”，想在夢里回去見一面，可路太遠，夢都做不成。

最后兩句千古名句：“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離愁像春天的草，你走得越遠，它長得越旺。

李煜詞最大的特點，是能把個人的悲哀上升為帶有一定普遍性的人生體驗。沒當過皇帝，沒亡過國，可一定有過想見見不到的人。讀這首詞，會想起那個人。

三、王國維為什么這么愛李煜？

王國維為什么對李煜情有獨鐘？

答案可能有兩個。

第一，王國維自己也是個敏感的人。

他生活在清末民初，社會巨變，他內心充滿了悲劇意識。讀李煜的詞，他找到了共鳴。他以自己的人生體驗讀出了李煜詞的意義。

第二，李煜的詞，有一種“擔荷人類罪惡”的氣魄。

王國維拿宋徽宗跟李煜比：宋徽宗寫“知他故宮何處”，只是懷念自己當皇帝的日子；李煜寫“流水落花春去也”，寫的是所有人面對失去時的無奈。

說李煜“儼有釋伽、基督擔荷人類罪惡之意”，這話說得有點大，可細想，有一點道理。好的詩人，寫自己，寫的卻是所有人。

李煜不是一個好皇帝，可他是一個好詞人。

王國維說得好：“生于深宮之中，長于婦人之手，是后主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當皇帝需要的城府、心計、鐵石心腸，他一樣沒有；可寫詞需要的赤子之心、真情實感、毫無保留，他全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