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周末
界面新聞編輯 | 文姝琪
在FSD V12式的智駕技術突破對行業重構難以再現、地平線副總裁兼首席架構師蘇箐“自動駕駛又要過一段時間苦日子”的判斷下,地平線選擇用艙駕融合的芯片,試圖把戰場從單點的智駕推向整車。
4月22日,地平線在2026年度產品技術發布大會上一口氣發布了三款產品:智能輔助駕駛方案HSD V1.6、艙駕融合整車智能體芯片星空Starry 6P,以及整車智能體操作系統“咔咔蝦”。
創始人兼CEO余凱將其定義為公司成立以來的“第三次重大戰略躍遷”,從智能輔助駕駛芯片,到芯片+軟件的全棧能力,再到艙駕融合的芯片+智能體OS,這家公司正試圖重新定義自己的身份。過去,地平線被視為中國最大的車載智能計算芯片供應商之一,而現在,它試圖把標簽換成“整車智能全盤技術賦能中心”。
2025年以來,“艙駕一體”重新成為智能電動汽車行業言必談的新趨勢,這意味著將智能座艙和智能駕駛的兩顆芯片、兩個系統整合在一起。特斯拉、高通、英偉達、理想、小鵬、吉利等企業從不同路徑推進。一些在數據和模型層面,以及硬件層面即芯片的艙駕一體。
然而實際落地并不樂觀。市面上尚無真正的艙駕一體,更談不上艙駕融合。兩顆芯片置于同一主板,但開發團隊、軟件和操作系統仍是兩套的做法;而要在一顆芯片上同時滿足智駕ASIL-D級安全等級與座艙娛樂的高性能需求,在算力及通訊技術的局限性、功能安全隔離、量產體系成熟度上都存在疑問。
地平線選擇押注這一市場。地平線稱,星空Starry 6P是中國首款艙駕融合整車智能體芯片,自研的自適應計算引擎ACE支持智駕與座艙的動態算力調配,而“城堡”(Fortress)架構得以把座艙側與智駕側做物理隔離,使座艙重啟不影響智駕運行。
此外,降本與用戶價值的敘事貫穿整場發布會。余凱在臺上算了一筆賬:兩套域控簡化為一套,冗余器件和線束大幅減少,僅DDR內存一項,按地平線的測算單車可節省2000到3000元。他把這筆賬推算到百萬輛量級——“就是30億的純利潤”。
“中國整車的平均毛利率已經降到百分之四點幾”,余凱在發布會上反復強調,地平線要讓車企、供應商、用戶三者共贏,反對“三者之間不是動力,是動手”。
但問題并未完全消失。地平線2025年營收同比增長57.7%至37.58億元,智駕芯片出貨量達401萬套,中高階芯片平臺出貨量增長4.8倍。然而,經調整經營虧損由去年的15億元擴大至23.7億元。
在汽車業的“內卷”環境下,地平線如何在供應商、車廠與消費者之間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在艙駕融合這一產品形態上,地平線如何平衡規模化降本、算力及通訊技術的局限、用戶體驗種種間的張力?此外,HSD未來開放對非地平線芯片的部署,將釋放出怎樣的生態姿態?從智駕到具身智能和物理AI,地平線的布局節奏究竟如何?
在4月23日的媒體交流會上,地平線創始人兼CEO余凱,寧德時代前執行總裁、新加盟的地平線總裁朱威,以及首次現身的副總裁、首席架構師蘇箐,對媒體提問進行了逐一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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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線本次發布的三大產品。圖片來源:界面新聞記者攝
以下對話實錄經界面新聞編輯整理,略有刪減:
“外卷”、收斂與地平線的生態位
媒體:現在DDR等存儲芯片價格暴漲、供應吃緊。此次發布的星空艙駕融合方案和操作系統,具體能解決哪些成本和供應問題?中央計算的架構相比分布式架構,具體在哪些方面有提升?
蘇箐:我猜大家最后的問題其實是:為什么要做星空?兩個角度。一個是用戶價值,昨天發布會上大家看到全新應用只是一個開始。
另一個,我一直的觀點是,計算機這個行業,芯片一代至少是三年,現在看到的都是三年前開始做的。不能等著它的價值在市場上完全明確再做。反過來應該怎么辦?芯片行業高度依賴物理規律,每一次進步都要卡在人類技術的物理邊界上做。
計算機工業的本質就是集成。不要問需不需要,要問的問題是:集成度夠不夠高?元件數有沒有變少?這就是芯片行業的物理規律。下一個問題是,在你能拿到的收益、投資水平和技術能力下,你能不能把它做出來?只要答案是能,你就應該貼著那個邊界去做。
從用戶價值來看。計算機系統本質是對信息的處理,無論規則系統還是神經網絡,它都是對信息的壓縮。這里有一個關鍵問題——你獲取信息的范圍夠不夠大、你access信息的頻率夠不夠高,才決定了你能把計算做到多深、多復雜。回到芯片和計算系統應該怎么做:要把所有相關系統的信息壓平在一個內存平面里,同時以全帶寬access所有信息。這時候你得到的系統能力不是一加一大于二,而是指數和平方的關系。這就是集中系統永遠能超越分布式、多節點系統的根源。
英偉達當年做過一個極其關鍵的決定:必須解決把計算放到多個芯片上的芯片間互聯問題。所以它第二個要解決的是必須解決互聯。全世界在解決芯片之間帶寬和延遲的問題上,做得好10倍的就是NVLink,這甚至比CUDA更關鍵。今天我們運氣還比較好,還有機會放到一顆芯片上,那當然要做。
關于成本,你把芯片合在一起會帶來一個附帶效果,能省整個器件的BOM,不光是DDR。一顆芯片用一份東西,兩顆就是兩份。另外,計算機的資源使用率是不能超過70%的,否則很容易引起雪崩效應,一定要預留資源。你把系統割得越碎,預留的浪費就越多。我們都還沒談到更高級的、像內存的動態調度這些問題。合在一起之后,內存最多就是原來兩個系統的三分之二。
媒體:汽車行業處于強內卷、強降本的過程中,對供應商的成本控制特別嚴格。一方面是技術向上升級,另一方面是成本瘋狂下壓,你怎么看待?
余凱:如果順著當前的邏輯玩,車廠、供應商、用戶之間是三輸。車廠因為同質化競爭被迫降價,壓力傳遞到供應商;供應商降了價、沒利潤,怎么開發有競爭力的技術去賦能車廠?最后這個惡性環境傳遞給消費者。
所以地平線要跳出這個包圍圈,在外線作戰。我們要做外卷型的企業。昨天發布會從頭到尾只講一個邏輯,就是用戶價值。比如一輛16萬的車,可不可以因為我們的智能化就賣19萬,而且用戶開開心心地掏錢?不要問能不能,必須做到,只有這樣才能多方共贏。
媒體:以前智駕公司更多是做Tier 1、Tier 2的角色,現在頭部都在向生態型、平臺型轉變。地平線昨天發布了很多產品,哪些想要定價權,哪些想要定義權?資本市場對生態、平臺型公司有更高的估值賦能,地平線要達到哪些核心指標才能兌現?
余凱:關于定義權、定價權,對資本市場的影響,我們有目標,但沒有那么強的目的性。所謂目的性就是老琢磨著我要控制你、我要定義、我要成為資本市場的什么——這種東西可能有結果,但那是別人強加給我的。我們的初心還是做最好的技術、最好的產品。
為了打好這一點,我們要投入研發、關注用戶體驗,同時也要關注行業效率。既然要關注效率,就要知道有很多事情不能自己做,要跟合作伙伴合作。所以地平線堅持建設開放共贏的合作生態——我們是國內技術產業界很少見的,我們跟誰都能坐一桌吃飯,行業里叫我們“生態之王”。
很多細分領域你還是要差異化,每個車廠要的不一樣,這個世界不是拉平的。
媒體:行業都在提一段式端到端,HSD也是。有說法說這個技術會降低“感知”這一層的重要性,導致技術團隊發生變動。地平線有沒有這種感受或看法?去年行業里一些企業開始進入芯片領域,怎么看這件事,有沒有壓迫感?
余凱:我有看到行業里一些公司出現這種情況,但地平線這邊是另一個景象。因為我們是一個外卷型企業,產品戰略上從芯片到軟件、從智駕到座艙;技術線上也在不斷拓展未來。昨天發布會大家看到的產品只是冰山一角,下面還在研發。所以每個人都挺忙的,不會沒活干。如果有一些變動,可能是某些同學在面向未來的技術發展中稍微掉隊了、或者不那么capable(能勝任),這有可能。
感知其實有無窮無盡的課題可做。有時候是自己眼界不夠。現在自動駕駛做得不夠好,恰恰是因為感知還是一個要突破的方向。不會說端到端了以后感知就不重要——恰恰不是。現在離無人駕駛還有太多事要做。這是我博士導師跟我講的,“There is no boring research, but only boring people.”(沒有乏味的研究,只有乏味的人)
第二點,別人進入芯片領域,我們不會介意。如果我們的方向正確,別人一定會follow(跟進)。這不是我們能左右的事情。有壓迫感嗎?沒有。我們真正關心的是,消費者有什么不滿意的。“競爭思維”可能是很多企業都有的,但地平線沒有。
媒體: AI OS一定是跨終端的,除了車之外,我們會不會也拓展到手機app、其他移動設備、甚至家里一個邊緣計算中心?類似“咔咔蝦”這樣的入口,家里放一個邊緣計算節點,會不會是以后的必然趨勢?
余凱:地平線專注于汽車,其他事情不會考慮。把車這件事做好已經要耗掉我們的洪荒之力了。無論有多少帶寬和資源,我們還是聚焦汽車。
但另一個維度是開放的合作生態思維。我們自己不做,不代表不關心。你看地平線的地瓜機器人——某種意義上是在培養汽車之外更廣泛的智能硬件生態。現在觸手可及的各種智能設備都在開始用地瓜芯片。這里面的產品大部分都不是我們做的,甚至可以說全都不是我們做的,但我們是背后的賦能者。比如北京的機器人展,琳瑯滿目的各種自動機器人背后,其實有我們的存在。
媒體:上市之后token量會很大,怎么解決token的成本問題?后續會不會跟基礎模型公司做深度合作?
余凱:關于token,AI時代,數據中心、英偉達、大模型都在云端,又回到了遠端。現在大家都在養“車載小龍蝦”,各種agent,token調用量急速暴漲,同時大量應用需要實時處理。所以下一波需求就是把token和大模型放到本地——第一便宜,第二保障實時性、有更好的用戶體驗,第三保護用戶隱私。我覺得這里面會有一波很大的機會,就是大模型的本地化。
媒體:最近做艙駕一體的不只是我們,6、7月份像豆包也可能會進入這個行業。您怎么判斷這個趨勢?隨著艙駕一體的出現,我們跟車企的合作模式會發生什么改變?
余凱:地平線做艙駕一體準備了很久。我們是從兩個角度殺進來的,某種意義上是帶著苦功夫來的。從座艙殺到智駕、或者從智駕殺到座艙,可以認為是從兩個坡爬同一座山——哪個坡更陡?顯然從座艙殺到智駕更難,這是很多行業玩家都面臨的。地平線的根據地是在自動駕駛領域的芯片加軟件——這是極高的技術門檻。第二,我們在芯片和工具鏈這個領域有11年的積累,一個企業首先要在苦活、臟活、累活上下足夠的功夫,吃足夠多的苦,后面日子可能稍微好過一點。
第二個問題,跟車企的合作。未來3到5年,我們還是一個to B(企業)的企業,給車廠提供芯片和整體的開放解決方案,同時也有合作伙伴做定制化開發。3到5年之后,有可能出現C端(用戶)收費的模式。因為到那時自動駕駛會走向Robotaxi式的體驗——已經有一個機器人司機給你開車了,為什么不行?可能按公里數收費,某些里程是自動駕駛開的,某些里程是你自己開的。用戶會為自己付錢,開一小時車付的錢可能就是一瓶農夫山泉的價格,換來的是你可以開微信、打游戲、刷抖音的自由——為什么不付?每公里收費就跟賣礦泉水一樣,每瓶都不貴,但中國首富就是賣礦泉水的。
第二是人機交互。車載agent會讓你欲罷不能,會有無窮無盡的服務模式。這充滿想象力。
媒體:地平線的業務越來越多元,會不會擠占像輕舟這樣合作伙伴的空間?如何看待地平線業務擴展和合作伙伴關系的維護?
余凱:首先我們跟輕舟的合作可以說是互相成就。輕舟在地平線的生態里做得非常棒,去年他們的交付量已經很大,今年會有一個暴漲。大家知道征程J6M系列有一個卡位,行業里沒有競爭對手,所以出貨量非常大。輕舟是最大的受益者,我們也是。
關于地平線越來越走向全棧——核心是生態。我昨天在臺上也講了,生態是強者的游戲,因為只有你在芯片、工具鏈、行業生態、軟件各方面都能賦能別人,合作伙伴才會和你玩。
所以地平線的戰略一直是兩個維度:一個是技術不斷升維,朝著更快、更高、更強發展;另一個是利他思維——不是假裝好人,而是我們意識到,把用戶體驗做好、把產品做好,天然就需要合作。我們也不是有無限的帶寬和資源能滿足所有需求,只是提供一個技術平臺底座。
利他、合作、共贏、長期主義,保持謙遜的商業心態,是地平線的特質。一方面更快更高更強的技術,另一方面商業生態上謙遜開放。中國需要有這樣的企業。每個都打打殺殺,天天搞競爭、搞斗爭——技術要斗,產品要斗,客戶關系要斗,媒體要斗,水軍要斗,沒完沒了。大家能不能更多協作,玩價值創造、價值外卷的游戲?我們盡量躲這些事情,躲得遠一點。
媒體:有觀點提到電動化環節寧德時代占據產業鏈相當大的話語權。地平線作為智能化的代表,未來在利潤層面會不會也有類似的表現?L3、L4進一步發展后,會在利潤上有所體現嗎?
余凱:先看到2030年。我個人判斷,到那個時候自動駕駛會成為標配,地平線在2030年芯片加軟件每輛車能賺1000美金,一年1000萬輛車,差不多是100億美金。地平線的毛利水平在整個汽車零部件行業里應該算是愛馬仕級別的,60%到70%。所以盈利能力我一點都不懷疑。我們現在表現出的是典型的突破性科技公司的三大特征——高增長、高毛利、高投入。
在這樣一個未來百億美金、千億美金的市場面前,地平線要不惜代價成為行業第一名。因為領先性最終會體現在毛利上。如果面臨同質化競爭,就一定沒有毛利。地平線的戰略就是每年都要跨越式推出新技術、新產品,在沒有競爭的地方競爭。
媒體:今年智能汽車行業也有非常多的OS和技術流派,未來會收斂到幾種OS、幾種方案、幾家供應鏈的智駕公司?
余凱:從歷史上看,無論是PC、移動,還是現在數據中心的人工智能計算,底層的芯片和軟件平臺都是最早收斂的。因為一方面研發投入極高,另一方面研發周期非常長。地平線每一代芯片從項目啟動到車型量產基本上都要三年以上,這已經是速度最快的了,所以不會有很多玩家。
汽車也一樣。在第一階段,我們主要做ADAS芯片方案的時候,競爭對手很多,但現在已經高度收斂——做自動駕駛的第三方獨立芯片供應商,臺頭上沒幾家了,主要就是我們和一家全球國際巨頭。收斂一定比終端平臺要更快。像移動手機,整機玩家還有不少,但底層芯片標準和軟件平臺已經收斂到ARM加安卓;另一個就是蘋果自己一套。汽車也會是類似的格局。
蘇箐:我基本同意。車和手機市場其實非常像,特點是總量相對有限——車的平均單價是手機的10倍,但量大概是手機的十分之一,整個市場是基本equal(相等)的。
如果看手機市場今天的競爭結局:80%的市場是安卓生態,底座就一個;芯片就兩家供應商,高通和聯發科;再加上10%到20%份額的蘋果,拿極高的利潤、自研。真正活下來、玩得好的玩家其實不多了,芯片公司就更少。五年前、十年前可不是這樣。
底層技術的收斂速度比整機還要快。原因是前端的研發投入比后端更大,但每份銷售的利潤絕對額又沒那么高,必須靠更大的量來分攤成本。而且你停不下來——像高通和聯發科是交替領先的,翻轉周期可能就是半年到一年,誰只要投入停下來,或者做錯產品,明天就要追回第一。最后剩下很穩定的格局,就是“2+1”。PC也是一模一樣的過程,今天只剩英特爾和AMD。如果讀歷史,當年做x86處理器的公司有很多家,連TI這么強的公司都消失在歷史長河中了。
朱威:我從另一個角度補充一下。任何to B的生意,尤其是to大B的生意,最終玩家都不多。因為它有一個非常清晰的標準去衡量,不像時裝,每個人穿的衣服可以不一樣,可以有個性。to大B要求是差不多的,一旦有更好的,大家就不愿意選第二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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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平線CEO余凱展示星空芯片。圖片來源:界面新聞記者攝 “沒有黃金子彈”:在大模型的焦慮之外
媒體:征程5當時在端到端技術上出現了一些判斷失誤,導致CPU算力不足。當時出現失誤的原因是什么?您對艙駕一體的技術判斷也非常樂觀,地平線也是第一家打通計算和系統平臺的企業,有可能再次重蹈覆轍?
余凱:征程5當時規劃大概是18、19年。那時候我們預判自動駕駛會走向端到端,但對CPU算力的預估沒有那么清晰——那個時候我們賺了錢也買不起什么大塊頭的IP,幾千萬美金買一個IP,實際上我們是“游擊隊想打大仗”。后來端到端沒有想象得那么快成熟,所以征程5有點超前。但我比較感謝理想汽車給了我們信任,理想汽車上征程5的量非常大。
回過頭想,我不會為這些錯誤有任何regret(后悔)。人不能把自己假設成神,今天會犯錯,明天還會。
你問我現在押注艙駕一體時機是對的嗎?我感覺是對的,但我也證明不了。這可能就是創業環境——沒有人給你答案。比做小學數學題更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小學數學題還能給你反饋、知道對錯,這個要很長時間你才能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這種不確定性蠻折磨人,也蠻迷人的。
媒體:咔咔蝦背后的大模型能力,是不是地平線在多模態大模型上的突破,邁出了物理AI的第一步?
余凱:咔咔蝦實際上是一個agent的框架,后面是開放的,可以接各種大模型,讓用戶自己選擇。但我們在意的是世界模型,因為這跟芯片本身關系比較大。
媒體:有觀點認為,頭部明星大模型玩家還沒有完全發力,一旦它們轉軌自動駕駛,可能把現有的玩家消滅。因為以物理AI基礎模型的投入和資源規模,僅靠汽車業務的營收利潤很難支撐競爭。這波新AI浪潮對自動駕駛公司來說,是不是一個命定的失敗結局?
蘇箐:特別有意思。我剛剛一直在想一件事:大家一直在潛意識里——我不知道大家有沒有意識到——所有人都在追求一顆“黃金子彈”。包括看我們這次發布的星空,它真的是一顆黃金子彈嗎?或者大模型是不是那顆黃金子彈?
大家看到那些很炫酷、很好玩的人格、記憶這些東西的時候,你有沒有注意到它的UI做得非常漂亮,在國內絕對是頂級的。對一個普通用戶來說,在用產品的時候,要求的是產品方方面面沒有任何缺陷。老余說我們一直干的是臟活和苦活——臟活我是不愛干的,但苦活我是愿意干的。為什么?今天如果你是做產品、服務用戶,要把東西賣1000萬套、一億套,必須放棄“銀彈”思維,回到用戶需要什么、哪里有坑,一個一個去填掉。
后面每一個點,如果有更好的技術,它會更高效、節省你的效率。但僅此而已——它不是一個決定項。如果以世界末日的觀點回頭看今天做的所有技術和人類活動,都是完全無意義的,但該不該做這件事情?技術的發展是step by step(逐步的),而且是一個綜合體。一定是用未來兩到三年效率最大化、成熟度最高的技術,結合今天已經完成的99%的基礎,老老實實不要講sexy的故事、不要講概念,把它做成產品推向市場,18個月以后再來一次。這種人最能改變世界。
大模型公司是不是會統治一切?我坦白講,不知道。但大模型公司首先要想清楚:你跟別的大模型公司有沒有同質化?其實同質化非常嚴重。第二,應用的本質問題是,賦能項真的落到每一個產品領域后,還有90%的工作要做。
余凱:我們不會花太多精力去關注那些非常酷炫的科技公司。真正有價值的還是日積月累、需要長久打磨的東西。在大模型領域,我現在沒看到清晰的差異化。但對我們做車載計算這件事,我反而更自信——因為它不是回答一個似是而非的問題。這是關乎生命安全的事情,對軟硬件可靠性、穩定性的打磨需要蹲馬步的功夫。
舉個例子,到今天為止,蘋果手機你說有什么地方是“銀彈”?但它整個操作交互的流暢性,從07年第一代iPhone到現在快20年了,有一個安卓手機在這個流暢性上能PK嗎?現在市面上安卓手機公司在交互流暢性上投入了大量看不見的動能。我們的核心競爭力就建設在這些蹲馬步的動能上。如果簡簡單單搞個大模型就都搞定了,咱也別混了。
媒體:汽車是一個已經存在的硬件,有很多AI不能做的事情。從你們的視角,如果有機會重新設計汽車,怎么能更大程度發揮AI的能力?
蘇箐:我想舉幾個例子。一個是大家一直在罵特斯拉的毛坯房內飾。第二,昨天開發布會的時候,旁邊有個車企的老總跟我聊,沒想到他說“去年選算力的時候,當時覺得很爽,后來發現選小了,應該選大的”。第三個例子,我應該是中國第一批特斯拉用戶,已經賣掉了。不是不好開,是三年以后那個車機太慢了。
車的機械部件的體驗從第一天起,十年內基本是定型的,因為機械行業的發展相對緩慢。但計算機完全不一樣——讓你用十年前的手機,你根本受不了。而且軟件不斷更新,今天拿到車上的計算機部分只是開始——你需要為它保留至少3到5年的系統復雜度升級和體驗變化的空間。
回到這個問題,大家想一想為什么Elon Musk把事情定義成那樣。把車的內飾做好不難,但兩個維度要想清楚:第一,你要做一輛中產階級輕松買得起的車,總成本是確定的。第二,對用戶來說,機械素質和內飾,最多一個星期以后就不care了。但每個月我會關心OTA能給我帶來什么新體驗,自動駕駛開得是不是更爽,座艙是不是更漂亮,操作是不是持續流暢。
馬斯克當年拼命用技術壓縮機械和傳統動力部分的成本,讓AI芯片搞得遠遠超出國內車企現在的豪華接受程度。傳統車企、OEM要意識到,為計算系統的考量一定是“未來至少明年或后年夠不夠”,BOM分布不可避免要向計算機部分轉移。誰先認識到這個規律、誰做得最徹底,誰就能在每一年的競爭中取得優勢。
媒體:最近小鵬和華為在討論“應不應該跳過L3”,地平線怎么看?去年我們的研發投入遠超營收增長,這種高投入階段大概還要持續多久?
余凱:我們高投入的研發階段會forever(永久)。只要我干得起,就玩命砸研發——因為在"人工智能改變汽車、無處不在的機器人"這樣的愿景面前,我們不能有任何僥幸心理。不能假設自己就是比別人聰明,不能假設就是比別人運氣好。所以一定是超強度的研發投入。
但另一方面我們講過,地平線是不在懸崖邊跳舞的。在絕對健康的現金流情況下,我們不會在意外界任何看法。保持這樣的節奏,我覺得大概率2028年我們也會是一個賺錢的公司。
關于跳不跳L3——其實昨天我隱含提到過。我們認為自駕的黃金標準是“自駕里程占比”。L2、L3、L4其實都只是貼個標簽。最本質的是用戶到底怎么看。所以我覺得穿越一切的力量就是自駕里程占比。如果用戶從上車第一秒鐘到下車最后一秒鐘都100%在用,你給我打個什么標簽都行。
媒體:之前財報會說,人類駕駛和智能駕駛達到1:1的時候,HSD就具備了收費的觸發條件。昨天發布會說今年目標是跨越50%,是否意味著明年可能在C端收費?但收費的主要決定權在車企手里,市場競爭很激烈,有沒有可能過于樂觀預估了用戶接受度?
余凱:我說的自駕里程占比超過50%是一個拐點——說明用戶開始更信任自動駕駛。只有用戶更信任,才有資格討論C端收費。至于從50%到100%之間到哪個點才會觸動C端消費,沒人能推斷。但如果到了100%,我覺得是確定會觸發的。先突破50%這個心理拐點再說。
媒體:機器人領域的規劃是什么?
余凱:就是道法自然,不要有太多刻意,不要非要怎么樣怎么樣。我們盡量少做,幫助別人多做。企業做到多大才算大?賺多少錢才算錢?讓我跟馬云比誰錢多,那是自己給自己找不快。我們其實是enjoy的——一個過程。人生就是一趟河流,流到哪算哪,岸邊都是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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