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作者| 方喬
編輯| 汪戈伐
一家已經倒閉的公司，其審計師還要向受損股東掏錢賠償。
4月23日，香港證監會與普華永道香港（羅兵咸永道會計師事務所）宣布達成賠償協議，10億港元將通過獨立管理人監督的程序，分發給中國恒大集團的合資格獨立少數股東。
同一天，香港會計及財務匯報局（會財局）對普華永道開出3.1億港元罰單，并祭出六個月執業限制。
兩個機構同日出手，指向的是同一個問題：普華永道在審計恒大2019至2020年度財報時，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這是繼2024年內地監管機構對普華永道重罰之后，香港監管層面的正式清算，也標志著這場曠日持久的恒大審計事件進入收尾階段。
把這件事說清楚，要先從恒大的財報造假講起。恒大的核心手法是操控收入確認節點。按照正常的會計準則，房屋銷售收入應在竣工并實際交付給買家后才能入賬。
但恒大的做法是，工程還沒完工、鑰匙還沒交出去，銷售收入就已經寫進了當年的財務報表。通過這種方式，恒大得以把紙面業績做得遠比實際情況好看。
香港證監會的調查給出了具體數字：2019財年，恒大的經審核年度收入被人為抬高約2139億元人民幣，多出了將近45%；2020財年虛增金額擴大到3502億元人民幣，偏差幅度接近七成。
更關鍵的是利潤數字的反轉，恒大當年對外公布2019財年利潤335億元、2020財年利潤314億元，而經核查，這兩年的真實結果分別是虧損71.2億元和虧損199億元。對投資者來說，他們看到的是一家持續盈利的公司，買入的卻是一家實則連年虧損的企業。
放在恒大當時的體量下，這些數字的分量更重。這家2009年在港交所掛牌的房企，鼎盛時期業務橫跨地產、物業和新能源汽車，2019至2020年度賬面收入分別超過4770億元和5070億元，2020年末總資產報告值超過2.2萬億元。其中，僅開發中物業及持作出售的竣工物業兩類資產，錯報金額就均超萬億，占總資產六成以上。
時間線拉回到2026年4月，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就許家印非法吸收公眾存款、集資詐騙等罪名公開開庭，許家印當庭認罪悔罪。香港兩大監管機構選在此時同步落錘，時機耐人尋味。
普華永道自2009年恒大上市起就擔任集團核數師，一做就是十四年，期間對上述所有財報均出具了無保留審計意見。
會財局的調查揭示了問題的根源之一：普華永道高度依賴旗下一家網絡分所來完成恒大的審計工作，但對這家分所的質量監管幾乎缺位。調查發現，該分所對恒大項目的財務依賴程度過高，這直接影響了其保持獨立判斷的能力。換句話說，審計師和被審計方之間，利益上已經糾纏過深。
更嚴重的問題是，普華永道并非只是被動疏忽，而是在關鍵環節主動配合了管理層的操作。據證監會認定，普華永道默許恒大管理層介入審計樣本的選取過程和實地視察安排，而實地視察恰恰是判斷物業是否真正完工交付的核心程序。
這一程序被干預，提前確認收入的行為就此被掩蓋下去。與此同時，審計團隊在發現異常信號時，沒有展現出應有的職業判斷力，面對明顯的重大錯報風險選擇了回避而非追問。
在兩名前合伙人的問題上，會財局同樣做出了個人追責。張肇昌負責項目質量監控審視，未能識別和評估審計中的重大風險；周世強作為質量監控制度負責人，未依法履行對分所的監管職責。兩人各被罰款500萬港元。
普華永道本身被罰3億港元，三方合計3.1億港元，同時被禁止在六個月內為公眾利益實體承接新客戶。這也是會財局首次對公眾利益實體核數師實施執業限制。
普華永道在香港受到的處罰，并非這一事件的起點。2024年9月，內地監管機構已先行出手：中國證監會就恒大相關審計違規對普華永道罰沒3.25億元，財政部罰沒1.16億元，并暫停其內地經營業務六個月、撤銷廣州分所。
普華永道此后回應稱，過去兩年已換了管理層、關閉了相關審計分所，并推行了整改計劃。對于此次香港處罰，普華永道表示執業限制僅適用于新客戶，不涉及現有客戶。
證監會行政總裁梁鳳儀對此表態：這次協議向審計行業傳遞了一個清晰的信號，監管機構將持續就財務披露的準確性，向上市公司及其審計師追究責任。
目前，中國恒大的獨立少數股東及其中介機構，應妥善留存與該公司相關的股份交易記錄，以便后續申請賠償，具體賠償程序將適時公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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