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忠實先生
【編者按】
灞水湯湯,白鹿鳴呦。2026年4月29日,是文學巨匠陳忠實先生逝世十周年。十年追思,文脈長存。在這個特殊的日子里,西安思源學院賈平凹文學研究院院長韓魯華心懷文林大義、不囿一隅,撰文《老陳——寫在陳忠實逝世十周年》,以質樸深情的筆觸,追憶與“老陳”的交往點滴,還原一位褪去光環、可親可敬的“關中的正大人物”。
![]()
周延波校長與陳忠實先生共敘發展大計
![]()
![]()
位于西安思源學院內的陳忠實文學館
西安思源學院與陳忠實先生的緣分,始于周延波校長的遠見與情懷。建校初期,西安思源學院尋址規劃建設新校區時,當周延波校長把“在西安東郊白鹿原上創辦一所現代化大學”的意圖告訴陳忠實先生時,立即得到陳忠實先生的肯定:“白鹿原這個地方文化積淀深厚,是個辦大學的好地方!我代表白鹿原人民感謝您!”在西安思源學院辦學育人過程中,陳忠實先生一直關心和支持學校教育事業發展,曾擔任學校文學院名譽院長,經常與師生座談并開辦講座,以誠懇謙和的態度,樸實的語言,向思源師生講述自己的求學和創作經歷,讓師生們受益匪淺。在周延波校長倡導下,2005年在西安思源學院中成立了白鹿書院,2006年周延波校長與陳忠實共同創建了陳忠實文學館,目前已建設成為了學校文化育人的重要陣地。2023年3月,西安思源學院與白鹿書院達成戰略合作協議,就發揮白鹿書院、陳忠實文學館的文化育人功能、推進大學生思想政治教育、開展傳統文化傳承及研究、建設良好校風學風等方面進一步深化合作,為建設高質量的教育體系而發揮獨特作用。
![]()
陳忠實先生在白鹿書院題寫贈言
![]()
![]()
陳忠實先生為思源學子簽字贈書
先生雖已遠去,但其精神與文脈在思源永存。學校始終秉承“飲水思源”的校訓,在周延波校長的帶領下,深耕文化育人沃土。今日刊發韓魯華院長所著《老陳——寫在陳忠實逝世十周年》一文,既是對陳忠實先生的深切緬懷,亦是思源人對文學與教育初心的堅守——讓白鹿原上的精神火種,照亮每一位學子的前行之路。
作者簡介:
韓魯華,西安思源學院賈平凹文學研究院院長,中國當代文學評論家、學者。1984年畢業于西北大學中文系漢語言文學專業。曾任陜西廣播電視大學教學處副處長,2003年調入西安建筑科技大學,歷任人文學院、文學院副院長、教授、博士生導師。2015年退休,受聘為中國文藝評論(西北大學)基地特聘研究員及西北大學賈平凹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員。出版《精神的映像:賈平凹文學創作論》《穿過云層都是陽光——賈平凹文學對話錄》(與賈平凹合作)《當代新鄉土文學敘事比較論稿》等專著,主編22卷本《賈平凹研究資料匯編》等;《當代新鄉土文學敘事比較論稿》獲第六屆柳青文學獎?文學評論獎等,以及獲多項優秀成果獎。
![]()
西安思源學院賈平凹文學研究院院長韓魯華
老 陳
——寫在陳忠實逝世十周年
韓魯華
悠忽間,陳忠實先生已經離開人世十年了。
在我的心目中,陳忠實先生并不是凌駕于常人之上的大作家,而是一位可親可近的大兄長。雖然見面叫他一聲陳老師,但在下面,我們談論起他,往往稱作老陳。這就如談論起來叫平凹、京夫、志安一樣。這不是小視,而是一種源發于內心的親近。
我與老陳第一次近距離相見,是在1988年太白陜西長篇小說座談會上,這有小利兄的照片為證。相比較而言,我進入到陜西文學評論界較晚。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大型的陜西文學研討活動。坦率地說,那次會上,我對老陳的印象并不是那么深刻。覺得他就是一位公社的干部,質樸爽直,言語不多,偶爾操著濃重的鄉音說上一句,更多的是聽大家天空海闊,聽到興致處,仰頭哈哈一笑。但也注意到了他那雙眼睛,似乎背后深藏著我至今都難以完全解透的意味。倒是鄒志安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為鄒志安在會間休息時,與暢廣元、王仲生、趙俊賢等老師在一個廣場里散步聊天,鄒志安講了許多段子,把人聽得心旌飄搖、悠忽悠忽的。其中印象最深的段子是張飛說媒,據鄒志安講,原創是韓少功。那時作家圈流行說段子。文蘭等作家也說了些段子,但都沒有鄒志安說的生動吸引人,讓人心里癢癢的。聽的幾位教授也不停地說:志安再講一個,再講一個。可能是有天下午飯后,幾位沒有去爬太白山的,聚在一起散步,小利兄拿了個照相機,說大家照個相留個紀念。那時相機對于大家來講,是一種奢侈品,不知小利兄從哪里弄了個相機,留住了大家的影像。
再次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老陳做了陜西省作協主席后,忙于作協條件的改善,累得一身疲憊。有天我去東郊愛人家里回來,走到咸寧路與交大南邊那條路的十字路口,我在路北低頭走著,忽然聽到有人喊我。看到路對面的老陳。我過馬路與他握手寒暄。我那時年輕,根本不諳行政之事的路數。看了《白鹿原》,雖然并未完全理解老陳這部墊棺之作的全部深意,但覺這是把老陳乃至整個家族歷史敘事推向一個制高點的作品。總覺得老陳還可以寫出這樣的墊棺之作來,搞行政當作協主席,純粹是一種藝術生命的浪費。就說:陳老師,當這作協主席干啥么,回歸文學,繼續你的創作,比這更有意義。老陳聽了哈哈一笑說:有好多朋友給我說過這樣的話。那時,我并不知道老陳為改善作協的條件,受到的種種委屈甚至屈辱。過了若干年以后,聽到了更多的有關老陳那時所面臨的處境,方才理解了老陳那時的許多無奈。他不是不想繼續文學創作,而是現實處境迫使他不得不去做那些無奈的事情。
再一次印象深的與老陳近距離接觸,是全國高校學報在西安火車站附近的一個酒店里開會,那次王仲生老師把我也叫去湊熱鬧,老陳作為最為重要的嘉賓被請了去。我與老陳太白會議后聯系多了起來,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王老師的相邀。我從太白會議認識王老師后,來往比較密切,主要是我們倆性格上有許多相同的地方。王老師是非常理解老陳的——從為人到創作。因都是文學圈里的人,就陪老陳聊天。那次我們都聊了些什么,老陳講了些什么,都不記得了。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再也沒有提創作新的長篇小說的事。從那次后,覺得老陳是個非常重情講義的人,從內心里對他充滿敬佩。
上世紀九十年代末,我原工作的陜西廣播電視大學,也就是現在的陜西開放大學,要我辦直屬教學部,實際就是個分校性質的教學實體。我請老陳給我的學生做報告。老陳非常爽快地答應了。那次報告校領導陪同,效果非常好。對于電大的學生來講,能夠聽到老陳這樣的文學大家的報告,那的確是一件非常難得的事情。老陳講的是不緊不慢,但陰陽頓挫節奏分明,而且是極具激情,把學生聽的一愣一愣的。通過那次報告,我更加認識到了老陳做事認真,也見識到了老陳作報告那種獨有的秦風秦韻的風采。后來,我調到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學生處請老陳在圖書館給學生作報告,要我作陪,再次見證了老陳獨有的風采魅力。報告完后,我要陪送老陳回西安石油大學,老陳說都是熟人了,天晚了,魯華就不要送了。但我還是堅持將老陳送到了他工作室的樓下,因天太晚而未上樓。
西安工業大學成立陳忠實中國當代文學研究中心,具體是由馮希哲負責。成立大會上,馮希哲把我們幾個在高校的評論界朋友請了去。后來舉辦過多次活動,每次活動,老陳幾乎都出席。就是在老陳病后,說話非常困難,也堅持出席。當時我并不清楚老陳的病情,就是感到老陳在會上講話極少,最后一次幾乎沒說話。下來聽朋友說了老陳的病情,就打電話、發信息,表達心意。老陳不會發信息,每次給他發信息后,他都會將電話回過來。像我這種不善于社交的人,老陳從來都是一視同仁的對待。我雖然不善于言表,但從內心里敬重老陳。
我手里沒有老陳的字。其他作家評論家老師朋友的書法字,也很少。不是我傲慢,而是張不開口。有次很好的機會,但還是讓我錯過了。我的一位學生要老陳的字,托幫忙我聯系。我私下問過朋友行情,覺得應該再高些,也與學生講好,帶她去石油大學老陳的工作室,印象中寫了三幅,學生按我說的給潤筆費時,老陳死活要按他所說的價格,多一分都不要,我還勸說,他決絕地說,魯華你咋是這人些,我寫的就是毛筆字,現在有人要就是看得起咱,咋能壞了規矩么。順便,老陳又給我學生送了幅斗方。那時,我若張口,老陳肯定會給我寫一幅的。但我動了動嘴唇,還是未說出口。其實,我還非常喜歡幾位文學朋友的字,但始終都沒有張口要過。我覺得既然已經有了行價,再張口要人家的字,就等于要人家的錢。所以,還是不要的好。
我與老陳吃過幾次飯,印象最深刻的是王仲生老師約我與老陳吃老鴰。大家都知道老陳的習性,抽雪茄、喝墨瓶西鳳、聽秦腔。老陳的雪茄我們抽不動,我們的紙煙老陳嫌味輕,所以都是誰不讓誰,各抽各的。老陳酒量不算太大,但對我來講,那就是海量了。每次吃飯,老陳都不讓我們買單,我們一與他爭,他就說我咋都比你們掙得多。有次我爭著要買單,老陳死活不愿意,我再爭,老陳都有些燥了,說魯華你咋是這么犟些。最后還是王老師打圓場,說下次魯華請。但到下次,還是老陳買單。所以,至今我還欠著老陳一頓老鴰。這不是我一個人的經歷,許多朋友都經歷見識過。
老陳的老家去過一次。那是老陳剛翻修整理好院子,王仲生老師約我與其他幾位朋友去老陳家,算是給老陳烘房子了。印象中前院房子就是現在的樣子,還有個后院。我們在新翻修過的老陳家,喝茶抽煙聊得非常開心隨意,與老陳分享著喜氣的快樂。老陳在省作協院子的家未去過,在西安工業大學的家進去過一次,就是去祭奠老兄。我在他的靈前,磕了三個頭,淚水洗面。這是我唯一一次給文學界朋友跪拜。還是希哲老弟將我拉起到了樓下。從此與老陳成了陰陽兩界。
對于老陳的文學創作,我寫的文字很少,也就幾篇文章。在做省社科基金課題時,從總體上研究陜西文學創作,寫過老陳與路遙、賈平凹三位作家平行比較的文章。在八九十年代,與老陳也有過通信,也是談些文學創作上的事情。2016年省作協組織編一套陜西文學六十年叢書,中篇小說卷交由我與劉煒評負責。印象中省作協由小利兄負責與我們的聯系。其他我知之甚少,但知道那次省作協六十周年編輯一系列書籍,小利兄頗費了許多神,下了許多功夫。在確定老陳的篇目時,我堅持選《藍袍先生》。老陳的中篇小說,有人說《康家小院》最好,有人說《藍袍先生》最好。我是一直持后一種說法的。這我在老陳當面說過多次,以至于老陳說起來,就說魯華一直說《藍袍先生》寫的最好。現在我依然堅持此說法。《藍袍先生》使老陳觸摸到了自己獨有的文學書寫路數。他自己也說過由《藍袍先生》引發了《白鹿原》的創作欲望。可以說,正因為有了《藍袍先生》的啟迪,才有了后面的《白鹿原》。這是老陳文學創作剝離過程中極為重要的一個節點。我甚至認為,如果說《白鹿原》將老陳以及當代文學現實主義家族歷史書寫推向了一個難以逾越的高度,《藍袍先生》預示了老陳文學創作走向這個高度的肇始。也可稱之為是個啟悟性的練筆。
最近,受聘到西安思源學院,每次上到白鹿原上,就想起了老陳,想到了受小利兄的邀請第一次到西安思源學院。特別是那個白鹿書院的院子。正如有人說的,白鹿原還在,斯人已去。老陳豪壯了一生,一切的一切,都成了情感與文學的記憶。這記憶如同呦呦鹿鳴,將永遠回蕩在白鹿原上和人世間。
這,也許就是這位關中正大人物、文學的扛鼎者老兄的價值意義所在吧!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