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這部短片時,你可能不會懷疑自己看到的是 AI 短片,直到看到這個畫面:
![]()
轉圈的老式電話,撥號時手指怎么在這里呢?而且,片子的設定里,燒的紙器都已經是 iPhone 了怎么還會有這么老式的電話機?
這是 AI 短片《紙手機》里最被討論的一個畫面——不是因為它有多好,而是因為它全然地暴露了,這部短片是生成的,盡管前面幾分鐘逼真得讓人感受不出來。
但評論區沒有人在罵,彈幕飄過的是「看到這里才發現是 AI 做的」,緊接著是「完全不在意」,「AI 又怎么樣,又不影響我哭」。
![]()
從 AI 可以完整生成視頻誕生以來,沒有一個 AI 影像作品可以逃開這個問題:有多逼真?模型迭代的速度被當作技術進步的刻度,每一次發布都伴隨著「這次終于分不出來了」的驚嘆或「還是一眼假」的嘲諷。尤其是真人題材,仿佛只要足夠逼真,觀眾就會買單。
《紙手機》提供了一個反例。觀眾在明確知道這是 AI 生成的之后,仍然被打動,而且他們主動承認感動。那個電話 bug 不是被「原諒」了——它根本不在觀眾的評價維度里。他們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一個不懂死亡的小男孩,攢了 15 塊錢,想給去世的奶奶燒一部手機。
這部全網播放量超 4000 萬、被央視和人民日報轉發的 AI 短片,由兩個潮汕年輕人用三天做出來。導演李婷,98 年生,做了五年產品經理后轉型;搭檔楊選,90 后,廣告導演出身,美術史背景。在可靈 AI 3.0 Omni 的幫助下,除了那部用紙殼板做的手機道具,畫面中的一切——光線、人物、場景、表情——全部由模型生成。
![]()
當一部沒有一秒鐘是物理真實的短片,觸發了真實的情感反應,「真」這個字意味著什么?
三天、兩個人、一個模型
故事開始于一個有關于時節的記憶。
正逢清明,李婷和楊選都是潮汕人,燒紙錢、祭祖、給去世的親人「寄東西」,是他們從小刻在身體里的習慣。楊選記得小時候跟家人上山,看到紙扎的煤氣罐、房子、車子在火里卷曲變黑,「用紙做這些東西,恰恰體現了中國人情感的內斂和滯后,」他說。
「紙手機」這個概念就從這些記憶里生發出來,但讓它成為一個故事的,是一系列敘事設計上的選擇。
在故事的前段,面對只有 15 塊錢的孩子,老板一開始畫了個假手機打發他。直到得知,這個孩子已經是個孤兒,身邊最后的親人也去世了,他起身追出去。
![]()
找到孩子后,老板沒有直接說「我來幫你」,而是說那部紙手機「信號不好」,給了他一部新的。
李婷說,這些笨拙的借口來自于她代入角色后的思考:「這個人在這個情境下,會怎么反應?」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問長輩「什么是死亡」,對方愣了一下才回答。那個「愣了一下」的瞬間,被她放進了短片里——某個路人聽到小男孩問話后的短暫停頓。
還有老板追出去前,把店鋪的卷簾門放下一半,這代表著「暫時外出,很快回來」。
![]()
雖然是一部 AI 短片,但編劇環節是純人工的,楊選在采訪中反復強調:新手一定要自己寫劇本,「來源于真實體驗才能打動人」。
劇本確定后,進入 AI 生成階段。他們使用的可靈 3.0 Omni,主要依賴三個功能:多圖參考(設定角色形象的一致性)、音畫同出(同步生成畫面與聲音)、以及主體資產中的音色鎖定(保證角色聲音在全片中統一)。
工作流從人物設計開始,先設計形象,放入模型讓它自由發揮對白,從中挑選最合適的音色,再鎖定。
![]()
李婷說,這個過程中最容易被忽略的一步是「寫提示詞之前的思考」。「很多人覺得提示詞要寫得很長很復雜,但更重要的是精準度——你到底想要什么。」
精準度這個詞在他們的工作流中反復出現。楊選為了理解不同視覺風格的底層邏輯,曾做過一個實驗:用同一個模型生成 10 種完全不同的電影質感——日系、賈樟柯式、現代感。「不是在提示詞里寫 “楊德昌風格”,」他說,「主要是分析那種風格為什么成立,日系的白柔效果從哪來?雪地這種材質怎么影響整個畫面氛圍?」
![]()
《紙手機》的膠片質感就是這種方法論的產物。有趣的是,他們在提示詞中從未寫過「顆粒感」或「膠片」這樣的詞。楊選說,那種質感是潛移默化、自然而然的。
「故事設定在那個年代,場景是午后暖光的紙器店、老式玻璃柜,這些東西放上去,質感自然就出來了。」他直言自己喜歡楊德昌、李安、侯孝賢那一代人的鏡頭語言和敘事方式,但并非刻意模仿,而是「你想這個故事的時候,自然會用那個時代的方式去想」。
最后的車內長鏡頭是全片最被稱道的段落。一分多鐘,小男孩坐在車上,窗外風景掠過,沒有臺詞,只有背景音樂。李婷說,提示詞主要描述的是窗外景色、小男孩的情緒遞進、車內的顛簸感——以此模擬真實的坐車狀態。
![]()
這個鏡頭一開始只有 30 秒。楊選看完后覺得可以再長,于是逐步延長。「親人去世的時候,悲傷可能不是馬上來的,」他說,「你可能周圍的聲音都沒發現。耳鳴了一段時間,突然莫名的情緒一涌而上,像潮水一樣。」
這個設計,不是數據分析出來的,也不是 A/B 測試的結果,是他們作為創作者個人記憶和情感驅動做出的選擇
兩個人,三天,極限壓縮可能不到三天。作為可靈平臺的超級創作者,他們有算力支持,制作成本不高。但李婷特別強調了一句話:「AI 降低了制作成本之后,人的價值反而更凸顯了。成本里面更應該包括導演和編劇的創意策劃——這些無形的東西呈現出來的價值,才是重點。」
信了角色,就信了故事
采訪中我問了一個帶有假設性質的問題:如果這個故事用真人實拍,傳遞出來的情感會不同嗎?
楊選很坦率:「實拍要做出來的話,非常吃力。小朋友演員能不能給到你要的東西?導演能不能調度到位?攝影呢?涉及太多層面了。」
李婷的回答更務實:「實拍更考驗演員對故事的理解和演技,AI 制作更考驗導演。所有調度和設計都由導演把控。」她說,對她這種從來沒有實拍經驗的創作者,AI 工具給了一種此前不存在的自由度。
![]()
這些回答聽起來像是在替 AI 做辯護,但如果你把它們和另一組回答放在一起看,會發現一個更有趣的圖景。
當我問到「網友說“最沒人味的 AI 做出了最有人味的短片”,你們怎么看這個評價」的時候,楊選說了這么一段話:
「就像畫畫一樣,顏料是死的,演員演的也是假的。但為什么能打動人?因為創作者是真誠的。我們信了自己的角色,信了自己的故事。做提示詞的時候,潛移默化地,很多真實感的東西就給出來了。」
![]()
傳統影視中,「真實感」的來源路徑大致是:編劇寫出可信的人物,演員用身體和情感去「活」這個人物,攝影和剪輯捕捉并放大那些不可復制的瞬間。
這條路徑的核心假設是,需要經過一具真實的身體來中轉。表演在敘事層面是「假的」(扮演角色),但表演的行為本身是真的:肌肉記憶、情緒調動、微表情、呼吸節奏,這些來自一個活著的身體。
AI 影像取消了這個中轉站,沒有演員,沒有「體驗過」角色的身體,但《紙手機》依然讓人覺得「真」。
一種可能的解釋是:那些被認為來自演員身體的「真實感」,有很大一部分其實來自導演和編劇的觀察力。李婷代入角色思考「他會有什么反應」時,她調用的是自己的童年記憶、對人的觀察、對情緒節奏的直覺。
這些東西經由提示詞傳遞給模型,模型生成了畫面,畫面觸發了觀眾的共鳴。路徑變了,但起點和終點沒變:都是人的經驗抵達人的情感。
![]()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兩個人的搭配如此有效。楊選說,李婷負責「想象中的畫面」,他負責「講故事」。當不同的人帶著不同的生活經歷碰撞時,會產生他所說的「反情節」——那些不在劇本計劃中、但因為足夠真實而被保留下來的細節,這些是 AI 無法自主生成的。
在采訪中,楊選提到了楊德昌、侯孝賢、李安等臺灣新浪潮一代。這些導演的鏡頭定義了「真」應該著重于情感層面的誠實。侯孝賢拍《風柜來的人》時大量使用非職業演員,追求的就是這種「不在計劃中」的真實。他要的不是精確的表演,而是人在真實情境中的自然反應。
![]()
AI 創作者正在用不同的介質繼承這個邏輯,中轉站從演員的身體變成了模型的參數,但導演注入的東西沒有變:對人的觀察,對情緒的直覺,以及楊選所反復強調的,「真誠」。
完美是創作的敵人
采訪快結束時,我問了一個假設性的問題:如果未來 AI 可以一鍵生成完美的作品——沒有 bug,沒有穿幫,每一幀都無可挑剔——你們會更滿意,還是會覺得少了什么?
李婷的回答很干脆:「太完美不一定好。」
她舉了老板這個角色的例子。一開始他敷衍小男孩,追出去后的借口也笨拙得可笑。但觀眾恰恰因為這種不完美而覺得他立體、真實。
![]()
至于那個電話機的 bug,李婷認為瑕不掩瑜。她選中那一版的原因不是技術指標,而是「人物的微動作、微表情,以及鏡頭的銜接流暢度——這就是我想要的演員真實演繹的感覺」。
「工具越簡單,表達的難度未必降低。」楊選的回答更往前走了一步,「你要更明確自己想要什么、喜歡什么,才能借助更簡單的方式表達更好的東西。」
這也正是被反復討論的問題:當 AI 工具持續迭代、技術摩擦不斷減少,創作者的核心競爭力到底是什么?
楊選在采訪中給出的三個關鍵人工環節:編劇、導演、美術。「會用工具」是必須的,但工具將越來越趁手,所以構不成護城河。
更多的是一種能力:知道什么時候停下來。
什么時候情緒到位了,不要再改;什么時候 bug 反而成就了作品,不要去修;什么時候留白比填滿更有力量,不要多手。
這種判斷力不來自模型,來自人的經驗和直覺。工具越強大,它越稀缺。
就像那個缺失的話筒,在技術層面是一個錯誤。但在傳播層面,它意外地完成了一件事:它讓觀眾確認「這是 AI 做的」之后,反而更專注于故事本身。
![]()
這個 bug 變成了一種通行證,觀眾不再需要糾結「這是不是真的」,因為答案已經很明確。他們轉而去判斷一個更重要的問題:這個故事,是不是好的。
答案是四千萬次播放,和影片內外共情的眼淚。
最沒有人味的工具,做出了最有人味的短片。或許更準確的說法是:工具從來就沒有人味。有人味的,始終是使用工具的人。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